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号在戈壁上平稳地行驶,沉重的载重让悬挂系统发出比往常更明显的吱呀声。车厢后部传来乘客们压抑的交谈和偶尔的呻吟,与驾驶室内近乎凝固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勒忒依旧浅眠,但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仿佛在梦中依旧抵抗着那凝固的秩序。我专注地操控着方向盘,身体的虚弱感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但精神的弦却不敢有丝毫放松。这片看似平静的废土,从来都不缺乏危险。
当砂岩哨站那由锈蚀金属、粗粝岩石和废旧车辆残骸垒砌而成的、充满粗犷生命力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远方地平线上时,我心中并未感到松懈,反而升起一丝本能的警觉。
太安静了。
按照常理,在距离哨站如此之近的巡逻范围内,应该早已遇到卡吕冬之子的巡逻队或警戒哨。但此刻,除了风声和引擎声,四周一片死寂,连常见的变异秃鹫都看不到几只。
就在我暗自提高警惕,准备稍微偏离既定路线,从更侧方接近以观察情况时——
嗡——!轰隆隆!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陡然从侧翼的几座巨大风化岩后炸响!紧接着,五辆改装得极具攻击性的武装越野车,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般猛地窜出,车轮卷起漫天沙尘,以娴熟的战术队形,瞬间形成一个半包围圈,将归途号的前路和侧翼牢牢锁死。这些车辆的外壳上,清晰地喷涂着“卡吕冬之子”的野猪标志。
对方的车顶机枪毫不掩饰地指向我们。一股肃杀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
我立刻踩下刹车,归途号庞大的车身在惯性下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稳稳停住。我没有做出任何具有威胁性的动作,只是透过前挡风玻璃,冷静地注视着对方。
对方居中那辆体型最为庞大、改装也最夸张、车头装着巨型冲撞犁的越野车上,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正是大老爹。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皮质外套,但即使隔着衣服也依旧能看出他的壮硕。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往日豪爽的笑容,只有一片沉凝如铁的严肃。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塔,堵在了我们前行的道路上。
他先是扫了一眼归途号,确认了车辆的身份,随后,他那锐利的目光猛地抬起,精准地落在了我们车顶那几名用绳索固定着、正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拦截而显得有些紧张的佣兵身上——他们身上破烂的、依稀可辨的TOPS附属佣兵团标识,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大老爹的眉头死死拧紧,声音如同滚雷般透过风沙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怒意:“斯提克斯!这是怎么回事?!我认得你的车,可车顶上那几个,像是TOPS养的狗!你的车被劫了?还是说……” 他的语气顿了顿,透出一丝更深的寒意,“你跟他们,搞到一块儿去了?”
最后那句话问得极不客气,显示了他内心的警惕和不解。车顶的佣兵们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有人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武器,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武器早已上交,只能紧张地看向驾驶室内的我。
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勒忒也被惊醒,立刻跟了下来,警惕地站在我身边,盯着大老爹和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卡吕冬之子成员。
风沙吹拂着我白色的长发,身体的虚弱让我在下车时微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但我迅速稳住了身形。我抬头,迎向大老爹那审视的目光,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车是我的。人,是我救的。”
“救的?”大老爹的眉头挑得更高,显然对这个答案更加疑惑,“从哪儿救的?救TOPS的狗干什么?”
“从‘金色坟场’。”我直接说出了那个名字,看到大老爹的瞳孔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个空洞,已经被我解决了。这些人,是之前被困在里面的探索者。不只是TOPS的人,还有血犬佣兵,以及……称颂会的疯子。”
我言简意赅,没有过多描述过程的凶险,只是陈述结果:“称颂会的人,已经被清理了。这些人,”我指了指车顶和车厢,“选择放下武器。”
大老爹脸上的怒意和质疑慢慢被一种极度的震惊和凝重所取代。他再次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这一次,他注意到了我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气息的不稳。以他的阅历,很清楚能解决“金色坟场”那种地方意味着什么,更清楚这意味着需要付出何等代价。
“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询问细节,但最终还是压下了话头,转而回答了我之前未问出口的疑惑——他为何会亲自带队在此设伏拦截。
“我收到风声,TOPS最近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金色坟场’附近活动异常频繁,调集了不少人力和重装备。”大老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那地方邪门得很,他们这么大动干戈,肯定没安好心!我放心不下,就亲自带兄弟们在这几条必经之路上守着,看看他们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他啐了一口唾沫,说道:“结果没想到,先等来的是你的车,车顶上还坐着TOPS的人!我还以为你这车被他们抢了,正准备干他一票,把人救出来再说!”
原来如此。并非是针对我们,而是大老爹基于情报和直觉,主动在此拦截TOPS可能的活动。
“事情,比你想的更复杂。”我看着大老爹,缓缓说道,“我拿到了‘金苹果’,并且,知道了TOPS一个叫做‘火种计划’的阴谋。他们的目标,是旧文明的‘普罗米修斯之火’。”
“普罗米修斯之火……”大老爹重复着这个充满不祥意味的名字,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即使是他,也似乎隐约听说过这个传说中的遗产,知晓其代表的毁灭性力量。“……这帮内环的杂种,是真想把整个外环都炸上天吗?!”
他猛地一挥手,不再有任何犹豫,对着身后的车队吼道:“收队!回哨站!快!” 他转向我,语气斩钉截铁:“斯提克斯,这事太大了!必须立刻回去,详细说清楚!我需要知道一切!”
我点了点头,没有异议。事情的严重性,确实已经超出了个人行动的范畴。
我重新回到驾驶室,勒忒也跟了上来。大老爹和他的武装车队迅速调整方向,变成护卫的阵型,将归途号簇拥在中间,引擎再次轰鸣,朝着砂岩哨站的方向,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迫感,疾驰而去。
车顶的佣兵和车厢内的幸存者们,显然也听到了部分对话,明白了拦截的缘由和此刻事态的紧急。车厢内原本还有些许的嘈杂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对未知未来的恐惧和寂静。
车窗外,卡吕冬之子车队卷起的尘土更加浓重。
车厢内,刚刚脱离凝固噩梦的人们,还来不及喘息,便又被卷入了另一场可能席卷整个外环的风暴中心。
而我和勒忒,带着伤痕与秘密,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正在激起越来越汹涌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