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理性,是废土上最珍贵的品德,尤其是在刚刚从一场颠覆认知的规则级灾难中幸存之后。我看着眼前这群勉强站立的、眼神复杂的人们——衣衫褴褛的佣兵,惊魂未定的研究员,他们身上还残留着凝固力场带来的僵硬感,以及面对绝对秩序时的恐惧烙印。
信任是奢侈品,而安全是底线。
“上车。”
我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带来的沙哑,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没有热情的邀请,没有虚伪的安慰,只是一个基于当前最优解的、冰冷的指令。而他们,刚刚从永恒的静止中归来,更能理解这种务实的重要性。
指令之后,是底线。
“所有人,武器上交,放在车外指定区域。”我的目光扫过人群,尤其在几个眼神依旧残留着凶狠和警惕的佣兵身上稍作停留。虚弱的身体让我无法散发出平日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话语中蕴含的意志,如同出鞘的刀锋,冰冷而坚定。归途号是我们的堡垒,是我们的家,绝不允许任何不确定的因素进入。
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脸上带着刀疤的佣兵头目是第一个反应的。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动作利落地将挎在身后的步枪取下,又将腰间的手枪、战术匕首、甚至靴子里藏着的一把短刃都掏了出来,一件件整齐地放在我脚边指定的空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应该的!”他粗声粗气地吼道,铜铃般的眼睛瞪向身后还有些迟疑的同伴,“都tm痛快点!命都是人家救的,别给脸不要脸!谁要是敢藏私,老子第一个剁了他的手!”
在他的积威和带头作用下,其他的幸存者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佣兵们骂骂咧咧却又动作迅速地清空着自己的武装,那些TOPS的外围安保人员和研究员也依言照做,将随身携带的防卫武器放下。很快,空地上就堆起了一个由金属、聚合物和能量电池组成的小小山包,在苍白的戈壁天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勒忒安静地站在我侧后方,紫红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人的动作,虽然她的小脸同样苍白,气息不稳,但那份属于龙希人猎手的本能警惕却丝毫未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警告。
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归途号,按下了开启侧后方舱门的控制钮。液压杆发出细微的嘶鸣,宽厚的舱门缓缓向上掀起,露出了内部经过强化和拓展,但此刻看来依旧有限的空间。
“进去。空间有限,自己找地方。”我侧身让开通道,发出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警告,“不要乱动里面的任何东西。”
人群开始沉默而有序地涌入。归途号内部的设计本就是为了长途探索和生存,配备了必要的座位和生活设施,但突然涌入二十多号成年男女,原本宽敞的空间立刻变得捉襟见肘。加固的合金座椅很快被坐满,过道里也挤满了不得不蹲下或依靠在舱壁上的身影。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混杂着血腥、汗液、尘土以及硝烟味的、并不好闻的气息,还夹杂着低声的呻吟和压抑的咳嗽。
即使如此,依旧有四五名体格最为健壮的佣兵没能挤进已经饱和的车厢。他们站在车外,有些无措地看着我。
“车顶有固定环和简易护栏。”我抬手指了指归途号平坦且加装了防滑层和锚点的车顶,“不想留在这里,就上去。”
没有抱怨,没有犹豫。对于这些常年刀头舔血的佣兵来说,能有一个相对安全的移动载具已经是天大的幸运,车顶的风沙与颠簸,与在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徒步在无边的荒野穿行相比,简直是天堂般的待遇。他们利落地抓住车顶边缘的扶手,矫健地翻了上去,熟练地利用随身携带的绳索将自己牢牢固定在护栏上,如同几个即将迎接风浪的水手。
当最后一名幸存者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关闭了沉重的舱门。将外界的荒芜与潜在的危险,连同那堆缴获的武器,一同隔绝在外。
坐回熟悉的驾驶座,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几乎要将我淹没。胸口那【统合之焰】强行构筑回路后残留的灼痛,此刻更加清晰地昭示着自身的存在,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细微的、如同电流窜过神经末梢的刺痛。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握紧了方向盘。触感熟悉的皮革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定感。
勒忒也蜷缩着爬上了副驾驶座,将她那个白色邦布玩偶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汲取着微不足道的温暖。她不安地透过驾驶室与后舱连接的小观察窗向后望了一眼,那拥挤、沉闷的景象让她微微蹙起了眉,下意识地朝我的方向又靠了靠。
“挤。”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适应。她习惯了与我的二人世界,或者最多加上狡兔屋、哲和铃那样熟悉的朋友,如此多陌生且带着混乱气息的生命体挤在狭小空间里,让她本能地感到排斥和紧张。
“嗯,很快到。”我简短地回应,启动了引擎。归途号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咆哮,庞大的车身缓缓移动,再次碾过荒芜的戈壁,朝着“砂岩哨站”的方向驶去。
车顶传来固定者们压低嗓音的交谈,风声将他们的只言片语撕碎,送入耳中。
“……m的,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那种感觉了……”
“……那两个龙希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别管那么多,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车厢后部则相对安静得多。大多数幸存者都沉浸在疲惫、伤痛和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中,有人昏睡过去,发出不平稳的鼾声;有人呆呆地望着舱壁上狭小的防弹窗户外飞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荒凉景色,眼神空洞;还有人则偷偷打量着驾驶室的方向,目光中充满了敬畏、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我和勒忒,如同航行在寂静海洋上的孤舟船长,与后方承载的“乘客”们隔着座椅的靠背,却仿佛身处两个世界。我们共享着同一段旅程,却怀揣着截然不同的心思。
我专注地驾驶着车辆,规避着地面上较大的障碍,感受着车身传来的、比平时更加沉重一些的反馈——这是载重增加带来的必然结果。身体的虚弱感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我力量的代价和此刻的极限。但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依旧稳定。这份稳定,不仅来自于龙希人强大的身体素质,更来自于内心深处那经过淬炼的、不容动摇的意志。
勒忒渐渐放松下来,也许是引擎的嗡鸣起到了安抚作用,她将下巴搁在邦布玩偶的头上,眼皮开始打架,最终抵挡不住生理和心理的双重疲惫,歪着头陷入了浅眠,只是那只小手,依旧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衣角。
这段原本属于我们姐妹二人的归途,此刻承载了太多额外的重量——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是生命、秘密、以及刚刚在绝望中萌芽的、脆弱不堪的信任。
车轮滚滚,卷起漫天尘土。
车窗外,是永恒不变的、充满敌意的废土。
车窗内,是一个微小而短暂的、由钢铁与意志构筑的,正在移动的避难所。
而前路,依旧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