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东方的薄雾时,海恩城沉重的包铁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向内开启。
奥勒良·维拉尔骑在他的栗色战马上,位于大军队列最前方。他今天换上了一套正式的深灰色将军礼服,胸前佩戴着数枚金光闪闪的勋章——大部分是早年服役时获得的,最新的一枚是此次出征南境之前才为表彰他击退菲林干涉军而由皇帝陛下亲自颁发的“卫国勋章”。
城门内,一场刻意安排的欢迎仪式即刻展现在眼前。
从城门到主街两侧,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身穿布拉塔尼家族蓝白制服的卫兵,他们手持长矛,姿态僵硬。更远处,主街已经被清空,石板路上甚至洒了一层薄薄的细沙——这是南境贵族迎接贵客的传统做法。街道两旁建筑物的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奥勒良能隐约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缝隙中投来,充满警惕、好奇……当然最多的还是恐惧。
主街中段搭起了一座临时观礼台,用深蓝色帷幔装饰,上面绣着布拉塔尼家族的山峦城堡纹章。台上站着数十名身着华服的男男女女,从他们佩戴的各式家徽戒指和项链来看,应该是南境各地的贵族封臣。居中一人身形微胖,穿着深紫色镶白裘的礼服,头戴一顶装饰着蓝宝石的小冠——正是南境公爵欧仁·布拉塔尼本人。
当奥勒良骑马接近观礼台时,公爵率先躬身行礼,台上所有贵族随之动作,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乐师们——不知从哪里凑出来的一支小型乐队——开始演奏一首缓慢而庄重的迎宾曲,但不知是否是太过紧张的缘故,有几个音明显走了调。
“尊敬的将军。”欧仁公爵抬起头,脸上堆满了精心练习过的笑容。“我,欧仁·布拉塔尼,以南境守护及布拉塔尼家族家主之名,代表南境全体贵族与臣民,欢迎您与帝国大军莅临海恩城。从今日起,南境将重归帝国怀抱,我等愿效忠艾伦•瑟莱斯皇帝陛下,遵守帝国宪法……”
奥勒良在马上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的目光扫过观礼台,注意到有几个年轻贵族脸上明显带着不甘的神色,但随即被身旁长辈用眼神严厉制止。
冗长的欢迎致辞持续了将近一刻钟。公爵用浮夸的言辞赞美帝国的伟大,表达归顺的“由衷喜悦”,并反复强调南境对帝国的“历史忠诚”——完全无视了过去一年整个南境贵族阶层与菲林人相互勾结、发动反叛的事实。
致辞结束后,公爵拍了拍手。一大群仆人抬着数十个巨大的木桶和箩筐来到街边,揭开盖子,里面是堆积如山的黑面包、熏肉、干酪,甚至还有数桶看上去品质不错的葡萄酒。
“为犒劳帝国将士远道辛劳——”公爵高声宣布。“我已命人备下些许薄礼,愿将士们饱餐休憩,感受南境人民的热情!”
“……”
奥勒良看着那些丰盛的食物,心中没有感激,而是翻起了一股淡淡的厌恶。
这些粮食和肉类,想来不大可能是公爵从自己餐桌金库上省下,而大概是临时从城中商人甚至普通市民家中征调而来,是典型的“打肿脸充胖子”——这座城市、这片土地如今已属于帝国,而这些旧时代的寄生虫还在用他们习惯的方式挥霍民力,以维持那点可怜的面子。
……真令人不舒服。
不过另一方面,奥勒良也不得不承认,这种铺张的欢迎确实让他昨天因被拒之城外而产生的不快淡去了几分——至少表面上,布拉塔尼表现出了顺从的姿态。
“感谢你的好意。”奥勒良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帝国将士自会妥善使用这些物资。现在,请让开道路,我军需按计划进驻。”
公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连连点头:“当然,当然!将军请!”
奥勒良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栗色战马继续向前。身后的部队开始有序入城,战兵的铁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轰鸣,辎重车的车轮碾过细沙,留下深深的辙痕。
他没有在欢迎仪式上浪费更多时间。入城后第一件事,就是直奔位于城东的军营——那是布拉塔尼家族私兵的主要驻地。军营占地颇广,但设施陈旧,营房多是木石结构,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由于南境军士兵早就折损大半,后来也未能补充,如今这里只有数百人的少数看守。
奥勒良在军营营房外翻身下马,随行的参谋和军官们立刻围拢过来。
“第一中队和第二中队。”他点名道。“接管城墙防御,重点看守四座主门及箭塔。所有原守军即刻缴械,统一集中到这里看管。”
“是!”
