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丝属于“金色坟场”的规则残响在空气中消散,那倒扣的“黑色大碗”彻底化为虚无,只留下戈壁苍茫的天空和刮过沙石的、真实的风声。脚踏实地,重新感受到世界的“流动”,这本该带来一丝宽慰,但紧随其后的,是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无法抗拒的虚弱。
我胸口那由【统合之焰】构筑的、临时分担着恐怖负荷的“扩容回路”,在确认外界威胁消失的瞬间,便再也无法维持。黑色的火焰漩涡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迅速变得透明、黯淡,最终彻底消散于无形。支撑着它的、那股新生的、霸道的力量也随之潮水般退去,缩回我身体的最深处,只留下一种被彻底掏空的灼痛与空虚。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我喉间挤出,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视野瞬间模糊,耳边响起尖锐的鸣音,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强行触及熔炉、重构力量本质、维持高阶秩序场……这一切所带来的反噬,在失去临时回路的缓冲后,如同延迟爆发的山洪,瞬间将我淹没。我不得不将手中的金苹果迅速收起,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和肌肉的颤抖。
“姐姐!”勒忒惊呼一声,慌忙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状态同样糟糕,小脸煞白,气息虚弱,扶住我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但她依旧用自己瘦弱的肩膀,倔强地承担着我部分重量。
我们姐妹二人,此刻就像是刚刚从狂风暴雨中幸存下来的小船,帆破了,桅杆断了,只能相互依偎着,在余波中勉强漂浮。
而这片刚刚恢复“正常”的戈壁,并非只有我们。
几乎在空洞彻底消失的同时,周围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带着茫然与痛苦的呻吟声,以及身体摔落在沙地上的沉闷声响。是那些之前被凝固在空洞边缘的探索者们。
他们先是茫然地活动着僵硬麻痹的肢体,确认自己重新获得了“运动”的能力,随即,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他们脸上爆发——劫后余生的狂喜,对未知遭遇的恐惧,以及……在看到彼此,尤其是看到我与勒忒时,瞬间升起的警惕、敌意与贪婪。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穿着TOPS制服的研究员和安保人员挣扎着聚拢,试图重整态势;血犬佣兵的残部则本能地抬起武器,寻找掩体和目标;而几名穿着称颂会标志性白袍的身影,则迅速聚集在一起,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进行某种祈祷或仪式,他们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狂热的憎恨。
“是她们!是那两个龙希人!”一个血犬佣兵嘶哑地喊道,枪口隐隐指向我们。
“她们手里……肯定拿到了‘金苹果’!”一个TOPS的研究员眼神炽热,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刚刚从凝固中解脱的人们,似乎立刻就要为了争夺那虚无缥缈的遗产,再次陷入血腥的厮杀。而我和勒忒,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刻,无疑是他们眼中最容易捏碎的软柿子。
就在这时,那群称颂会成员中,一个似乎是领头的老者,猛地睁开了眼睛,他那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我,声音沙哑而高亢,带着一种疯癫的笃定:“不必疑惑,迷途的羔羊们!方才那永恒的静默,乃是‘始祖’对我等信仰的考验!是始祖的慈悲,驱散了凝固的法则,让我等重获自由!”
他猛地指向我,眼中燃烧着恶毒的光芒:“而这两个异端!她们身上沾染着亵渎的气息,是她们引动了规则的混乱,干扰了始祖的恩赐!她们是必须被清除的污秽!为了始祖的荣光,为了塑炼的大业,杀了她们!”
这番颠倒黑白的狂言,竟然让一部分刚刚清醒、心智尚且混乱的人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几名血犬佣兵和个别TOPS安保人员,似乎被这狂热的气氛所感染,眼神变得不善起来,缓缓向我们逼近。
勒忒紧张地挡在我身前,尽管身体虚弱,依旧龇起了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龙尾僵硬地竖起。
我强忍着眩晕和虚弱,直起身子,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些逼近的人,最后落在那名称颂会老者身上。我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
“考验?恩赐?”我嗤笑一声,这轻微的动作都牵扯着胸口撕裂般的痛楚,“把永恒的凝固……称为恩赐?你们的‘始祖’,品味还真是独特。”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迟疑的人,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事实:“是我,打破了那片秩序场。不是你们的始祖。否则,你们现在……还是那里面的……一尊雕像。”
简单的话语,如同冰水泼洒在众人心头。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人,动作瞬间僵住。他们回想起之前那令人绝望的、连思维都要被冻结的恐怖,再看看眼前这两个虽然虚弱却明显是活物的龙希人少女,以及周围那些刚刚从凝固状态恢复、尚且行动不便的同伴……
事实,胜于一切疯癫的妄言。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看起来是血犬佣兵小头目的壮汉,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地将手中的步枪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怒视着那几个称颂会成员,破口大骂:“*外环粗口*!老子差点就变成石头了!还tm始祖的恩赐?要不是这位……这位小姐打破了那鬼地方,我们全都得玩完!”
