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乌鸦一般黑,此话果真是至理名言。
或许,曼西斯学派与圣歌团之所以背地里进行秘密实验,不过是怕治愈教会夺走他们的研究成果罢了。
真正可叹的是那些被蒙在鼓里的猎人们。他们舍命在黑夜里厮杀,一次次抵挡兽化之潮的蔓延,却不知治愈教会竟在暗处进行着如此肮脏的勾当。
夙夜沿着走廊逐一检视牢房,一些囚室里还残留着死者的遗骸,早已化为森森白骨。
走到走廊尽头时,一丝极轻的呼吸声从某间牢房中传来。不同于兽化者那种低沉粗重的喘息,这微弱而规律的吐息,分明属于人类。
这牢房里……竟然还有活着的人?
夙夜迅速上前,却又担心对方是否仍存有理智,本能得运用猎人的技巧,将脚步声收敛得几乎消失。
如潜行般悄然靠近牢门,夙夜透过观察口向内望去。只见一人背对门口,正对着墙壁喃喃低语。
那人看上去虽有些神经质,但似乎并未完全失去理智。
“嘿,需要帮忙吗?”
夙夜拍了拍牢门,朝里面喊道。
无论此人因何种原因被囚于此,在治愈教会已然倾覆的当下,放他出来应当无任何风险。除非他脑子突然短路,要对解救者刀剑相向。若继续被关在这暗无天日之地,无人送来食水,他迟早会饿死在这里。
牢内的人仿佛突然受到刺|激,开始用头一下接一下地撞击墙壁。
“为暗夜所蔽,然步履坚毅。身染重重鲜血,心智依然明晰。”
“荣耀的教会猎人,怪兽乃诅咒,诅咒为镣铐。只有你们才是教会真正的利刃。”
那家伙在说什么?
夙夜凝神细听,这番话听起来竟像是在歌颂猎人。
但这不合情理。
作为被治愈教会囚禁于此的人,执行教会命令、将他困在此地的多半正是那些猎人。他怎会反过来赞美这些犹如“刽子手”般的存在?
难道……他也曾是一名教会猎人?即便意识已然混沌,却仍本能地背诵着昔日教会灌输的信条。
“喂,停下!快停下!”
夙夜用力拍打牢门,试图阻止那人继续自残。再这样撞下去,即便不死,也会彻底毁掉仅存的神智。
牢内的人毫无反应,只是反复念诵着那些猎人的誓词。显然,尽管他并未兽化,精神却早已坠入了深渊。
“看来……是没救了。”
几番呼喊,牢中之人仍然没有半点清醒的迹象,夙夜只得放弃施救的念头。
既然他已然完全陷入疯狂,即便打开牢门,救出的也不过是一具空壳。若任其在外面游荡,恐怕会比饿死在这牢中下场更惨。
沿着长廊,夙夜将两侧牢房逐一审视。此刻他已几乎确信,关押在此的囚徒,十有八|九曾是猎人。甚至很可能,正是教会的猎人。
治愈教会竟将曾为其浴血奋战的功臣囚禁于此,难道就不怕仍在前线搏杀的猎人们彻底心寒?
更令人费解的是,镇守此地的竟是猎人教官、圣剑之路德维希。倘若让他知晓,自己倾心培养的弟子们落得这般下场,恐怕连他也会对治愈教会生出异心。
然而,夙夜很快注意到了更多异常——这些猎人,或许并非被迫囚禁于此。
他在牢房中,竟看到了他们曾经使用的武器。
大多数由猎人工坊打造的武具,早已因缺乏保养而朽坏,不堪再用。唯有一副纯钢锻造的指虎依然坚固如初,但夙夜并未将它带走——那不过是个勉强能握住的铁块,他实在想不出,会有哪个猎人糊涂到选用如此笨拙的武器。
倘若这些人真是被治愈教会袭击并掳来的囚徒,又怎会容他们将武器留在身边?即便是曼西斯学派那类不入流的绑匪,也绝不可能把利器留给俘虏。
莫非,治愈教会在此进行的……竟是挽救濒临兽化猎人的实验?
唯有如此,这些身怀利器的武力代表,才会甘愿将自己困于这狭小的囚室之中。他们并非无力逃脱,而是从一开始,就未打算离开。
这样看来,路德维希拼死守在门外、不容任何兽化者闯入的理由——或许正源于此。
这座研究楼里用于关押猎人的牢房比预想中更多。夙夜接连走过数层,所见皆是一模一样的囚室。当年究竟有多少濒临疯狂的猎人在此囚禁,由此可见一斑。
可惜,治愈教会终究未能找到拯救他们的方法。
在一层层搜索之后,夙夜在下方楼层中又发现了一名幸|存者。这人的状态似乎比先前那位稍好。他头戴麋鹿皮的兜帽,看不清面容,头顶还戴着一对鹿角,盘腿屈膝靠墙坐着,手中轻轻摇晃着一只铃铛,似在消磨时光,神志看上去尚未完全崩溃。
尽管对方看起来尚算正常,但有了之前的经历,夙夜已不敢轻易相信自己的判断。
“喂,戴鹿角的那位……你还清醒吗?需要我替你打开这扇门么?”
