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敌,是友?
目光锐利地扫过对方的身影,夙夜的脑海中快速分析着这位陌生猎人的立场。若他早已抵达现场,却始终隐匿于暗处,静观其变——那么即便不算敌人,恐怕也绝非盟友。
夙夜心中暗暗提高警惕,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领域里,信任往往比刀锋更易折断。
毕竟,在这被血腥与黑暗笼罩的狩猎之夜,能如尤瑟夫卡与阿尔弗雷德那般纯粹、真挚之人,终究是寥若晨星。
而大多数人,只是活在血色的阴影之中。
“感谢你的好心提醒,先生。不过……”夙夜话音稍顿,语调里浮起一层薄冰般的讥诮:“在那之前,你是不是该先介绍一下自己?在后面,应该看得挺久了吧?”
虽未指望对方出手相助,但长时间隐匿于暗处窥视,本身已是一种无言的敌意。
夙夜自觉没有当即举枪瞄准对方,已算得上极大的克制。
“怎么,难道你也和那些红眼疯子一样失了理智?刚打完一场硬仗,还想接着跟我拼命?”
面对夙夜隐隐散发的敌意,陌生的猎人也绷紧了身躯,随时准备闪避。
在这片噩梦中探索时,他没少被那群狂乱的红眼猎人袭击。他们早已不辨野兽和人类,就像嗅到屎味的野狗般,死死追着眼前任何活物不放。
为甩开那群疯子,他可没少费周章。
幸而最近不知是哪位狠角色路过,将四处游荡的红眼猎人清理了大半。
这陌生猎人的言辞同样锐利,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但正如对方所讥嘲的那样,夙夜不可能在刚结束一场苦战后,再贸然开战——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对方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选择现身。他全然不惧与夙夜动手,因为此刻,占据上风的本就是他。
“啧……”
夙夜暗自气恼,但见对方武器始终低垂,心知这一战多半打不起来。
察觉夙夜气势稍敛,自称西蒙的猎人也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好了,我们都冷静些。我是猎人西蒙——如你所愿,一个未曾轻易示人的名字。”
西蒙显然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未再继续纠缠。
好在他没打算接着故弄玄虚,否则夙夜真不介意拼上残余气力,让他彻底变成“鬼”。
“你是个猎人,还保有理智,对吧?一定是走错路了吧,哈?”
西蒙的语气很平淡,却莫名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嘲弄。
仿佛在说,若非走错了路,怎么会踏入这般境地。
“哼,说不定我是自己找来的呢?”
夙夜不甘示弱,顺势试探。既然能对话,不套点情报未免浪费。
“好吧,我们的相似程度超乎你的想象。”
言下之意,西蒙自己也是主动寻至此地。
“这是猎人的噩梦。沉溺于血的猎人都会来到这个地方。你已经见过他们了。那些漫无目的的迷途猎人,像怪兽一样淌着口水。这就是那些傻瓜的下场。所以别太过执着了,在来得及前回头吧。”
西蒙如同告诫般劝说着,显然也对这猎人之梦的本质有所了解。只是不知,他与夙夜相比,谁理解得更深。
“除非,你对噩梦有着某种兴趣?”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几分。试探之意,悄然而至。
二人似乎都很好奇对方踏入这猎人之梦的缘由——毕竟会来到此地的,多是沉溺于猎杀与血腥、难以自拔的狂徒。而像这般清醒自若、主动寻至的猎人,基本杜绝了误入的可能。
“我承认,这个噩梦很有意思。”
夙夜答得模棱两可,却并无遮掩之意。
即便这个回答会激起对方的敌意,反而更能借此看清其立场,明确是否该将西蒙视作敌人。
哪怕此刻体力不支、当场败亡,夙夜亦可再度归来。只要对方敢出手,迟早会败在他的手中。
“啊啊,是的,我明白了……你感觉到存在于噩梦中的某个秘密,而且没办法放任不管。看来你身上似乎充满了拜伦维斯的研究精神!喜欢追根究底的猎人,才能在噩梦中找到乐趣。”
得到夙夜的回答,西蒙的气息有一刹那变得冰冷锐利,却在夙夜反应之前就已平复。
看来,他才是那个正在追寻秘密的人——并且,似乎并不乐意旁人插手。
“但要小心,秘密总有成为秘密的理由。而且,有些人不会乐见它们被揭开。特别是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
那语调不似告诫,更像警告。其中裹挟的晦涩恶意,并不难听清。
可惜,他不够了解夙夜。
尽管行事谨慎,但夙夜从不是畏惧风波之人。倒不如说,正是这般年纪应有的锐气与执拗,驱使他前行。
若因一句警告便转身离去,该错失多少埋藏的真相。
路德维希以命相守的,恐怕正是那个秘密。
既然如此,作为亲手终结了那位圣剑猎人的存在,夙夜更不可能让这份秘密,落入他人之手。
因此,夙夜不但要去找,更要赶在西蒙之前,将那个秘密握入掌中。
“你知道为何猎人会被吸引到这场噩梦中吗?因为噩梦就是萌芽自猎人们的罪行。有些事情还是永远成为秘密比较好。这是个因骄傲自负而导致的可悲故事。不过终究会有人来揭露这个谜团。”
西蒙从夙夜的神情中读出了决意。他像是在提问,又似在自语。
夙夜不知他究竟怀着怎样的觉悟踏入此局,但西蒙似乎并不打算以强硬手段阻拦。
“好啦,尽管前进吧。你不是想寻觅噩梦,以及位于当中的秘密?”