“第三中队和第四中队,分派小队控制城中各处要道、桥梁、仓库,重点是粮仓和武器仓库。”
“明白!”
“第五中队驻守本军营,第六中队去缴械除公爵亲卫队外所有贵族的私人武装——告诉他们,这是帝国法令,私藏武器者以叛乱论处。”
命令一条条下达,简洁明确。军官们领命后迅速离去,士兵们按小队分散,在本地向导——由公爵“提供”的几个面色苍白的文书官的带领下,前往各自的任务区域。
奥勒良在军营中央站定,盯着手下部队有序行动,又向副官喝令了一句:“传令全军:可以接受贵族提供的军粮,驻扎休整,但武器不得离身,铠甲不得卸下。严禁任何士兵骚扰民众,劫掠钱财,有伤害无辜者——”他顿了顿。“一律就地枪决。”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但在场的军官都感受到了其中的分量。几个参谋迅速记录命令,派传令兵送往各部队。
站在奥勒良身侧的阿德里安·拉瓦尔一直沉默观察,这时才轻声开口:“将军处置得当。初入降城,恩威并施是必要的。”
奥勒良看了年轻的塔卫特使一眼,没说什么。
部署完军事接管事宜,已是正午时分。奥勒良这才在公爵派来的一队亲卫骑士的“友善陪同”下——这些骑士个个神色紧张——前往位于城市最高处的领主城堡。
依山而建的领主城堡比从城外看起来更加宏伟,也更显陈旧。巨大的花岗岩墙体上爬满了常春藤,许多石块的边缘已被风雨侵蚀得圆滑。城堡内的庭院铺着整齐的石板,中央有一座早已干涸的喷泉,雕像是一个持剑的骑士,剑尖指向南方。
在城堡主厅,奥勒良终于与欧仁·布拉塔尼进行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会面。
大厅挑高超过五丈,两侧是高大的彩绘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大厅中央的长桌尽头,欧仁公爵正局促地坐在一张高大的雕花木椅上,此刻他的坐姿不再挺直,反而显得有些佝偻。
当奥勒良和阿德里安走进大厅时,公爵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前——这个动作过于急切,甚至有些踉跄。
“将军阁下,特使先生。”公爵的声音比上午更加谦卑。“我准备不周,还请见谅。您一路辛苦,我已命人备好茶点……”
“不必了。”奥勒良打断他,环顾大厅,“我们说正事。”
“哦……好。”公爵搓了搓手,示意仆役退下。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站在远处门边的几名国民军卫兵。
奥勒良走到长桌旁,没有坐下,而是单手按在桌面上,直视公爵。“在帝都审判庭对你的最终判决下达之前,你和你的直系家属可以继续居住在这座城堡。但判决一旦下达,无论结果如何,你必须立刻搬离。城堡及内部所有财物,将由我军清点接收。你明白吗?”
