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间的薄雾挡住了还未完全升起的晨光,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
奥比克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中央,褪色深色和服的衣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他背对着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面朝着水谷隼,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里够偏僻。”奥比克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让我看看你那‘光’的真正姿态。”
水谷隼刚拧紧水壶盖,闻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意外。昨晚那个问题,总得有个答案。
“放心,”奥比克补充道,似乎看穿了他可能有的顾虑,“只是较量,点到为止。”
他说这话时神情严肃。这不只是对实力的试探,更是对眼前这个少年心性和昨晚那番关于底线言论的验证。力量会塑造性格,而战斗方式,往往最能体现一个人——或一个存在的内核。
水谷隼把水壶塞回背包,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行啊。正好活动活动。”
两人都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默契地各自向后退开一段距离,在山谷中留出了足够“施展”的空间。
奥比克率先动了。
他没有念咒,没有结印,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下一刻,以他为中心,山谷中的阴影仿佛拥有了生命,开始疯狂地蠕动、汇聚。清晨本就稀薄的光线被急剧压缩,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出,将奥比克的身形完全吞没。
那黑暗不断膨胀、拔高,散发出古老而沉郁的妖气。雾气与阴影缠绕交织,最终凝聚成一个高达五十余米的庞大身躯。布满岩棱与瘤节的怪异头颅,粗糙嶙峋的肢体,以及那双在昏暗中透着悲戚的眼——这才是“阿彦少爷”,栖身彦野街黑暗中的古老妖怪真正的姿态。
庞大的阴影妖怪低下头,眼眸锁定下方依旧渺小的人类身影,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非人的混响:
“轮到你了,光之人。”
水谷隼仰头看着那山峦般的巨影,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甚至还有闲心估算了一下对方的体积和能量反应——嗯,比伽鲁贝洛斯小一圈,妖力性质特殊,但纯粹的能量强度太弱,连普通的怪兽都不如。
他伸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柄温润的银色短剑。
没有犹豫,直接将其拔出,举向空中。
刹那间,银色的光辉撕裂了山谷中的昏暗。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纯粹的、仿佛能净化一切的力量,以水谷隼为中心向四周奔涌。奥比克妖力所化的黑暗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发出“嗤嗤”的消融声,被强行逼退。
光芒中,一个银色的轮廓急速膨胀、凝实。流畅的银色线条,胸前V形的红色能量核心,手臂上金色的护甲纹路,以及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淡金色眼眸。
奈克瑟斯幼年形态,屹立于大地之上。
奥比克的瞳孔剧烈收缩。
尽管昨晚已经有所猜测,尽管能感觉到对方体内那股深不可测的力量,但亲眼目睹这由人化为光之巨人的一幕,所带来的冲击依旧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个银色巨人的每一寸身躯,都是由最纯粹、最凝练的“光”所构成。那是与他自身“黑暗”属性截然相反,是某种层面上更本质、更崇高的存在形式。
“……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奥比克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如此巨大……而纯粹的光之生命体……”
奈克瑟斯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压低重心,抬起双手,摆出了一个简洁的起手式——意思是:可以开始了。
奥比克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震撼。眼眸重新变得锐利,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腥风,利爪裹挟着浓郁的黑暗妖力,率先拍下!
战斗,或者说“较量”,开始了。
奥比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眸锁定目标。下一瞬,庞大如山的身躯动了!动作竟出乎意料的迅捷,绝非笨拙之物。右臂那由阴影凝聚、边缘却锋利如刀的巨爪,撕开晨雾,裹挟着令人心悸的黑暗妖风,朝着奈克瑟斯当头拍下!爪未至,凌厉的风压已将地面碎石激起!
奈克瑟斯不退反进,银色的身躯在巨爪阴影笼罩前的刹那,倏地向左侧滑步,动作简洁流畅,堪堪避过爪击锋芒。与此同时,他左臂顺势向上格挡,小臂精准地磕在奥比克腕部侧面,一触即分,巧妙地将那下拍之力引偏。
“轰!”