夙夜屈指轻叩牢门,钢铁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提醒里面的囚徒:有人来了。
“你是个猎人?”听到门外的动静,鹿角猎人诧异地抬起头,透过观察孔与夙夜对视了一眼,“嗯,那还真奇怪。你有听见那股铃声吗?”
“铃声?我什么都没听见。这里安静得很。”
夙夜对于鹿角猎人的反应感到疑惑,不禁凝神细听片刻,四周却只有一片死寂。
难道……这又是一个神智错乱的人?
“很好。这里没有你正在寻找的怪兽。回去狩猎吧,如果可以的话,请试着忘记这个夜晚。”
鹿角猎人的声音松弛下来,透着几分劝诫般的善意。他就像之前的格曼一样,试图说服夙夜离开此地,回到猎杀之中。
从这寥寥数语间,夙夜听出了对方的意图:他想让自己逃离这场噩梦,重返亚楠的夜色与鲜血里。
“要记住,有些地方最好别去,有些秘密最好别碰。只有傻子才会四处闲逛。”
就像之前遇见的猎人西蒙那样,此人也在警示他——莫要随意触碰某些秘密,以免招来不必要的灾祸。
随后,鹿角猎人便不再理会夙夜。他重新低下头,安静地摇晃着手中的铃铛,对自己的姓名、为何在此,毫无提及之意。
可惜,夙夜从不是个很喜欢听劝的人。越是警告他离开,他越是对那被掩盖的秘密生出好奇。
鹿角猎人一句也未提打开牢门的事——他在里面显得安然自若,仿佛这囚笼才是归处。
这一切,都印证了夙夜的推测:这些猎人,并非被迫囚禁于此。
走遍整个监牢区,夙夜只见到两个活人。一个只会用脑门撞墙,另一个虽未发疯,却冷漠疏离,不愿与他多说半句。
既然对方并无离开之意,夙夜自然也没有强行破门的打算。几次试探搭话未果后,他果断转身离去。
向下的走廊已尽数探过。接下来,该往上了。那上方想必才是这座研究大楼真正的核心。
登上一段不算太长的阶梯,视野骤然开阔。眼前是一座挑高惊人的礼堂,宽广得足以容纳上百人。但此处显然已被改造——中央区域的长椅全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并列、共计六张宽敞的病床,床边还立着悬挂输血瓶的支架。
看来,治愈教会曾将此地用作治疗监牢中猎人的场所。或许那些尚未完全失控的猎人,不必囚于暗牢,而是能在此接受血疗师的照料。
礼堂的尽头,仍保留着与治愈教会大教堂相似的雕像与祭台,沉默矗立。
祭坛前跪着一个熟悉的背影——那惊人的相似感,令夙夜几乎以为又见到了代理主教阿梅利亚。
然而,那位主教早已被他亲手终结,绝无可能再度现身。更何况,阿梅利亚生前便已兽化,化作狰狞的白羊怪物,又怎能恢复人形?
那显然是一位教会修女。
她躲在这研究大楼中,门外曾有发狂的路德维希镇守,兽化者无法闯入,她也因此侥幸|存活。
夙夜打算上前问候一声。若她愿意,他或可护送她前往欧顿小教堂。那总比她独自留在这空荡的研究楼要好。毕竟如今,已再无路德维希守门。
也许……阿黛拉知道自己将有同伴,也会感到一丝宽慰。
就在夙夜迈步走向那位跪于雕像前祈祷的白衣修女时,一道寒光骤然自斜侧暴起!
刹那间,危机感如火山迸发,夙夜浑身汗毛倒竖,硬生生一个铁板桥向后折去。剑锋擦着他的头顶掠过,只差分毫,便是身首异处。
惊魂未定,夙夜连跃数步疾退,怒火灼燃地瞪向袭击者所在的方向。
一名不知藏身何处的黑衣猎人骤然冲出,不由分说便向夙夜攻来。
敌意昭然,已无交涉余地。
尽管从眼神判断,这位黑衣猎人不像外面那些癫狂的红眼之徒,但她出手却毫无保留。手中利剑快如疾电,逼近瞬间便是三道凌厉的斩击——既然她未伤害前方的白衣修女,两人多半是同伙。
就在夙夜心念电转之际,身后的动静让白衣修女站起身来。她同样抽出了武器,冰冷的锋刃在昏暗的礼堂中划过一道寒光。
以一敌二,局势大为不利。
夙夜举起螺纹手杖,格住迎面斩来的剑锋——幸好对手是名女性,力量不算太强,挡下这一击并未太过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