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的确不擅长攻城。
戈尔洛•萨利子爵站在城堡书房的拱形窗前，单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目光越过内城低矮的屋顶，投向远处那道在暮色中显出深灰色轮廓的城墙。更远处，沙丘起伏的暗影中，星星点点的篝火和游动的火把光芒连缀成片，如同倒映在地面上的星河——那是塔伦大军的营地，已经将沙风城三面包围了近半年。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将西边天际染成暗红，与逐渐深邃的紫蓝色天空形成鲜明对比。干燥而微带热意的晚风从沙漠方向吹来，拂过面颊，带来沙粒的细微摩擦声和远方营地隐约的嘈杂的喧哗。
过去一百多个昼夜的记忆在戈尔洛脑海中掠过。
塔伦人最初抵达时曾发动过数次迅猛的突袭，试图趁着夜色用简陋的云梯攀爬城墙，被守军泼下的滚油和点燃的火矢击退，在墙根下留下一片焦黑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有一次进攻规模甚大，蛮族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十架用沙漠硬木和皮革绑成的粗糙“盾车”，掩护扛着树干撞门的死士，一度让南门局势岌岌可危，但守军从城头推下的、装满黑河火油的陶罐和紧随其后的火箭，再次制造了一片烈焰地狱。
自那以后，塔伦人似乎学乖了。他们不再进行代价高昂的正面强攻，转而彻底切断了沙风城与外界的联系，巡逻队绞杀了所有试图溜出城的信使和采买者，将这座边境堡垒变成了茫茫沙海中的一座孤岛。
围而不攻。
戈尔洛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形成一个混合着疲惫与讥诮的弧度。
他理解对方的逻辑——或者说，他认为自己理解。
塔伦蛮族没有重型攻城器械，缺乏攻坚的经验和技术，拿沙风城用石灰糯米浆砌合的坚固城墙，以及墙头那些虽然老旧但依然能喷吐铁砂与火焰的守城弩炮毫无办法，即使可战之兵数倍于沙风守军，强攻也要付出极大代价。
那么，困死守军，等待城内粮尽水绝，内乱自生，便成了他们最合理的选择。
“打的这么个主意……”
戈尔洛低声自语。
他转身离开窗前，走到书房的橡木书桌后坐下。桌上摊开着账册和地图，墨水瓶边搁着半杯加了冰块、色泽浑浊的红葡萄酒。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粮食……
这是围城战中最大的命门，也是戈尔洛目前还算有些底气的倚仗。
沙风城虽小，却是昔日福塔雷萨南境通往塔伦大漠以及身后菲林王国数条商路的关键节点。来自菲林的谷物、北方的腌肉、东方的布匹、乃至沙漠深处部落的宝石、奴隶和火油，都在这里的仓库中集散、中转。萨利家族世代经营此地，城内的公共粮仓和家族私仓里，囤积的粮食足够全城一万人口食用一年有余——这是在和平时期，为了应对沙漠商路可能的断续和边境摩擦所做的储备。
数个月的围城消耗了不少，但根据管家和军需官昨日的汇报，存粮至少还有一半。省着点用，配合城内几口深水井（这是沙风城能在沙漠边缘立足的根本），撑到今年秋季甚至初冬，并不困难。
“只要能撑到那时候……”
戈尔洛喃喃道，目光落在桌角一份描绘南境及周边地形的地图上。
只要在那之前有援军到来。
沙风城并非无法攻克的天堑，但它确是一颗坚硬的钉子，钉在了塔伦人东进北上的必经之路上。蛮族大军围困此地，自身消耗也极其巨大。上万人的队伍，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粮食和水都是一个巨大数字。他们不可能永远围下去。一旦外部有强大的援军逼近，形成内外夹击之势，围城的塔伦军队将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
理论上，无论是出于维护王国边疆的稳定，保护重要商路，还是基于贵族间守望相助的潜规则，周边的领主，乃至更高层的南境守护，都不应该对沙风的求援置之不理。
可是……
戈尔洛靠在坚硬的椅背上，深深叹了口气，一股难以驱散的疲惫和隐隐的不安涌上心头。
真的会有援军来吗？
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围城之初，局势尚未完全恶化时，他派出了三批最忠诚、最悍勇的家族骑士，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突围求援——他们是否成功穿越了塔伦游骑的封锁线？是否将沾着血与沙的求援信送到了邻近领主的手中？甚至，是否有人能一路抵达海恩城，面见南境公爵？
他不知道。
自从最后一名信使出发后，沙风城便如同被抛入了信息的荒漠。外面的世界变成了怎样的模样一概不知。
