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维希一生恪守交付于他的使命,为教会事业鞠躬尽瘁,视守护民众为天职。
在他率领下,教会猎人日夜不息地追猎那些堕落嗜血的兽化者,为亚楠清除可怖的兽患。
直到他自己,也沦为其中一员。
他的一生,可敬也罢,可悲也罢,到此刻,已然落幕。
尽管夙夜对路德维希这位追逐荣誉的战士并无恶感,但他依旧如往常一样,顾不得修整便取出了采血器具,开始采集这位昔日猎人领袖体内残留的血液。
如此彻底而可怖的兽化,令这血液成了珍稀的素材。无论是用于精炼采血瓶,还是针对兽化症的研究,其价值都仅次于古神之血本身。
此举并非亵渎英雄的遗骸,而是让他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履行守护的使命——为了开辟一个不再受兽灾折磨的明天。
若是路德维希本人尚在,知晓自己的血液将化为治愈兽灾的基石,或许也会感到一丝慰藉吧。
收好采集的血液,夙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柄静静插在地上的月光大剑上。
路德维希手持此剑时的凛然英姿,犹在眼前,令人难忘。
平心而论,这柄剑威力卓绝,剑身深处更似与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相连。然而其形制实在过于宏大,不仅尺寸超常,重量更是惊人。
那曾在兽化路德维希手中相得益彰的巨刃,此刻矗立于地,竟比夙夜的身高还要超出数分。若贸然持握,恐怕只会如孩童抡动狼牙棒,连自身平衡都难以维持。
当然,以夙夜如今的体魄,强行挥舞这柄巨剑战斗并非做不到。可有必要为此彻底改变自己千锤百炼的战斗风格与习惯吗?
“看来,它终究只能沦为一件收藏品。”
当年的路德维希,究竟是如何驾驭如此庞然巨刃,在生死搏杀中挥洒自如的?难道就从未感到过丝毫滞碍?
即便不用于战斗,夙夜也无意将这柄月光大剑留在此处。
伸手握住剑柄的刹那,一股区别于金属寒意的沁凉自剑身涌来,顺手臂直贯全身,令他不由自主地轻颤。
剑身上渐趋暗淡的月华,仿佛察觉到了新的执握者,在夙夜握持下隐隐流转起温润的光晕。
不愧是他在亚楠所见的第一柄“魔法剑”,如此神异的回应,正昭示着此剑不凡的本质。
夙夜还注意到,插立于地的剑刃周围,那些污浊的血水在月华映照下竟渐渐消融净尽。方圆一尺内的积水,清澈如山中泉涧,映出粼粼微光。
“真是件宝物,难怪路德维希视若珍宝。可惜……”
话音未落,月光大剑仿佛感知到他的遗憾,剑身陡然迸发出一泓清辉,竟在他掌中徐徐缩小,直至契合他的身形。
“这……”
夙夜垂目注视着手中月华盈溢的大剑,一时无言。
原来如此!
即便兽化后躯骸暴涨,路德维希仍能挥剑如常,只因这柄剑,本就会依主人之形,自成其态。
虽然仍有些许不适应,但此刻的月光大剑已化作契合常人尺寸的形制。要从灵巧多变的战术风格,转为大开大阖的巨剑劈斩,终究需要一些时间来调整习惯。
虽是大剑形制,夙夜却能单手挥洒自如。
夙夜信手挥动剑身,并未倾注多少气力,一道清冷的月光剑气却沛然飞出,绵延十余米。即便在剑气最末端,残劲仍足以裂石断砖。
靠这把剑,他也可以称自己为大剑豪了。
或许,可以将这柄大剑纳入武备之选,与螺纹手杖交替使用。
平日探索,自是灵巧多变的螺纹手杖更便于携行;而面对强敌时,便可换持月光大剑——它那宽厚的剑刃与斩击时蕴藏的巨力,正是劈开庞大兽躯的绝佳选择。
“放心吧,我不会辱没它。”
夙夜轻声向路德维希许诺。对一柄真正的武器而言,被束之高阁、沦为藏品,才是至为悲哀的结局。
武器本就属于战场——纵使在交锋中折断、破碎,那也是它最好的归宿。
圣剑的荣光不会就此黯淡,它将在我的手中续写新的篇章。
“嗯?”