有了他带头,其他幸存的血犬佣兵,以及一部分明显是受雇而来、并非TOPS核心成员的武装人员,也纷纷放下了武器,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称颂会的愤怒。
“没错!是她们救了我们!”
“称颂会的疯子!差点把我们都害死!”
“干掉这些疯狗!”
局势瞬间逆转。
那名称颂会老者脸色剧变,还想再说什么蛊惑人心的话,但那个刀疤佣兵头目已经狞笑着拔出了腰间的砍刀,他身后的佣兵们,以及那些刚刚被“拯救”的、怒火中烧的幸存者们,也纷纷重新拿起武器——但这一次,枪口和刀锋,齐齐对准了那几个孤立的称颂会成员。
“弟兄们!”刀疤脸怒吼一声,“清理掉这些杂碎,算是给咱们的救命恩人一份谢礼!”
没有过多的言语,血腥的混战瞬间爆发。称颂会的成员虽然疯狂,但人数和实力处于绝对劣势,在众多刚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满腔怒火需要宣泄的幸存者围攻下,几乎没能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便被彻底淹没,惨叫声和武器碰撞声短暂地响起,又迅速归于沉寂。
当最后一名称颂会成员倒下时,场中还能站着的,只剩下那些放下武器的佣兵、部分TOPS的外围人员,以及几个看起来是TOPS正式研究员、但此刻面色惨白、眼神闪烁的家伙。
那个刀疤脸佣兵头目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走到我们面前不远处,这次他刻意保持了距离,以示没有敌意。他看着我和勒忒依旧难掩虚弱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复杂:“m的,TOPS高层真不是个东西,为了这些破铜烂铁,把我们这些卖命的当耗材……这趟回去,老子就金盆洗手,这玩命的买卖,再也不干了!兄弟们也都是这个意思!”
他身后那些佣兵纷纷点头附和,脸上尽是心有余悸和看透一切的愤懑。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TOPS研究员,犹豫了一下,也走上前,对着我们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颤抖:“多谢二位……救命之恩。我……我回去就辞职,这种漠视生命的研究,我……我不能再参与了。”
看着他们真诚(至少在目前形势下显得真诚)的感谢和表态,我心中的警惕稍稍放松了一丝。至少,他们懂得最基本的感恩,这比称颂会那种彻头彻尾的疯癫要容易应对得多。
“情报。”我没有浪费时间客套,直接提出了要求,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关于TOPS的‘火种计划’,下一个目标地点,兵力部署。你们知道多少?”
刀疤脸和那个研究员对视一眼,都没有犹豫。此刻,对于这些刚刚决定与过去划清界限的人来说,用情报换取救命之恩的回报,以及可能的安全保障,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将他们所知道的信息和盘托出。虽然不够全面,但远比我们之前掌握的要详细得多——关于“普罗米修斯之火”所在地的更详细位置,TOPS已经建立的几个前进基地和兵力配置,以及一些内部流传的、关于计划最终阶段的疯狂猜想……
这些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在我脑海中逐渐勾勒出更清晰的敌人轮廓和前路的风险。
听完他们的讲述,我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这些伤痕累累、神色疲惫的幸存者。将他们留在这里自生自灭,似乎有些……不符合我刚刚确认的“守护”之心。
“附近,有一个小镇,‘砂岩哨站’,有‘卡吕冬之子’的力量驻守。”我开口道,声音依旧平淡,“我们可以顺路,送你们到那里。剩下的路,你们自己想办法。”
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对于这些失去了交通工具、补给可能也不足、还可能面临TOPS后续追查的幸存者来说,能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感激之情再次溢于言表。
我们没有再耽搁。我强撑着身体,和勒忒一起,带着这群临时组成的、成分复杂的队伍,朝着停放在安全距离外的归途号走去。
脚步依旧虚浮,身体内部如同被掏空后又填入灼热的炭火,每一次迈步都是对意志的考验。但手中紧握的金苹果,以及脑海中新获得的情报,都化为了支撑我前行的力量。
归途号庞大的车身出现在视野尽头,如同沉默而忠诚的堡垒。
新的征途,载着伤痕、秘密与坚定的目标,即将再次启航。而这一次,我们离那最终的舞台,“普罗米修斯之火”的所在,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