奥比克的巨爪拍在奈克瑟斯身旁的空地上,碎石迸溅,地面出现一个浅坑。而奈克瑟斯已借着刚才格挡的细微反作用力和滑步的余势,身形如电,瞬间贴近奥比克因攻击而微微前倾的躯体右侧,一记迅捷的右掌刀无声无息地切向对方肋下阴影凝聚的关节处。
奥比克反应极快,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与其体积不符的灵敏,左臂回扫,试图拦截。奈克瑟斯却似早有所料,切出的掌刀在半途变招,化为擒拿,五指如光铸般扣住奥比克扫来的左前臂,顺势向下一带、一拧,同时右膝如闪电般提起,撞向对方因手臂被制而露出的腰腹空档。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奥比克巨大的身躯晃了晃,发出一声低吼。奈克瑟斯一击即退,毫不停留,躲开对方吃痛后下意识挥来的另一只爪子,再次拉开距离。
水谷隼在交战中,甚至还有余暇分神对比。
眼前的奥比克,倒是比他记忆中那个在迪迦面前只会抡王八拳、哀嚎着“以前的村子回不来了”的偏执形象要好上不少,至少战斗本能和技巧还在。
但也……好不到哪去。有点章法,但还是破绽太多。
几个回合下来,奥比克越打越心惊。对方的速度、力量、反应、以及对战斗节奏的掌控,完全凌驾于他之上。那银色的身影仿佛能预判他的每一次发力,总是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切入,攻击的点全是妖力运转的节点或平衡的薄弱处,让他一身蛮力无处施展,憋屈异常。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丝毫多余。攻击也控制在“制服”或“打断”的程度上,那击打在奥比克手臂或躯干上的拳脚,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能让他感受到冲击和疼痛,却不会造成实质性的重创。
更让奥比克在意的是战斗的余波。
奈克瑟斯每一次行动,都在有意无意地将奥比克攻击的余波引向天空或无人的山壁,自身的力量更是收敛到极致。山谷中的草木除了被奥比克攻击直接波及的部分,几乎没有受到额外破坏。
‘他还在克制’。 这个认知让奥比克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感觉。对方明明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却依旧像昨晚一样,顾虑着这片山林,顾虑着……可能被波及的无辜?
但这份“顾虑”,在较量的语境下,渐渐被奥比克解读成了另一种东西。
看不起我吗?觉得连让我见识真正力量的必要都没有?
“岂有此理!” 奥比克怒喝,攻势陡然变得更加狂野。双爪挥出漫天残影,带起凄厉风啸,不再追求招式,而是凭借庞大的妖力覆盖性轰击。他甚至猛地张口,喉间阴影翻滚——
“呼——!”
一道炽烈的火焰洪流,如同来自冥府的火柱,猛然喷向近在咫尺的奈克瑟斯!
面对这突兀的火焰喷射,奈克瑟斯并未躲闪。他只是抬起了左手,手臂上武装奈克瑟斯大金色护甲纹路微亮,对着喷涌而来的苍蓝火柱,随意地向下一挥。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拂去面前的灰尘。
“噗!”
那声势骇人的火柱,在触碰到奈克瑟斯手掌前方尺许距离时,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而绝对坚硬的墙壁,又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发出一声闷响,随即竟从中间被“拍”得四散炸裂!化作漫天飘零的火星,尚未落地便已熄灭消散,只剩下一缕焦糊的青烟。
奥比克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口妖火是他压箱底的本事,蕴含着他修行多年的精粹妖力,竟被如此轻易地……拍碎了?
一股混杂着自尊、不服与试探到底的执拗涌了上来。
“你……在戏耍我吗?!”奥比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狂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别再留手!让我见识你‘光’真正的锋芒!否则这较量有何意义?!”
他庞大的身躯妖气再次勃发,阴影沸腾,准备发动更强烈的冲击
又一爪挥空后,奈克瑟斯向后轻盈跃开数十米,拉开了距离。
他看着眼前似乎动了真怒的庞大妖怪,心里有些无奈。看来不稍微露一手,这老妖怪今天是不会罢休了。
行吧。
奈克瑟斯双臂在身体两侧展开,缓缓向胸前收拢。双臂的武装奈克瑟斯上,金色的光芒开始流淌、汇聚,发出细微却清晰的能量嗡鸣声。
奥比克立刻停止了追击,庞大的身躯微微压低,全神戒备。他能感觉到,对方周身的能量波动正在急剧攀升,那凝聚的光芒中蕴含着让他妖力本能感到颤栗的净化与破坏气息。
要来了吗?
下一刻,奈克瑟斯交叉的双臂猛然向前一挥!
粒子之羽!
两道璀璨夺目的金色新月形光刃,如同斩断空间的利刃,撕裂空气,以远超之前任何攻击的速度,朝着奥比克激射而来!
