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谷隼和奥比克前一后走回山洞附近,谁都没有说话。橙已经醒了,正蹲在洞口,小脑袋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淡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好奇,似乎不明白气氛为什么这么沉闷。
奥比克在山洞外的空地停下,没有进去。他望着远处山峦的轮廓,晨光为它们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就这么看了许久,久到水谷隼以为他又要开始长篇大论地怀念过去。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迟来的恍然。
“对了。”奥比克开口,“一直忘了问——光之人,你叫什么名字?”
水谷隼靠在洞口的石壁上,看了他一眼,觉得这老妖怪反射弧长得有点刻意。不过他还是回答了:
“水谷隼。”
“水谷……隼。”奥比克慢慢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隼小子,记住了。”
水谷隼:“……”
他算看出来了。这老妖怪大概是想借此给他排个辈分,从“小哥”、“光之人”这种略显疏远或郑重的称呼,降格到带着点长辈意味的“小子”,好涨涨自己刚才被“平A”震撼到差点失态而丢过的面子。
这老妖怪,心眼儿还挺多,在这儿等着他呢。
奥比克似乎没注意到水谷隼微妙的眼神,或者说,注意到了也装作没看见。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山,恢复了那种古老沉静的状态。
“隼小子。”他换了称呼,语气也变得不同,“我能感觉到,你身上那股庞大而灼热的力量,与这山林的自然之息、与我们这些‘旧时代残影’的妖力,都截然不同。”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确切的描述,“它太纯粹,太直接了……就像一柄锻造出来就只为了‘斩断’的利刃。它是为了‘战斗’而存在的,对吗?”
水谷隼没去纠结称呼问题,简单应道:“算是吧。”
“你用这力量守护,击退那些扭曲污秽之物。”奥比克终于转过身,那双沉淀了太多时光的眼睛看向水谷隼,里面没有了敌意或试探,只有一种平和的审视,“这很好。但老夫活了太久,见过太多持有力量的存在。”
山风吹过,带着清晨的凉意。
“我想问你,”奥比克的声音像穿过峡谷的风,“你战斗的底线在哪里?当你必须行使这‘斩断一切’的力量,去守护你想守护的‘日常’时,这力量本身会不会……反而变成破坏那份‘日常’的元凶?”
水谷隼沉默了。奥比克把问题剥得更深了——当“守护”这个行为本身,就需要动用可能摧毁“被守护之物”的力量时,界限该怎么划?
他想了想,给了目前最诚实的回答:“我的底线,可能就是‘尽量不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吧。”
奥比克听完,久久没有说话。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抹极淡的恍然。
“……在这样一个浮躁的世代,”奥比克缓缓开口,带着穿越漫长岁月的感慨,“像你这样,明明握有足以让山岳崩摧的光芒,却还能如此清醒地,只为一片小小的‘日常’而战……仅此一点,便殊为不易。”
他的目光投向更辽远的虚空。
“老夫曾是被供奉的‘神明’,后来成了吓人的‘妖怪’。”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我见过人类因纯粹的信仰而虔诚跪拜,也见过他们因深切的恐惧而战栗供奉,更见过他们因彻底的遗忘而冷漠背弃。见得多了,便明白一件事——”
他收回目光,重新定格在水谷隼身上,眼神锐利:
“力量,会悄无声息地改变你看待世界的眼光。它就像一层越来越厚的茧,包裹着你,也隔绝着你。曾经清晰的界限,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会变得模糊、脆弱,甚至……显得碍事。”
奥比克向前走近一步,距离水谷隼只有两三米。这个距离,水谷隼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那绝非玩笑的郑重。
“所以,老夫有一言,或许逆耳,但望你谨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隼小子,你更应警惕的,是你为自己划下的那条底线。”
“那是一条线。一条无论你口中的理由多么正确、目标多么崇高、情况多么危急……都不可轻易跨过去的线。”
“守住它。非为他人评价,非为世间公理。”奥比克深深地看着水谷隼的眼睛,“只为免汝自身,有朝一日,迷失于这身过于耀眼的光芒之中。”
话音落下,山洞周围一片寂静。连风声都似乎小了下去。
良久,水谷隼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眼神比之前更加清澈了一些。
“我会记住的。”他说。很简单的一句话,但分量很重。
奥比克点了点头,似乎放下了什么重担。他转过身,再次望向沐浴在晨光中的连绵群山。
“你选择了你的战场,划定了你的底线。”奥比克的声音里,那份沉郁的迷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而我呢?老夫我,数百年来困守于此地,沉溺于早已消逝的回忆之影中,画地为牢,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迷失?”
他顿了顿,仿佛在做一个重大的宣告:
“你说世界很大……是啊,或许,我也该出去看看了。”
“去看看,在这个早已翻天覆地的时代,‘黑暗’与‘安宁’,‘古老’与‘新生’,是否还有别的相处之道。不为变得更强,也不为寻找新的供奉。只为……亲眼见证,亲身验证。弄个明白。”
他做出了决定。一个不再固守过去,而是主动走向未知的决定。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一直乖乖坐在山洞里、睁着大眼睛听他们说话的橙。
“至于橙……”奥比克走过去,蹲下身,像昨晚那样,有些生疏却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她心思单纯,像张白纸。过去一片空白,未来却还很长。”
橙似乎预感到什么,耳朵耷拉下来,轻轻蹭了蹭奥比克的手,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
奥比克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被更坚定的情绪取代。他站起身,看向水谷隼:
“跟着我这个沉溺过去、自己也活不明白的老家伙,她学不到如何在新的时代好好活下去。”他的目光变得郑重,“而跟着你……一个正在学习如何与庞大力量共处、并努力为自己划定‘底线’的‘隼小子’,或许对她更好。”
“在我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或者……她想念我这个老家伙回来之前——”
奥比克顿了顿,几乎是拿出一种“这麻烦包袱甩给你了”的干脆语气,说道:
“这孩子,暂时就拜托你了。”
水谷隼:“……”
他看了看一脸“就这么定了”的奥比克,又看了看眼巴巴望着自己、尾巴不安地扫来扫去的橙。
沉默在晨光中蔓延了几秒。
“……哈?”