这番话他说得直白而残酷,没有任何修饰。欧仁公爵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勉强挤出声音:“明、明白……感谢将军的宽限。”
“不是宽限,这是程序。”奥勒良纠正道:“另外,你的封臣也都将接受审查。配合者可从轻发落,隐瞒或抵抗者,后果自负。”
公爵连连点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所有的威严、所有的贵族气派,在这一刻都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面临审判的老者的惶恐。
“今晚……今晚我在城堡准备了宴席。”布拉塔尼试图找回一些主动权,声音却越发底气不足。“邀请将军和各位军官,还有……”
“宴席可以。”奥勒良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但不必过于铺张。现在,我有另一件事要问。”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与公爵的距离。“昨天从沙风城突围而来的那名信使,在哪里?我现在就要见他。”
公爵明显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将军在接管城市的紧要关头,会突然关心一个边境要塞的信使。
“他在客房休息,一路奔波,受了些伤……”欧仁公爵结结巴巴地回答。
“带他来。”奥勒良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
公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叫来了一名侍从吩咐。“去请沙风城的信使到偏厅……不,就到这里来。快。”
侍从匆匆离去,大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不消片刻,那位沙风信使就被带到了奥勒良面前。
——
与此同时,在海恩城东区一条名为“旧纺锤巷”的狭窄街道上,科林正带领着队员将最后一件行李搬进一家名为“绿蓟草”的三层小旅馆。
“小心点,那箱子里是玻璃瓶。”他压低声音提醒正在卸货的一名年轻干员——伪装成伙计的小伙子差点失手滑落一个木箱,里面装着他们从北境带来的高度蒸馏酒,这些烈酒在南境应该能卖出不错价钱。
苏雅站在旅馆门口,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街道。她的目光扫过斑驳的砖墙、晾晒在窗外的粗布衣物、墙角堆积的杂物,最后落在几个蹲在巷口无所事事的年轻人身上——那些人也正偷偷打量着这支新来的“北方商队”,眼神里混合着好奇与戒备。
“这里比迎光好多了。”科林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说道。
确实如此。
同为贵族统治的城市,比起初见时已然饿殍遍地的迎光,海恩城的情况显然要好上不少。街上来往的行人虽然大多面色疲惫,衣着简陋,但至少没有见到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饥民。几个从市场方向走回来的妇人挎着的篮子里,能看到黑面包、土豆,甚至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肉。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虽然衣服上打着补丁,但奔跑时还算有力气。
科林回想起东境那些被战火蹂躏的城镇,尤其是当时迎光城外那番惨相——到处弥漫着腐臭,饿得皮包骨的人们蜷缩在泥地里,眼睛里只剩下绝望的空洞。相比之下,海恩城简直称得上“安居乐业”。
“两个原因。”科林对苏雅低声分析。“第一,南境气候暖和,土地肥沃,粮食产量本来就比东境高。就算贵族盘剥得狠,底层民众也不至于立刻饿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讥讽的笑。
“第二嘛,这位欧仁公爵和他手下的封臣,还有他们请来的菲林‘友军’,实在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后只是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苏雅微微侧头。“实在是什么?”
“实在是不堪一击啊。”科林耸了耸肩。“你没关注吗?去年秋天那场‘帆角湾会战’——如果那能叫会战的话——瑟莱斯的国民军只用了三天就把他们打崩了。菲林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南境贵族的军队更是一触即溃。整场仗打下来,国民军伤亡不到两千人,却一口气消灭了对方好几万人。”
与东境尸山血海的拉锯战和攻坚战相比,南境战事简直像一场军事演习。
“所以你看,”科林总结道:“战火根本没怎么烧到海恩城周边,民生自然没遭到太大破坏。贵族们跑得快,城市周边的村庄也没被洗掠,所以粮食供应基本没断。”
苏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又转向街道:“但这里的人看起来也不怎么高兴。”
“被统治了几百年的布拉塔尼家族突然换成了帝国军队,谁知道会怎样呢?”科林耸耸肩。“普通百姓只关心明天有没有饭吃,税会不会更重——走吧,先把正事办了。”
他们将六人小队安顿在旅馆二楼相邻的三个房间。旅馆老板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眼神精明,话不多,收钱时手指飞快地数着银币——典型的南方商人做派。科林多付了百分之十的“安静费”,暗示他们需要隐私,老板便心领神会地点头,承诺不会有闲杂人等打扰。
一切安排妥当后,科林对苏雅使了个眼色。“出去转转?”
