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在向下延伸。
沉闷的空气中带着某种隐约的能量嗡鸣,那是从更深处传来的,聚变核心被强制封闭后发出的低频震颤。
凯尔蒂走在籍雨身旁并肩。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无声,这是多年侍从训练的本能。但此刻这份轻巧中掺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僵硬——源自茫然。
“……我们此刻竟然只是在一个梦境当中。”
没有太多质疑的一位,只是在咀嚼这个事实。
走在前面的籍雨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顺着甬道回荡:
“是的。进入梦境的人,认知会被晴修改,避免对梦境造成破坏。你会认为自己理所应当在此,认同自己合理的身份与目的——直到有什么方法醒来。”
凯尔蒂沉默了几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手背上有一道在女王行宫时不小心划伤的浅痕,触感真实,感受清晰。
“可如果这是梦境,”她终于问出了盘踞心头的问题——离开女王行宫,籍雨帮助她从梦经醒来之后就一直困惑于此,“我们所做的事情还有什么意义。”
籍雨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尖拂过一侧甬道墙壁壁。
“我们不是应该想办法离开梦境吗?”凯尔蒂继续问道,“为什么要在虚假中继续涉险?如果一切都是晴编织的幻象,那辉烬城的危机、七思的篡夺、甚至那些被困的灵魂——这些不是根本就不存在吗?”
籍雨转过身来。
灰银眼眸中有一种近乎耐心的澄澈。
“凯尔蒂,”她说,“把手给我。”
凯尔蒂迟疑了一瞬,伸出手。
籍雨握住她的手腕,牵引着,将她的掌心按在另一侧甬道壁上。
触感冰冷、纹理清晰,上面刻画着精灵的历史。但紧接着,某种更深的感受透过接触传递而来——一种……存在感。
“梦境,”籍雨松开手,“这个词只是揭晓了这里的存在形式。这是一个解释,能让人理解这片区域、这部分时空是以什么为根基存在——却不代表这里就是假的。”
她看着凯尔蒂依旧困惑的脸,继续说着:
“如果你没有进入梦境,站在外界,看着这片山谷,看着这座空城,你当然可以随意否认梦境的意义。但现在——你身处梦境之中。你的身体在这里,你的意识在这里,你呼吸这里的空气,脚下踩着这里的土地。”
籍雨向前一步,几乎与凯尔蒂面对面:
“对于此刻的你而言,梦境的主人,晴——她的意志,她对这片领域的定义与维持,犹如创世的神明。你身处她编织、她维持的世界里。除非你能找到办法影响这位‘创世神’,让她改变梦境,或者让她主动醒来结束一切……否则,你能做的,就只有尝试在这个世界里,争取一个相对好的结局。”
“好结局?”凯尔蒂低声重复,“怎么样才算是好结局?如果一切都是梦,结局的好坏又有什么分别?”
“有分别。”籍雨的语气斩钉截铁,“历史上真实的辉烬城,遭遇此次剧变时,精灵一族早已不存于世。晴是唯一的幸存者。她为自己编织的这场漫长的梦,描绘的正是‘精灵一族一直美妙和谐生活下去’的可能性——一个本不该出现的、被袭击中断的美梦。”
凯尔蒂消化着籍雨的话。
“美梦…可现在的情况……晴其实已经被影响了?这场袭击……不是梦境原本的剧情?”
“是的。如果晴还拥有对梦境的绝对掌控权,如果她的潜意识还能维持美梦的纯粹,那么当袭击发生、当她目睹花园被毁、族人受难时——她根本不必继续扮演那个无力回天的花匠。她完全可以封存这段噩梦立刻醒来。届时,梦境戛然而止,一切安然回归精灵依旧存续的幻象。”
“但她没有。”凯尔蒂了然,“她被困在了自己噩梦的那部分里……甚至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可以醒来?”
“更有可能是前者,有人阻止她醒来。如果她不再囿于梦境,那些图谋都会轻易粉碎。”
籍雨向前迈步,示意凯尔蒂跟上。
“晴竟然有那么强吗……也对,毕竟她能能够在灭族的灾难中独自存活,还能编织这样真实的梦境世界……”
籍雨这次回答时,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叹息。
“那倒也不是因为实力。更多是因为她能力的……特殊性。”
能量的低频振动逐渐密集,这意味着她们离聚变核心更近了。
“精灵一族的力量大多离不开与自然的融洽——操控植物、沟通元素、治愈创伤、预知天象。”籍雨的声音在渐强的能量背景音中依然清晰,“但晴的能力不同。她的天赋核心,是对灵魂的彻底摧毁。”
凯尔蒂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摧毁……灵魂?”
“彻底且不可逆地抹杀一个意识存在的根基。”籍雨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不是谁都能做到这一点,特别是在同级别的对战中。而晴与生俱来就掌握着这种力量——每个生灵都有可能带着一些与众不同的天赋诞生,可以说,在纯粹的天赋层面,晴是不折不扣的幸运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可对晴自己来说,这份幸运就不够美好了。”
“晴觉得自己不像是精灵。她认为对灵魂的摧毁是生命的敌人,违背精灵的本性。对这份力量的抵触,削弱了她的能力。那些我们看到的——感知情绪、分辨灵魂色彩、营造梦境、植入潜意识暗示……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多余的操作,所有这些,都只是那份毁灭天赋的副产物而已。”
“这些副产物,统统印证了一件事,晴能够轻易地深入认知灵魂的本质,并对灵魂造成各种层面、各种形式的影响。而最简单直接的影响方式,就是将那个灵魂的存在彻彻底底地从世界上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