水谷隼终于发出了那个经典的、充满茫然和“这都什么事儿”语气的单音节。
他看着奥比克毫无玩笑意味的表情,又看看橙那脏兮兮却掩不住灵动的小脸,脑子里飞快闪过“高中生收养不明猫妖少女是否合法”、“如何向雪之下和平冢静解释”、“妖怪的食量多大”、“猫妖需要打疫苗吗”等一系列极其现实且麻烦的问题。
奥比克说完那句“这孩子,暂时就拜托你了”,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水谷隼,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几个字。
水谷隼看着奥比克那副理所当然甩包袱的表情,又低头看看地上那只还搞不清状况、只会眼巴巴望着他的脏兮兮小猫妖。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非常刻意地,将目光从奥比克脸上移到橙的小脸上,用一种清晰无误、足以让在场两位都听清的音量,慢悠悠地开口:
“喂,听到没?”
橙茫然地眨了眨淡金色的大眼睛,头顶的耳朵困惑地转动了一下。
水谷隼抬手指了指已经被黑暗环身即将离开的奥比克,用一种接近陈述事实、却又故意掺了点幸灾乐祸的语气,对橙说:
“你家老登,不要你啦。自己一个人,舒舒服服、潇潇洒洒地跑去环游世界喽——”
这话像是一块石头,扑通一声砸进了橙懵懂的意识小水潭里。
她先是一愣,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理解“不要你了”和“环游世界”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的含义。然后,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了起来,淡金色的瞳孔里迅速积蓄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嘴巴也瘪了下去,露出一个混合着被抛弃的委屈、难以置信,以及一点点被当面“告状”的羞恼表情。
下一秒,那点羞恼迅速压过了其他情绪。
“呜——!”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炸毛音效的气音,小小的腮帮子像仓鼠一样鼓了起来,淡金色的眼眸瞪着水谷隼,里面写满了“你胡说!”“你乱讲!”“阿彦少爷才不会!”
然后,她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不是妖化,也不是什么敏捷的扑击,就是那种小孩子被气急了的、毫无章法的“我跟你拼了”式的跳跃。她挥舞着没什么力气的小拳头,目标是水谷隼的胸口。
“坏!坏!隼!坏!”
她一边跳,一边用稚嫩的声音含糊地控诉,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水谷隼身上。那点力道,别说伤害了,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奥比克即将完全消散的身影似乎停滞了一瞬,脸上仿佛也闪过一丝“这小子怎么这么欠”的无奈。
而水谷隼——
他看着眼前这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鼓着腮帮子、用毫无威胁的拳头捶打自己、嘴里还含糊骂着“坏”的小妖怪。
看着她因为生气和着急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那毫无威慑力却努力装出凶狠样子的小表情,看着她身上还沾着的草屑和泥土,还有那随着她蹦跳而疯狂摇晃的、毛茸茸的尾巴……
一种莫名的、毫无征兆的、极其强烈的笑意,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窜了出来,冲破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战斗的紧绷、所有秘密的压抑、所有对未来麻烦的隐忧。
“噗……哈哈……哈哈哈……”
起初是压抑不住的低笑从喉咙里溢出来,随即迅速放大、变得畅快,最后演变成一阵毫无形象、甚至有点夸张的、发自肺腑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了腰,几乎要喘不过气,笑声在山谷清晨的薄雾和阳光下肆无忌惮地回荡,惊起了远处林间的一群飞鸟。这是自他在这个世界醒来,自他获得这份沉重的光之力量,自他开始面对接踵而至的怪兽、异生兽、宇宙人、黑暗巨人以来……第一次笑得如此真实,如此大声,如此毫无负担。
仿佛所有的沉重,都在眼前这只气鼓鼓的小猫妖幼稚的“攻击”和生动的表情面前,被短暂地驱散了。
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愣住了,举着小拳头僵在半空,脸上的愤怒被茫然取代,呆呆地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很坏”,后一秒却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人类。
奥比克最后那点即将消散的虚影,似乎也微微摇了摇头,嘴角似乎也极淡地、无奈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那虚影如同融入阳光的最后一丝晨雾,彻底消散无踪。
只留下一句几乎微不可闻、随风飘散的叹息,隐约萦绕:
“这小子……”
笑声渐渐平息。
水谷隼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看着还在发懵的橙。他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那是种混合着恶作剧得逞的快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新加入者的温和接纳的复杂神情。
“行了,不逗你了。”他伸出手,揉了揉橙那头乱糟糟的棕发,把本就翘起的头发揉得更乱,“走了,带你回家。”
他牵起那只还沾着泥土和草屑的小手。
晨光正好,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长,投在蜿蜒的山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