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霖的呼吸猛地一窒,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不是因为“夙缘寺”这个地名本身有什么可怕,而是……这个名字,陆明远怎么会知道?
又为什么会在此刻,以这样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提起?
他根本没告诉过对方自己的名字。
从被袭击到被解救,再到上车,他没有任何自我介绍的机会。
陆明远却准确地叫出了“夏夜霖”。
这意味着什么?警察来之前就已经掌握了他的信息?
加上之前异常迅速的出警,难不成自己其实是被监视着?!
可为什么,偏偏要问夙缘寺?
夏夜霖强行压下喉头的干涩和心脏的狂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疑惑:“夙缘寺?陆警官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他没有直接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车内的一切。
前排开车的女警似乎毫无反应,专注地看着路面,但谁知道她是不是也在听着?
陆明远却轻笑了一下,“哦,那你就是知道夙缘寺咯。”
他降下车窗,夜风灌了进来,吹散了些许烟味,目光则不动声色的落在夏夜霖脸上,眼神异常锐利,却又似乎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情绪。
“啊,多多少少听说过。”夏夜霖看向窗外,声音很难说是平稳,“那地方也不远,就在城西老区外青石山那边,香火似乎一直都不错,最近还成了网红圣地吧。”
“你了解的挺多,应该去过吧。”陆明远像是很笃定一样,甚至都不是问话,而是陈述。
可夏夜霖抿着嘴,顿了一下还说着。
“这个嘛……的确准备去的,但工作上太忙了,就没机会过去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么?”
可这个时候,对方却来了一句,“既然没去过就算了,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反而让他心底不断打鼓,不知道这个陆警官是不是在敲打自己。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低声轰鸣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直到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入江波市公安局的大门,在明亮的灯光下停稳。
孙涛开的那辆银灰色轿车已经先一步到达,陈响正被几名警察从车里带出来,押往楼内。
他依旧在挣扎,含糊不清地嘶吼着“念念”的名字,只是声音已经嘶哑无力。
夏夜霖跟着陆明远和那名女警下车,走进灯火通明的办公楼。
一路上,他的脑子都很乱,像塞进了一团缠绕的线。
夙缘寺、韩玥莹、陈响、念念、陆明远……这些碎片像是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却拼凑不出任何清晰的图案。
陆明远将他带到一间询问室,安排了一位女警员给他做笔录。
过程很常规,详细询问了被袭击的经过,他与陈响是否认识,以及他出现在那栋楼附近的原因。
夏夜霖则如实说了自己寻找自己朋友韩玥莹的事。
等笔录做完,按了手印,女警员就出去了。
询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白炽灯冷冰冰地照着,墙壁隔音很好,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
这种绝对的安静反而让人心慌。
他揉了揉依旧疼痛的手腕和脖颈,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光洁的桌面,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陆明远在车上的那句话:
“既然没去过就算了,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只是……
夙缘寺,曾经可是他的“家”啊。
没错,提到这个地方,就勾起了夏夜霖某段尘封久远,隐晦又不想提起,却异常清晰的记忆。
尤为是那句怎么想都无比诡异童谣,此刻却顽固地在脑海中翻腾,带着旧日影像的残片和铁锈般的腥气:
寺外寺,枯死木。午见月,婴啼哭。俏尼姑,池中掩……
顿时,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比刚才被陈响扼住喉咙时更甚。
他猛地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那片来自遥远过去灰暗角落的阴翳。
强迫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直到门突然被打开。
他才猛然回神,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陆明远端着两杯水走进来,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他递了一杯给夏夜霖,自己拖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笔录看过了,情况基本清楚。”陆明远开门见山,“不过,有些细节,我还是想当面跟你再确认一下,可以么?”
夏夜霖握紧了纸杯,温热的触感丝毫不能驱散心底的寒意。
“陆警官,请问。”
“嗯,希望你不要介意,有关你找的那位朋友,韩玥莹。”
陆明远语气平稳却似乎带着某种困惑,“你说她住在那个小区,但物业说没这个人。所以说,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或者说,确定她进入那栋楼,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要问玥莹?
夏夜霖只觉得喉咙有点发干:“大年初六晚上,我亲自送她到楼下,目睹她走进去的。”
可对方的眉头却皱的更深了,“然后就找不到,或者说联系不上了?”
“没错……”
对方喝了一口水,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落在夏夜霖脸上,“那当时,对方有什么古怪的地方,或者说有些异常的行径么?”
夏夜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只是最终他强作镇定:“……没有。我们只是正常的告别离开。”
毕竟那些话,太过离奇,还是私语,没必要讲出来。
“那就好,谢谢你配合了,夏老弟,你现在可以先回去了。”
陆明远突然就起身的动作,让夏夜霖不由觉得愣住,可对方却已经走到了门口。
只是眼看要推开门的时候,却突然提起,“另外,关于陈响,也就是刚刚袭击你的那个人,我们初步判断为精神应激障碍,伴有严重的妄想症状。现在已经联系了精神卫生中心。”
本来都下意识跟随着站起来,心里七上八下的夏夜霖,再度停顿了一下。
“精神卫生中心?”
夏夜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陆明远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无奈:“是啊,其实在两周前他就报警,坚称自己未婚妻‘顾念’失踪。
然而我们调查后发现,他口中的‘顾念’,在户籍、社交、甚至日常消费记录里都没有痕迹。所有关于她的描述,都只存在于陈响一个人的记忆和一部只有他自己能看全聊天记录的旧手机里。”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夏夜霖的脸。
“目前推断,很可能是长期高压工作、对未来婚姻的过度焦虑,加上一些……巧合的刺激,诱发了他的妄想症状,构建出了一个完美的精神寄托对象。又因某种因素让他失去这个‘完美对象’,导致了心理上的崩溃。”
妄想症状?
不存在的未婚妻?
夏夜霖喉咙发紧。
他想起了对方明明是让他回来做笔录,却根本没有问自己和陈响的事,而全都让他讲着有关韩玥莹的事。
全都透露着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