戈尔洛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立无援。
他就像一名被蒙住眼睛、捆住双手的角斗士，在黑暗中听着对手的喘息和脚步声逐渐逼近，却不知刀剑会从何处刺来。
“唉……”
他又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戈尔洛打起精神，坐直了身体。
一名年轻的侍从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用粗糙羊皮纸包裹的细长物件，顶端露出一截折断的箭羽。“大人，城头哨兵报，一刻钟前，蛮族营地方向射来一支响箭，落在南门附近，箭上绑着这个。”
又是信。
戈尔洛摆摆手。“放桌上吧。”
侍从将箭和绑着的羊皮卷小心地放在书桌空处，躬身退了出去。
戈尔洛盯着那卷羊皮纸看了几秒，才伸手拿起，解开系着的皮绳。展开后，果然是塔伦文字和王国语的双语对照——前者是一种扭曲如蛇行的符号，他因为长期与沙漠部落打交道，勉强能认个大概。
内容不出所料。
又是一封换俘请求——塔伦人的领袖（署名只是一只蝎子图案）提出用他们手中俘获的“数百名‘净化骑士’与奴隶贩子”，交换沙风城内关押的“数百名塔伦妇孺”。措辞比前两次似乎更“温和”了一些，但核心要求没变。
戈尔洛几乎想都没想，顺手就将羊皮纸揉成一团，丢到了书桌旁的废纸篓里。
但动作做到一半，他又停顿了一下，手腕一转，将那纸团丢在了桌面上，没有彻底丢弃。
“第三次了……”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个蛮族领袖似乎对自己手上的塔伦奴隶异常执着，连带着对己方俘虏都仁慈了不少。按照常理，那些双手沾满塔伦人鲜血的“净化骑士”和奴隶贩子，一旦被俘，最好的下场就是被迅速处死，头颅或许会被插在矛尖上祭旗，以激励士气。可对方不仅留着没杀，还三番五次提出要用他们来交换那些在戈尔洛看来“价值有限”的妇孺。
为什么？
怜悯？戈尔洛立刻否定了这个可笑的念头。沙漠法则残酷，仇恨绵延数十年之久，不存在这种奢侈的情感。
战略考量？用一批必死的仇敌换取可能增强己方实力或削弱对方战意的筹码？这就更扯了，那些妇孺就算回到塔伦营地，也无法形成任何战斗力，反而会消耗粮食。而留着那些“净化骑士”不杀，还要供应食物看管，对围城方不仅是负担，真的换给自己发一把武器就是能上城墙的兵。
想不明白。
但正因为想不明白，且对方表现得如此在意，戈尔洛早早就打定了主意：既不答应换俘，也暂时不杀手中的塔伦奴隶。
不答应，是为了不遂对方的意，不让对方称心如意地达成任何目标，这是一种只属于王国贵族对蛮族的心傲。不杀，则是留着作为筹码和潜在的威胁。这些奴隶关在城里，就像一根刺，扎在城外那些塔伦战士的心上。他们进攻时会有所顾忌，担心伤及自己的族人。而到了最后关头，如果城破在即……戈尔洛也不介意用这些奴隶的鲜血来祭旗，激发守军背水一战的决心，或者单纯只是为了泄愤一番。
“留着也好……”戈尔洛用手指将那皱巴巴的羊皮纸团拨到桌角，心情似乎因这个可掌控的决策而稍微好了一点点，至少在“换俘”这件事上，主动权还在他手里。
然而，这点微弱的好心情并未持续太久。
对援军的担忧，对未知局势的焦虑，如同房间角落里挥之不去的阴影，再次笼罩了他。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夜幕已完全降临，塔伦营地的灯火在黑暗中更加醒目，仿佛无数只窥视着沙风城的眼睛。
就在戈尔洛的思绪越来越沉重，几乎要被这无边的孤寂和压力吞没时——
一声悠长、低沉、仿佛穿透了厚重云层与无尽沙海而来的奇异长吟，自遥远的天际传来。
“嗯？”
戈尔洛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快步回到窗边，凝神细听，立刻发现那声音不同于任何他熟悉的沙漠风声或野兽嚎叫。
紧接着，城堡下方，城墙方向，隐约传来了急促的骚动声和脚步声。
戈尔洛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没过多久，书房的门再次被急促地敲响，这次甚至不等他回应，首席骑士便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惊、兴奋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
“大人！大人！援军！有援军的消息了！”
戈尔洛只觉得一股热血瞬间冲上头顶。“什么？说清楚！”
“是飞龙！帝国方面的飞龙信使！刚刚降落在城内广场！使者带来了海恩城方面的回信！国民军……福塔雷萨国民军第四军团，在奥勒良•维拉尔将军率领下，已经进驻海恩城，接掌了南境防务！他们收到了我们的求援信，决定出兵救援沙风！”
一连串的信息如同惊雷，在戈尔洛耳边炸响。