就在夙夜准备将月光大剑负于背上离开时,一道清晰的印记蓦然划过他的脑海。那似乎是一枚崭新的卡莱尔符文,却又透出某种模糊的熟悉。
他并未急于离去。任何一丝灵感都远比已经战胜的敌人更值得珍视,绝不容错过。
静心揣摩良久,夙夜将记忆中所有的卡莱尔符文逐一比对,终于寻到了那缕熟悉感的来源。
『月光』与这枚新生的『引导』符文,似乎同出一源。它们的气息隐隐相系,彼此之间的排斥也远比其他符文轻微。
月光么……
夙夜垂首,目光再度落向手中的大剑。剑身上静谧流淌的月华,仿佛诉说着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未说。
说起卡莱尔符文「月光」,夙夜心中始终存有几分在意。获得这枚符文之后,他虽曾数次尝试将其激活,却始终未能察觉自身有何明显变化。这让他一直难以参透这枚符文的真正作用,只能暂且搁置。
而如今,那枚新生的符文『引导』浮现,倒像是终于握住了开启『月光』之秘的那把钥匙。
两枚符文同时在脑海中熠熠生辉。冥冥之中,仿佛有低语在意识深处响起,可那声音太过渺茫,宛如雾中残影,任凭夙夜如何凝神,也捕捉不到清晰的语句。
“…消…梅…神……”
如同受到干扰般的字词断断续续浮现。夙夜竭力聆听良久,却始终无法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究竟是那传达的意图本就超越了他的理解,还是他的灵视依旧不足,才难以听清这来自彼岸的讯息?
古怪……真是古怪。
可这种异常的变化,反而印证了夙夜最初的猜测。
亚楠这场漫长而扭曲的梦境,绝非自然形成。一定有什么存在在暗中推动,引导着猎人们一次次踏上猎杀之路。
至于幕后的推手——夙夜起初曾以为,是治愈教会,或是拜伦维斯的那些高层。毕竟,正是他们一手主导了亚楠的血疗,也埋下了兽灾的祸根。
然而,随着对兽灾真相的层层深入,夙夜逐渐意识到——这一切,早已超出了人力所能企及的范畴。还有更庞大的阴影潜伏在深渊之下,未曾显露真容,就连治愈教会也对其一无所知。
直到他初次目睹古神祇的存在,那种世界观被骤然撕裂又重塑的冲击,令他几乎立刻将怀疑的视线投向了这些……来自星空之外的存在。
兽灾的源头、苍白之血的主人、高悬星穹的不可名状之物——古神祇的踪迹,正日益清晰地显现在每一条隐秘的线索之中。
卡莱尔符文的本质,乃是将“非人之声”转录为图案的文字。
而那所谓的“非人之声”究竟为何?
是自然中某种玄奥的律动,还是……来自古神的低语?
如今,答案似乎已悄然浮现。
“那些存在……究竟想向我传达什么?”
夙夜不免有些遗憾,若能再与路德维希多言几句便好了。
指引那位圣剑猎人的“月光”,究竟是希望与信仰的象征,还是悄然寄生在教会信条之中的……古神祇呢?
治愈教会,乃至整个猎人组织,是否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沦为了古神祇手中的棋子?
夙夜忽而想起,圣歌团也曾面临相似的困境。为与星空间那些遥不可及的存在建立联系,他们设计了一套特定的仪式——那个看似怪异的姿势。
考虑到圣歌团与“宇宙之女”之间那非同寻常的紧密关联,或许……那仪式并非儿戏。
反正四下无人,试试也无妨。
夙夜环顾左右,随即平伸一手、高举另一手,向着天空的四个方位逐一摆出那个姿势。
就在他转向最后一处方位时,脑海中模糊的低语忽然清晰了几分。仿佛收音机的天线,终于对准了信号的来向。
“…子…诞…猎杀……”
新的字眼断断续续浮现,可夙夜心头的迷雾却仍未散去。
子弹?猎杀?
难道是在说……用水银子弹进行猎杀?
这种事还用特意教吗?
不过,眼下纠结于此也是徒劳。在线索模糊、难以理清之时强行索解,不过是白费心力。
真相总有水落石出之日,不必急于一时。
路德维希守卫的关隘已被突破,而他身后那座沉寂的大楼,此刻就在前方。其中究竟埋藏着怎样的秘密,正静候着有人踏入,将其揭开。
尽管周身疼痛未消,夙夜仍决定先行入内一探。
既有路德维希这般强大的猎人镇守于此,总不至于还有兽化者能闯入其中吧。
堆砌如山的尸骨成为挡住去路的又一难题。
夙夜并无心细数,但仅大楼门前堆积的遗体,便不下数百具。血肉早已腐烂黏连,几乎难分彼此。
“啊……这下,他总算可以安息了。他是个悲剧,但至少,不再因自身而蒙羞。”
正当夙夜观察着大楼是否还有其他未被尸堆封住的入口时,一道温和的嗓音从后方响起。
伴随着踏过血泊的脚步声,一名浑身裹得严严实实、难辨性别甚至面容的猎人,缓步走进了这处小广场。来人越过满地狼藉的尸骸,在路德维希倒下的身躯前驻足,默然垂首。
“他至死仍怀抱着那未曾玷污的理想。他是真正的英雄——至少在这点上,毋庸置疑。月光……那道光,曾指引他,却也误导了他。一个可悲的、执拗的勇士……”
“你可要当心,别步了他的后尘。”
又是一个迷失在这噩梦中的老猎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