未再多劝,在看清夙夜的意志后,西蒙已萌生去意。
或许日后他们终会因立场对立而兵戎相见——但至少此刻,他无意趁人之危。
西蒙面朝着夙夜,一步一步向后退去,身影最终没入岩壁间的隧道深处。
夙夜没有阻拦。尽管对方这番退让,多少有些将他当作探路石的意思。但无论如何,这终究给了他先一步触及秘密的机会。
“有意思……看来对这猎人噩梦的秘密感兴趣的人,还真不少。”
比起亚楠的梦境,这猎人的噩梦可要“热闹”得多。联盟长在这边投注的精力,可一点不比亚楠那边少。
夙夜本打算暂且退回休整,但眼下显然已不是时候。他必须争分夺秒,与西蒙较量一番,看看究竟谁的手腕,更高明。
直接召唤信使补充完物资,夙夜提着伊芙琳,在建筑外围仔细探查了一圈,很快便从尸骸堆叠的缝隙间,发现了一处尚未被完全堵死的入口。
若路德维希尚存理智,或许不会留下这样的破绽。可他终究只是一头发狂的野兽,只在最后一刻,才短暂地清醒了片刻。
“看来,我赢定了。”
夙夜试了试从尸堆间穿行而过的感觉,显然不那么好受,但捏住鼻子,倒也还能忍受。
他打算进入之后,就炸毁这唯一的入口。
这样一来,即便西蒙尾随在后,也无法沿他开辟的路径迅速推进,只能另寻他处。等对方清理完塌陷的入口,夙夜早该把这栋建筑里外翻过几遍了。
而他本人则可通过信使在建筑内部设立传送灯台,不至于被困死,日后探索也可来去自如。
艰难穿行于尸骸堆叠的“山壑”之间,夙夜强行掰断了几根卡死前路、黏连难分的手臂与大腿,硬生生辟出一条仅容侧身挤过的窄缝。
十几分钟后,他终于穿过尸山的阻隔,抵达建筑入口。
入口通道的侧壁上,嵌着一块褪色严重、因长期潮湿而腐朽不堪的铜牌。
夙夜伸手用力擦拭,抹去表面铜绿,露出下方依稀可辨的字迹——治愈教会研究大厅。
只能说,夙夜对这个发现并不意外。
还有什么秘密,比教会自身的研究更需要隐藏?
圣歌团占据着教会上层,曼西斯学派因见不得光而潜藏于不可视之街亚哈古尔——那么治愈教会本身呢?
作为治愈教会核心的劳伦斯,在其鼎盛时期,难道就没有进行过不为人知的隐秘研究吗?
答案显而易见:圣歌团与曼西斯学派,本就继承了那些激进领袖的作风。
入口的通道并非直通大厅,而是一段不算宽敞的阶梯——显然并非正门。
拾级而上,夙夜意识到自己似乎来到了研究大楼内一处相对隐蔽的区域。若从正门进入,恐怕很难轻易抵达此处。
从过道形制与房门结构判断,这里应当是用于关押某些“存在”的牢区——无论是人,还是兽化者。
墙壁与走廊皆以厚实砖石砌成,牢门更是采用超过一指厚的铁板。寻常兽化者被关入其中,即便抓烂利爪,也绝无逃脱的可能。
如果这些牢房仅用于关押危险的兽化者,夙夜并不会感到意外。
可当他推开一扇未曾上锁的牢门,看见其中空空荡荡、唯在墙角搁着一张简陋床铺时,他却沉默了许久。
“果然是一丘之貉……我不该对治愈教会抱有任何期待。”
无论是圣歌团,还是曼西斯学派,都在暗地里进行着邪恶的人体实验。
夙夜原本以为,他们至少不曾放肆到在治愈教会内部公然行事,显然是忌惮被教会的某些人发现。对猎人组织与教会的创始人们,他多少还存着一丝微薄的期待。
然而牢房中铁一般的事实却证明,这里曾关押过大量人类,至少是尚且保有理性、仍需睡眠的……人。
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