“国民军……你是说，伪王的军队？”
沙风城主瞪大了眼睛。
“确认过了？使者身份无误？”
“确认了！使者持有国民军的符文印鉴和奥勒良将军的亲笔手令，还有南境公爵欧仁•布拉塔尼的副印为证！绝对无误！”首席骑士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这……”
戈尔洛原地沉思片刻，心中迅速绕过了弯——不管是谁，只要能够派出援军解围沙风就是好事，而且伪王的国民军比起南境的贵族军队战斗力更强，想来能轻松击溃这些不自量力的塔伦蛮族。
大不了到时候自己跪地向那位伪王宣誓效忠就是。
“好！好！好！”戈尔洛连说三个好词，脸上终于绽开了久违的的笑容。“立刻以最高规格接待使者！还有，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让城墙上的士兵们也知道！告诉他们，王国没有忘记沙风，援军已在路上！”
“是！大人！”首席骑士大声应命，转身快步离去，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截然不同。戈尔洛独自站在房间中央，胸膛起伏，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让激荡的心绪平复些许。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书房，最后落在了书桌上——落在了那个被他揉皱、丢弃在桌角的羊皮纸团上。
——
同一时刻，数百里之外的南境首府海恩城。
科林坐在“绿蓟草”旅馆二楼房间的窗前，就着午后略显闷热的阳光，仔细擦拭着自己的配枪。油脂和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左轮手枪枪管在布料的擦拭下泛起幽暗的冷光。
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雅端着两杯用井水镇过的凉茶走了进来，将其中一杯放在科林手边的窗台上。她今天换了一身海恩本地年轻女性常穿的浅绿色亚麻长裙，头发简单挽起，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市井姑娘。
“刚打听到的消息。”苏雅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科林能听见。“第四军团正在紧急整备。城东军营从早上开始就不断有物资运入，马车排成了长队。我远远看了一眼，主要是粮食袋和水桶，还有不少捆扎好的帐篷和帆布，是要穿越沙漠的配置。”
科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规模？”
“国民军方面应在两千人左右，应该还会召集一支贵族部队充作辅兵。”苏雅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我还看到有五六辆有学院徽记的马车也驶入了军营，就是之前随军的那几辆，法师们大概也会随行。”
科林放下擦枪的软布，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微涩的凉茶划过喉咙，让他迅速冷静思考起来。
“沙漠……十有八.九是沙风城的事。”他缓缓说道，将手枪的零件一件件组装回去，动作娴熟流畅。“奥勒良将军的动作比预想的要快，看来那天我们看到的火箭确实是沙风城的求援，而且情况比我们推测的更紧急。”
“我们要跟吗？”苏雅直接问出了关键问题。
科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组装好的手枪插进腰间特制的暗袋，走到房间中央那张简陋的木桌旁——桌上摊着这几天搜集到的、关于西南边境和塔伦大漠的所有零碎信息：几张从旧报纸上剪下的报道，几页从本地老行商口中套出的、语焉不详的笔记，还有一份手绘的、极其粗略的南境西南部地图。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代表沙风城的小圆圈上。
“沙风被围，塔伦部落大规模集结，这本身就已经超出寻常边境冲突的范畴。”科林的声音很沉。“加上之前报纸上提到的‘蝎子神’传闻……虽然那报纸很不靠谱，但毕竟无风不起浪，更别提传说里还牵扯到了教会。”
他抬起头，看向苏雅。“总局给我们的任务是收集南境情报，评估局势。如果国民军要和塔伦大军打一架，那沙风一事绝对属于‘重要情报’范畴。我们不能只待在海恩城里听二手消息。”
苏雅点点头，没有反对。
“那我们以什么身份跟去？继续扮行商？国民军这次是去打仗，不是去接收城池，一般的随军商队恐怕不会允许太靠近前线。”
