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因为恐惧,尽管他行走在这座被扭曲的城中,已经能望到被亵渎的教堂。
掌心那道光芒留下的灼痕仍在隐隐作痛,让他的手忍不住痉挛。
他在辉烬城外的女王行宫中念过祷词,然后等待七次呼吸——一直持续到昨日,他才再次聆听到神启。
他独自一人离开卫队,临行前似乎被队员注意到,但他顾不得解释了。
几天来的信仰犹疑让他一举一动都带着晕眩感,如果赐光教派真的如同现行情报的推测那样,已沦为虚无侵蚀的帮凶……那么他该如何自处?
直到他再次聆听神谕。
不像以前一样如晨晖般温和,仿佛一道光芒锐利急促的刺入他的灵魂,破碎的语句在意识中炸开:
“我的善恶一分为二……恶念占据神位……信徒被蒙蔽……祭祀被俘……救她……进入核心……阻止我……”
紧随其后的,是眼前一幅幅急促闪过的画面:暗红血肉悬挂的巨卵;被锁链捆缚的精灵祭祀——霖·琳。
雷在辉烬城生活的这些年与琳结识,两人之间有一些尚未点名的好感与芳心。
雷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那座在夕照下轮廓扭曲的教堂,高高尖顶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如同垂死之人干硬枯槁的手指。
那就去吧。
既然邪魔占据了神位。
既然神仅存的善念向他发出的求救。
既然……霖·琳还在里面。
他当恪守主最后的良善,替主宰执行神罚。
铺路石与两侧建筑的界限模糊不清,石板缝隙中钻出细密的、半透明的菌丝状物质,随着雷的脚步微微颤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朽气味,混杂着铁锈与某种难以名状的腥气。树的枝桠间缠绕着破碎的布匹与金属饰物,其中一枚精灵风格的胸针还在黯淡地反光。
雷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这把剑并非教派圣殿的标准制式,而是他早年游历时一位矮人匠师所赠,剑脊上的符文会对怨苦的灵念起反应,此刻正在微微发烫——他们矮人在地下穿梭时候用这个来警惕鬼魂。
前往教堂的路上并未出现什么阻拦,即使雷和一队巡逻的人正面刚撞上。
四名身披残破教袍的身影,兜帽低垂,缓步行走在扭曲的街道中央。他们的步伐异常整齐,整齐到机械的地步。
巡逻队经过雷时,他甚至能看清最近那人兜帽下的半张脸。
是玛尔,唱诗班的年轻人,嗓音清亮,去年庆典时还曾向雷请教过一段复杂祷文的音调。玛尔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瞳孔深处隐约浮动着一丝极淡的昏暗。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雷凝神去听,只捕捉到重复的意义不明音节。
他们没有注意到雷。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毫无反应。
等到这几人走远,雷掌心那道神启留下的灼痕在此刻微微发烫,一股温和的暖流从中蔓延开来,流经手臂,最终在他的额头位置形成一个微弱的光点。
主宰的声音也再度响起,告诉雷,那些曾经的信徒会视他为牧首,信任他的言行。
接下来的路途印证了这一点,他遇到了更多信徒,都对他视若无睹,偶尔有目光扫过,也只是在他额前的光点标记上停留一瞬,便麻木地移开。
他终于抵达教堂。
曾经洁白宏伟的圣殿外墙,如今爬满了粗壮的,脉动着的暗红色纤维,如同血管网络般深深嵌入石缝,甚至撑裂了部分墙体。
彩绘玻璃大部分已破碎,残留碎片反射出的光芒像是带着恶意。
正门虚掩着,雷推门而入。
内部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圣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悬挂在半空中的巨卵——正如神启画面中所见。
它被无数血肉纤维从穹顶垂下,缓缓脉动,半透明的薄膜下粘稠物质流转。卵的下方,摆放长椅的区域空荡荡的,积着厚厚的灰尘。
卵正前方跪着人。
一身纯白主教袍,头发雪白,背影佝偻。卡洛斯枢机,教派在辉烬城地区的最高负责人,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
“卡洛斯大人。”
雷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堂内显得异常清晰。
枢机的背影僵住了。他极其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抬起头,转过身。
雷看到了他的脸,或者说,那张脸残留的部分。
左半边尚能看出卡洛斯枢机昔日的威严轮廓,右半边却已开始融化,皮肤呈现半透明的蜡质质感,其下隐约可见不属于人类的骨骼结构,他的右眼完全被一团蠕动瞳孔占据。
“雷……”枢机开口,声音从两张嘴里发出——一张是人类的口唇,另一张是他右脸皮肤撕裂形成的,不断开合的裂隙,“你回来了。”
“我得到了神启。”雷稳住声音,向前一步,额前的光点标记明亮了几分,“主宰需要我执行一项任务。”
“神启……”卡洛斯枢机的两张嘴同时咧开,形成一个极度不协调的笑容,“当然……当然……我们都接到了神启……新生的启示……”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身体重心不稳,似乎还不习惯这具正在蜕变的身躯:“那么……新的牧首……你需要什么?”
“主宰告诉我,你们抓住了一名精灵祭祀。”雷强迫自己直视枢机那张扭曲的脸,“我需要见她。”
“啊……那个顽固的小东西……”卡洛斯枢机的右眼急促闪烁了几下,“在地窖……最深处……她不肯聆听新生的福音……所以需要一些……说服。”
卡洛斯左半边人类面孔流露出一种近乎慈祥的神色,右半边裂隙却滴下了一小股粘稠的、散发腥气的液体。
“我要去看看她。”
卡洛斯挥手,一旁的黑暗中走出一名信徒。
“当然……牧首大人……请随我来……”
信徒转身走向侧廊,雷跟向信徒的同时,眼睛一直注视着卡洛斯。直到不得不经过卡洛斯,将后背完全露给他的时候,雷忍不住将手按在了剑柄上。不过,并没有发生什么雷担忧的突然袭击,可背后传来的目光也确实让他不安。
穿过侧廊,经过几间坍塌的忏悔室,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门上没有锁,取而代之的是数条蠕动的血肉,它们如同活蛇般缠绕着门扉,尖端深深刺入门板。
“就在这里……”
信徒伸出左手轻轻触碰其中一条血肉,等其蠕动着收缩,门扉无声滑开。
屋内光线昏暗,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身上延伸出数条暗沉金属打造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捆缚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霖·琳被锁在柱子上,双臂被拉高向后捆绑,迫使她挺起胸膛;双腿跪地,脚踝被铁箍固定;脖颈上套着一个沉重的金属项圈,连接着从天花板垂下的短链,让她无法完全低头。
她伤痕累累,长发被干涸的血污黏成一绺绺,垂落在肩头,雷看不到她的脸。
“我要单独和她谈谈。这是主宰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