两人脱下沾满尘土的外套,换上稍整洁些的便服,看上去就像一对刚到陌生城市、对什么都好奇的青年夫妻。科林在腰间挂了个皮钱袋,苏雅则背了个小布包,里面装着纸笔和几样小工具。
出了旅馆,午后的阳光正好。海恩城的街道虽比不上帝都安柏林,却比安格里诺和迎光都要宽敞,建筑多用浅黄色石材,屋顶铺着红瓦,风格与北境迥异。街上的行人挺多,四周都有店铺,卖菜的、修鞋的、打铁的各自忙活,偶尔有马车驶过,车夫懒洋洋地吆喝着。
科林很快找到了目标——一个约莫十二三岁、衣服上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净的报童,正站在街角,胸前挂着一个木箱,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叠叠报纸。
“卖报!卖报!《海恩晨报》!最新的消息!”报童的声音清脆,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软糯。
科林走过去,掏出五枚铜币。“来一份。”
“好嘞,先生!”报童利落地抽出一份报纸递过来,接过钱时眼睛亮了一下——科林给的小费比报价多了一倍。
拿着还有些油墨味的报纸,科林四下张望,看到不远处正好有个简陋的露天茶水摊。几张小木桌摆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一个老妇人正慢悠悠地擦拭陶杯。
“去那儿坐坐?”他朝苏雅示意,后者点了点头。
两人在靠里的位置坐下。科林要了一壶红茶——南境人似乎偏爱这种略带涩味的饮品,而非北境常喝的奶茶。老妇人端来的茶具粗糙,但洗得干净,深红色的茶汤在白色陶杯中冒着热气。
科林将报纸摊在桌上,和苏雅一起凑近观看。
只看了一眼,他就忍不住皱起眉头。
《海恩晨报》,这名字起得倒是正式,报头还印着布拉塔尼家族的纹章徽记——欧仁公爵素来喜好附庸风雅,听说他前几年一次游历帝都时,对那里新兴的报纸媒体羡慕不已,回到南境后便下令仿效,于是就有了这份官方“喉舌”。
但模仿终究只是模仿。
报纸的排版混乱不堪,标题字体大小不一,有的文章挤成一团,有的又留下大片空白。更离谱的是内容的时间线——科林快速浏览了几个版面的日期,发现统一标注的是四天前的春二十二日,但里面夹杂的文章却来自完全不同的时间点。
头版是一篇歌颂公爵“明智抉择”、欢迎帝国军队前来南境的社论,日期是三天前;翻到第二版,却是一篇关于“春耕指导”的文章,落款是两个月前;第三版更夸张,居然在讨论去年秋天的赋税政策调整。
“这……”苏雅也看出了问题,手指轻轻点在一篇报道上。“这篇说菲林友军即将抵达海恩协防,可菲林人不是早就跑了吗?那都是去年冬天的事了。”
科林苦笑道:“看来那位欧仁公爵大人只学到了报纸的形式,没学到新闻的‘及时性’。估计是他那个报社的编辑部人员懒得采写新内容,就把积压的旧稿子随便排排版,凑成一期就算完事了吧。”
他快速翻动纸页,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大部分内容都是无关紧要的官方通告、贵族社交活动的报道、或是些空洞无物的评论文章。关于帝国军队抵达南境的消息只占了头版一小块,用词谨慎而模糊。
“啊,算了,就当了解风土人情吧。”科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茶比他习惯的北境奶茶要苦,但回味有一种独特的清香。
两人慢慢翻阅着,从那些杂乱的信息中拼凑南境的状况:春耕似乎受到战争影响,许多农庄缺少劳力;某些贵族领地发生了小规模抗税事件;南境与菲林的传统跨国贸易路线因战事中断……
就在科林几乎要失去耐心时,苏雅的手指突然停在了第四版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看这个。”
那是一篇很短的报道,标题是《沙漠商路异动,行商需谨慎》,刊登日期是两个月前——按照这份报纸的混乱风格,实际事件发生的时间可能更早。
文章内容含糊其辞,大意是说据“几位刚从西南边境返回的可靠人士”透露,西南大漠边缘近来不太平,建议前往该地区的商队加强戒备。文章没有署名,只在末尾标注“本报记者整理”。
引起科林注意的是其中一段描述。
“……据这些知情人士透露,塔伦蛮族近期活动异常频繁,规模巨大。更令人担忧的是,蛮族中流传着某些古老传说正在复苏的说法。有侥幸逃出的净化骑士声称,蛮族此次之所以能大举集结威胁文明城镇,是因为借助了百年前被圣·凯瑞里·贝克特主教率领圣军剿灭封印的沙漠邪神‘蝎子神’的力量。这些说法尚未得到证实,但无疑为原本就危险的沙漠商路蒙上了更深的阴影……”
科林轻声念了这段话一遍,他抬起头,与苏雅对视,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好奇的光。
“凯瑞里·贝克特主教……”科林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教廷的记载里似乎提到过,一百多年前确实有位叫凯瑞里·贝克特的主教领导过对沙漠异教的征讨。”
“不过……‘蝎子神’?”
“这个名字还能再土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