“那就扮成提供特殊货物的‘供应商’。”科林早有打算，“北境的烈酒，还有我带来的一些止血粉和消炎药膏——这些东西在军队里永远是硬通货。我们不需要跟着主力，只要能混进后方的辎重队伍，战前或战后抵达沙风城外围就行。到了那里，总能找到办法获取第一手信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不过这趟路途有一定风险，沙漠边境环境恶劣，两军交战区域更是危险。我建议，你留在海恩城，维持这个情报站运营，继续搜集南境整体动向，同时作为我和北境总部的联络中转。我带阿伦和米莎去。”
阿伦和米莎是这次情报局小队里另外两名首次执行外勤任务的年轻干员。
苏雅沉默了几秒钟。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图，又移向窗外海恩城喧闹的街景。最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好，这里确实需要有人留守。”
“注意保持通讯畅通。我们有两只大鸟，我会带走一只。”科林叮嘱道：“如果发现任何与‘蝎子神’或塔伦古老传说相关的具体情报，立刻用大鸟发回北境总部，并尽快通知我。”
“明白。”苏雅的回答简洁有力。
决定已下，科林立刻开始行动。他让苏雅去通知阿伦和米莎准备，自己则出门，前往城西的骡马市——想要在沙漠边缘行动，没有可靠的脚力是万万不行的。
海恩城的骡马市位于城墙根下一片空旷的沙土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干草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此刻正值午后最热的时段，交易不算繁忙。几个马贩子躲在简陋的凉棚下打盹，偶尔有顾客询价，声音也是有气无力。
科林在几个摊位间转了一圈，很快相中了两匹看起来还算健壮的褐色本地马。这种马体型不算高大，但耐力好，适应沙漠边缘的干旱气候，价格也适中。就在他和马贩讨价还价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牵着一匹刚刚饮过水、皮毛湿漉的马匹从市场后面的水槽边走了过来。
那是个年轻人，看面容不过十六七岁，皮肤是长期日照形成的深棕色，头发微卷，用一根草绳胡乱扎在脑后。他穿着肮脏破旧的粗布短衫和裤子，赤着脚，脚踝上有一圈明显的、已经和皮肉长在一起的陈旧疤痕——那是长期佩戴镣铐留下的痕迹。他的动作有些迟缓，眼神低垂，只专注于手中的缰绳，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一个塔伦奴隶。
科林立刻判断出来。
在南境，尤其是在海恩城这种相对富庶的大城，塔伦奴隶并不少见。他们大多从事最低贱、最辛苦的劳役。
马贩子注意到科林略有些发直的目光，嘿嘿尬笑了两声。“你是外地人？他是我八岁就买来从小养大的，听话能干，而且会说王国语……就是有点闷，不怎么爱说话。”
一股混合着厌恶和无奈的情绪顿时在科林心头涌起。
不过想到国民军已经进驻了这座城市，废奴的法令想必很快也会从帝都发往南境，此时多愁善感并无必要，科林的心情又稍稍好了一些。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将注意力转回马匹交易上。
价格谈妥，银货两讫。马贩子吆喝了一声，那个塔伦少年便沉默地走过来，准备为科林新买的两匹马装配简易的鞍具和行李架。他的动作不算快，但很稳，手指粗糙，布满了劳作留下的茧子和伤疤。
就在少年蹲下身，为其中一匹马收紧肚带时，科林心中一动。一个突发奇想的念头冒了出来——或许，能从这里得到一点最原始的信息？
他装作随意地蹲到少年旁边，一边检查马鞍是否牢固，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用王国语低声问道：“你是从沙漠那边来的吧？在老家的时候，有没有听过……‘蝎子神’这个名号？”
科林问得突然，声音也不大，但那个正在系皮带扣的塔伦少年，动作却明显僵住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他的手指停顿了大概一次呼吸的时间，随即又继续动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科林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不自然。
少年始终低着头，科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后颈的肌肉似乎微微绷紧了些。
马匹喷了个响鼻，用蹄子刨了刨地上的沙土，市场另一头传来了马贩子的笑骂声。
“不，大人。”
少年缓缓开口，停顿了一下，随后才做了正式回答。
“我没有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