苏凛打了个哈欠。
这哈欠打得并不明显,只是下颌微微张开,一丝疲惫的气息从唇间逸出,很快就被闷热的空气和厚厚的玩偶头套吞噬。眼下残留着些许熬夜留下的淡青色阴影,不过在她脸上并不算太显眼。
魔力对身体的深度改造确实带来了诸多便利,比如远超常人的耐力、恢复力,以及对睡眠需求的显著降低。如今的她,每天只需要三到四个小时的深度睡眠,就足以让身体和精神恢复到最佳状态,应付高强度的战斗、打工和学业——至少在身体机能上是这样。
但“需要得少”不等于“不需要”。
尤其是昨天晚上,她几乎一刻未停。
从清理掉那个哥布林巢穴,到与那个自称“澜汐”的魔人战斗,再到后来近乎偏执地在下水道迷宫和周边区域搜索、追击了整整大半夜。她循着空气中稀薄到几乎无法追踪的魔力残留,穿梭在黑暗、潮湿、充满异味的地下世界和城市边缘的荒僻地带,用魔力感知扫过每一个可疑的缝隙、每一处污水汇聚的洼地、每一条可能藏匿的管道。
结果,一无所获。
那个魔人“澜汐”如同蒸发了一般,或者说,如同真正融入了这座城市庞杂的水系统和地下空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除了最初那场战斗留下的、正在被流水和尘埃迅速掩盖的狼藉现场,再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明确痕迹。对方的逃逸手段和生存方式,显然比她之前遇到的魔人都要更加棘手。
这种徒劳无功的追逐消耗的不仅仅是魔力,更是精神上的紧绷和持续专注带来的疲劳。当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清晰起来时,破晓终于不得不暂时放弃。
她在一个无人的桥洞下解除了变身,重新变回了苏凛,身体因为长时间的魔力高负荷运转和紧张状态而微微发酸,大脑深处传来隐隐的、因持续使用魔力感知而产生的钝痛。
她靠在水泥桥墩上,闭眼休息了几分钟,才拖着比平时沉重一些的脚步,走向最近的公共交通工具站点。
回旧城区出租屋的路上,她再次以破晓的姿态经过了昨天那个外围排水口附近。天刚蒙蒙亮,现场却已经相当“热闹”。
几辆涂着治安局黑白涂装、顶部警灯无声旋转的浮空警车停在河滩上,更远处还有一辆体型更大、线条更硬朗、涂着云顶市防卫军灰绿色迷彩的武装少女部队专用装甲浮空车。
穿着制服的警员和几名全副外骨骼武装的武装少女正在现场拉设警戒线,操作设备进行扫描和取证。
而在警戒线外不远的地方,她看到了那两名昨晚被她救下的少女,扎着高马尾的“小灵”和短发干练的“阿雅”。两人看上去比昨晚镇定许多,但脸色依然有些苍白,阿雅的手腕似乎经过了简单包扎。她们正被两名治安官仔细地询问着,旁边还有一名穿着便服、但气质精干的记录员在快速记录。小灵手里还紧紧攥着她的手机,时不时比划着,似乎在描述昨晚的经历。
破晓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靠近。
“嗯,看着她们那么忙的样子,我也就不打扰了。”
人救下来了,现场也通知了,官方接手,后续就没她什么事了。至于做笔录、提供详细证词、甚至可能被追问关于“神秘魔法少女”的事情……她一点兴趣都没有,那只会增加不必要的暴露风险。
她本想直接离开,但就在她转身准备绕路时,两名在外围负责警戒的武装少女似乎注意到了这个在清晨独自出现在偏僻河滩附近的可疑身影。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朝着苏凛的方向走了过来,抬起了手,似乎想要拦住她询问。
破晓甚至连停下脚步的意思都没有。只是一个加速,就飞离了现场,当她们反应过来时,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那名武装少女愣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对着通讯器低声汇报了几句,毕竟追不上,当回了旧城区后,破晓再次解除了变身。
苏凛在回程的路上特意多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才回到那间狭小闷热的出租屋。格里菲斯似乎感知到她疲惫中带着一丝烦躁的情绪,只是用意念问了句“还好吗?”,得到苏凛一声含糊的“嗯”作为回应。