光刃未至,那纯粹而炽烈的“光”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奥比克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浑身的妖力都在疯狂预警——不能硬接!接不住!
“卧槽!”
巨大的阴影妖怪口中,爆出了一句与古老形象极不相符的、充满现代感的惊呼。
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奥比克那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了惊人的敏捷性,以一个堪称狼狈的、近乎“连滚带爬”的姿势,向着侧后方全力翻滚躲避!
但是躲不开!完全躲不开!那速度已经超出了他这庞大身躯的反应极限!
他能感觉到,那两道金色死亡将要穿透他的身体,恐怖的净化能量即便没有直接接触,也让他那部分的阴影躯体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完了……这是奥比克脑海中最后的念头。
然而,预想中被光刃撕裂躯体的剧痛并未传来。
那两道原本笔直射向他身躯、志在必得的金色光刃,在最后不到十分之一秒的瞬间,飞行轨迹竟发生了极其微小的主动偏转!
“唰——!!!”
只有一声轻微却清晰、仿佛空间本身被平滑切开的声响,从他身后极近处传来。
奥比克狼狈地滚倒在地,又迅速弹起,惊魂未定地第一时间扭头看向身后。
然后,他僵住了。
在他身后大约两百米处,一座高度超过三十米、岩石构成的小丘,其顶部大约五分之一的部分……消失了。
像被最锋利的刀刃切过的奶油,断面光滑如镜,在晨光下反射着诡异的亮泽。被切下的部分在半空中就被蕴含的净化能量彻底湮灭,连一点粉尘都没留下。
山谷中一片死寂。
奥比克缓缓转回头,看向一手虚握,用奥特念力偏移粒子之羽飞行轨迹的奈克瑟斯。又看了看那光滑的断面,再看了看奈克瑟斯。
他庞大的身躯开始缩小、坍缩,阴影与雾气收敛,最终重新化作了那个穿着旧和服的瘦高男人形象,落回地面。
奥比克的脸色有些发白,不是受伤,纯粹是惊吓和后怕。他盯着变回人形、正拍打着身上并不存在灰尘的水谷隼,嘴唇动了动,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最终,他才用一种极其干涩、还带着点没缓过劲儿的语气开口:
“……这就是你的奥义吗?”
水谷隼看着他,没说话。
奥比克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那个被削平的山头瞟:“威力……惊人。感谢你的留手,老夫……甘拜下风。”
他用了“奥义”这个词,语气郑重,仿佛刚刚见证了什么不得了的绝技。
水谷隼:“……”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内心有一万句吐槽奔腾而过:
奥义?什么奥义?那只是粒子之羽啊!是我最常用的远程牵制技能之一,相当于强化版平A啊!真正的十字风暴我还没用呢!
但看着奥比克那一脸“见识到了终极必杀技,此生无憾”的复杂表情,以及眼神深处那挥之不去的惊悸,水谷隼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说出来感觉会更麻烦,而且搞不好会打击到这老妖怪本就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嗯。”他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甘拜下风”。
山谷里的气氛有些古怪。晨光完全铺洒开来,鸟鸣声重新响起,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对奥比克而言)的较量只是一场幻觉。只有那个被削平的山头,沉默地证明着一切并非虚幻。
奥比克走到那个断面附近,伸手摸了摸光滑如镜的岩石切面。触手冰凉,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净化能量让他的指尖微微刺痛。他眼神复杂地收回手,再次看向水谷隼时,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待一个“特别的少年”或“强大的异能者”的目光,而是看待一个本质迥异、层次远超自己想象的“上位存在”的目光。
如此威能的攻击,且控制力精细到只削去山头而不引起大规模崩塌……这份力量,已经超出了他以往对“强大”的认知范畴。
或许,只有那些连他都极度忌惮的怪兽才有资格做他的对手。
但同时,他也确认了另一件事:对方在战斗中,确实在极力控制着破坏范围。若非自己最后逼那一下,对方恐怕真的会只用格斗技巧“敷衍”到底。
这个认知,让奥比克心中的情绪更加复杂难言。
水谷隼倒是没想那么多。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还在对着山头断面发呆的奥比克,开口道:“回山洞?橙应该快醒了。”
奥比克身体一震,从恍惚中回过神。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断面,转身走向水谷隼,步伐似乎比之前轻松了一些,又似乎更沉重了一些。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朝着山洞方向走去,谁都没再提刚才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