她冲了个短暂的冷水澡,洗去一夜奔波留下的尘埃和疲惫感,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看着镜中自己眼下那淡淡的青色,她揉了揉眉心。还有十几个小时才需要去便利店上晚班,按理说应该抓紧时间补觉。
但躺在那张廉价的弹簧床上,闭上眼睛,昨晚战斗的画面、澜汐那粘腻的声音和奇怪的眼神…如同循环播放的视频,在脑海中不断闪回。睡意迟迟不来。
最终,她放弃了强迫自己入睡。起身,出门打工去。
于是,几个小时后。
云顶市上城区边缘,一座中等规模、名为“彩虹乐园”的游乐园里。
苏凛面无表情——好吧,隔着厚厚的、毛茸茸的玩偶头套,也没人能看到她的表情——地站在一处装饰着彩色的气球和卡通立牌的小广场上。
汗水沿着她的额角、脖颈、后背不断渗出,将里面那件单薄的白色棉质T恤和运动短裤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粘腻不适的触感。玩偶服的头部为了保持造型,内部空间狭窄,视野只有前方两个不大的网状孔洞,空气流通几乎为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自己呼出的温热废气。
“……穷啊。”
这个简单的理由,足以解释一切。
便利店的夜班工资只够覆盖最基本的房租、水电和极其俭省的食物开销。魔法少女的活动她不加入协会就没有任何经济回报。格里菲斯虽然自称不需要进食,但偶尔流露出对某些零食的微弱兴趣,苏凛看在眼里,也无法完全无视。
她需要钱。很多的钱。
或者说,在云顶市,没钱的话寸步难行。
像这种游乐园节假日临时吉祥物扮演的工作,时薪比便利店要高出一截,而且是日结,对她而言具有不小的吸引力。尽管她知道,这种工作正在迅速被自动化取代,无论是更灵活、不怕累、不会抱怨的表演机器人,还是直接穿上玩偶服、程序设定好互动模式的廉价仿生人,成本都比雇佣人类要低得多,管理也方便。
事实上,游乐园的负责人之前跟她谈的时候,就隐晦地提过,这是最后几期招聘真人扮演了,下一季度开始就会全面换装“更可靠、更有趣的机械伙伴”。他甚至还“好心”地建议苏凛,以她的外貌条件,可以去试试乐园中央舞台的歌舞表演演员,报酬更高,也“更体面”。
苏凛当时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
这是事实。孤儿院的资源有限,能保证基础文化教育已经不易,艺术培养是奢侈。后来的生活重心更是被生存和学业所占据,哪有时间和闲心去学那些。
负责人惋惜地耸耸肩,没再多说。
“唉,早知道多学点东西了。”
此刻,闷在玩偶服里的苏凛,难得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技多不压身,古人诚不欺我。可惜,后悔无用。
她只能继续忍受着这身“魔法仓鼠”装束带来的酷刑。身体被魔力强化过,耐热能力和新陈代谢调节能力确实比普通人强,出汗量相对少一些,对极端环境的耐受度也更高。
但“相对少”和“更高”不等于“没有感觉”。闷热、潮湿、呼吸不畅带来的窒息感,以及长时间站立和互动带来的肌肉僵硬,依旧实实在在地折磨着她。
更折磨人的是工作内容。
“魔法仓鼠”的人气似乎意外地高,或许是造型确实戳中了一些小朋友的萌点,或许是游乐园的宣传到位。只要她出现在小广场上,很快就有一群叽叽喳喳、精力过剩的小孩子围拢过来,像一群吵闹的麻雀。
“大仓鼠!大仓鼠!”
“看!是吱吱!”
“妈妈!我要和它拍照!”
孩子们的声音穿透厚厚的头套,钻进苏凛的耳朵。很吵。非常吵。
如果只是围着看,或者礼貌地要求合影、击掌,苏凛还能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模仿着培训时要求的那种“憨态可掬、缓慢摇摆”的姿态应付过去。
但问题是,这帮小鬼远不止于此。
“它毛茸茸的!”
“让我摸摸!”
“哎?怎么不动了?是不是坏了?”
“打一下试试看!”
摸一下可能还好,但很多小手伸过来并不是温柔的抚摸,而是用力地抓、揪、扯玩偶服上的绒毛。更有甚者,直接攥起拳头,带着孩童不知轻重的力气,“咚咚”地砸在玩偶服柔软的腹部、胳膊甚至腿上!
隔着厚厚的棉絮,倒不至于真疼,但那种突如其来的冲击感和被冒犯的感觉,不断刺激着苏凛本就因为闷热和疲惫而烦躁的神经。
‘这角色绝对有问题啊!’
苏凛几乎能想象到,设计这个互动环节的家伙,大概根本没考虑过扮演者的感受,或者觉得“小孩子嘛,能有多大力气”、“玩偶服很厚没关系”。一次两次或许能忍,但连续不断地被当做沙包和好奇心的试验品……
苏凛自认为脾气不算太差,她的忍耐力一向很好。但现在,她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有一股火气在慢慢往上窜,伴随着玩偶服内越来越高的温度和潮湿粘腻的触感,让她有种想立刻脱下这身行头、把这帮熊孩子拎起来扔到一边的冲动。
但是不行。
不远处,一台圆盘状、搭载着摄像头的低空悬浮监工无人机,正慢悠悠地绕着广场巡逻。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明确提醒着所有工作人员:你们的表现,正在被记录和评估。任何与游客的冲突、消极怠工、或者“不符合角色设定”的行为,都可能意味着扣工资,甚至立刻解雇。
‘顾客至上的代价就是服务人员当孙子吗?’
苏凛在心里冷冷地嘲讽了一句。她想起便利店那些令人不快的目光和言语,现在又是这身玩偶服和无穷无尽的小鬼……在这个城市里,像她这样处于底层、没有背景和特殊价值的人,似乎天然就与“尊严”和“舒适”绝缘。
好在,那帮精力旺盛的小鬼在拍够了照片、摸够了(打够了)毛茸茸的“大仓鼠”之后,终于被远处旋转木马的音乐和冰淇淋车的叫卖声吸引,呼啦啦地跑开了。
苏凛暗自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微微摇摆的“可爱”姿势,直到监工无人机慢悠悠地转向另一个方向,红灯暂时熄灭,她才稍微松懈了一点紧绷的肌肉。
看了眼周围,暂时没有新的游客朝这边来。
机会。
她迈开穿着沉重玩偶服靴子的脚,朝着广场边缘树荫下的一张空闲长椅挪去。
走到长椅边,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确认监工无人机确实飞远了,附近也没有管理人员注意到这边,这才缓缓地、有些脱力地坐了下去。
玩偶服屁股部位厚厚的填充物让她坐下的感觉有些怪异,但至少,不用站着了。
她抬起戴着巨大玩偶手套的手,想要掀开头套透口气,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万一刚好有游客过来,或者监工无人机杀个回马枪……
最终,她还是放弃了,只是隔着厚厚的头套,微微仰起头,试图让脖颈处那一点点可怜的空气流动带来些许凉意。她能感觉到汗水正从后背不断流下,T恤的后背恐怕已经湿透了。
“……下次绝对不找这种工作了。”
她在心里发誓,“而且我说怎么工资比其他同类型的工作高一大截……根本就是受罪钱,还急着换机器人,怕是投诉和人员流动率太高了吧。”
正当她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在短暂的休息间隙里尽可能恢复一点体力,对抗这恼人的闷热时——
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耳畔很近的地方响起。
那是一个少女的声音。音色清脆,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缺乏起伏的平淡感,像冰层下缓缓流动的溪水,干净,微凉。
“苏凛同学,累了吧。”
声音很轻,但在苏凛高度集中注意力休息的此刻,却格外清晰。
“给。”
伴随着这个简短的音节,一瓶什么东西,贴着冰凉的触感,轻轻碰了碰她搁在玩偶服膝盖上的、毛茸茸的巨大手套。
苏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玩偶头套下的金色瞳孔,倏然睁大。
苏凛缓缓地,有些机械地,转过头——整个玩偶服的上半身都跟着一起转动,显得更加笨拙,透过头套前方有限的网状视野,看了过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柔顺的、瓷白色的短发,在树荫漏下的斑驳阳光下,边缘仿佛镀着一层淡淡的微光。
然后,是一双眼睛。
冰蓝色的瞳孔。
是素璃。
此刻,她就站在长椅旁,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瓶还在冒着丝丝寒气的、标签是某品牌柠檬味盐汽水的饮料,瓶身因为低温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的另一只手,正轻轻将饮料贴在苏凛玩偶服的手套上。
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玩偶服头套上那两个黑色的、毫无生气的圆孔,仿佛能穿透厚厚的绒毛和棉絮,看到里面那双骤然紧缩的金色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