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维兹市守望事务所的三楼东侧实验室，成了洛蒂斯最常停留的地方。
实验室里弥漫着各种药草、矿物和化学试剂混合的复杂气味，但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属于知识领域的秩序感。靠墙的巨大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浸泡着千奇百怪的生物标本或闪烁着微光的矿物。工作台上散落着写满公式和草图的羊皮纸，几个精巧的炼金装置正缓慢地运作着，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莉兹大多数时候都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中，偶尔会突然抬头，对正在埋头啃书的洛蒂斯提出一连串问题，测试她对知识的理解，或者让她尝试用自身那特殊的“艾尔循环”去感应某种材料的能量属性。这种教学方式零散而跳跃，却格外高效，迫使洛蒂斯必须快速消化吸收，并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认知框架。
那本《职业基础知识大全》已经被洛蒂斯翻过了大半。结合莉兹的讲解和自身的“特殊视角”，她对这个世界的超凡体系——“职业者”体系，有了初步却深刻的理解。
“六大基础职业，圣职者、学者、手工者、生成者、斗士、冒险家，本质是运用艾尔的六种不同‘倾向’或‘路径’。”莉兹曾一边调配药剂一边解释，“圣职者偏向信仰、秩序与净化；学者追求知识、解析与奥秘；手工者精于制造、附魔与构筑；生成者擅长创造、转化与生命；斗士专精战斗、破坏与生存；冒险家则均衡发展，注重探索、应变与全领域适应。每个人天生对不同路径的亲和度不同，这决定了一阶时选择的基础职业方向。”
洛蒂斯点头。她能理解这种分类。在她体内，那温暖的光河似乎能模拟出任何倾向的波动，但又始终保持着自身那种纯净包容的本质。这或许就是“圣女”职业超然于体系之外的原因之一。
“从二阶开始，选择分支职业，就像是主干上分出枝条。比如斗士可以成为侧重冲锋的骑士、擅长潜伏的刺客、精通自然的游侠，或者像鲁伯特那样，专精追踪与狩猎的‘猎手’。”莉兹说起这些时，眼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每一次晋升，都需要完成‘圣言’——一种铭刻于世界规则中的、针对性的试炼或任务。而专属技能……更像是你选择的道路给予你的、独一无二的礼物，或者说是你自身特质与职业路径深度融合后的结晶。”
洛蒂斯想起了这些天出现在自己脑海中，那“圣女”的一阶技能：曙光、圣剑解放、启明，以及基础的体能精神强化和艾尔亲和。这些技能似乎直接源于女神的赋予，直指净化、守护与增幅的核心，与她百分百艾尔亲和的体质完美契合。她还没有触摸到晋升的壁垒，自然也没有感受到“圣言”，但可以想象，圣女的晋升条件，恐怕与这个世界的“救赎”或“考验”息息相关。
她学得很快，记忆力和理解力在“圣剑解放”后似乎也得到了增强。但最让她感到奇异的，并非书本上的知识，而是一种被动浮现的、新的感知能力。
起初只是细微的察觉。
当艾尔莎给她送食物，温柔叮嘱她注意休息时，洛蒂斯除了感受到对方的善意，还能“看”到艾尔莎体内艾尔的流动——平稳、温和，带着一种与大地、植物共鸣的淡淡绿色光泽，如同潺潺溪流。但当艾尔莎偶尔望向窗外，眼神掠过一丝对鲁伯特独自外出执行危险任务的担忧时，那平稳的溪流便会泛起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涟漪”，颜色也会带上一点点忧虑的灰蓝。
当卡德加——那位独眼的酒馆老板兼事务所老板，某天难得露面，与莉兹简短交谈时，洛蒂斯感受到他体内的艾尔如同深潭，沉静、幽暗，几乎没有任何外在波动，仿佛将所有能量和情绪都完美地收敛、隐匿于深处。只有在莉兹提到某个敏感情报时，那深潭底部才会有一丝极快掠过的、锋锐如刀的“波动”。
而当莉兹本人沉浸在研究或教学中时，她的艾尔流动则如同精密运转的仪器，高效、活跃，闪烁着代表探究欲的亮银色和代表理性思维的淡蓝色。但当她偶尔走神，目光投向实验室角落某个装着古怪生物骨骼的罐子时，洛蒂斯会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混杂着悲伤与怀念的暗色“涡流”。
她逐渐意识到，自己能被动地、一定程度上感知到他人艾尔流动的“异常”，而这些“异常”，往往与对方真实的、被隐藏或只是自然流露的情绪波动紧密相关。这并非读心术，更像是艾尔作为生命与精神能量载体所呈现出的“情绪光谱”。她的百分百亲和体质，让她成为了一个异常敏锐的“接收器”。
这能力有些时候让她感到困扰，仿佛无意中窥见了别人的隐私。但她很快学会了控制——不过分关注，不刻意解读，只将其作为一种辅助理解他人和环境的气氛感知。在这个陌生且危机四伏的世界，多一分洞察总是好的。
这天下午，洛蒂斯正在实验室角落的小书桌上，尝试按照书中的引导，练习最基本的“艾尔视觉”——主动去观察环境中游离的艾尔光点。对她而言，这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光点如同受吸引般在她视野中清晰显现。但她还是认真练习着控制的精细度，比如只观察特定颜色的光点，或者尝试分辨不同属性艾尔光点的细微差别。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带着一身淡淡风尘和夜晚凉意的鲁伯特走了进来。他脸色比前几天更加凝重，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莉兹，有发现。”他言简意赅，将一份卷起来的羊皮地图和几张潦草的笔记放在工作台上。
洛蒂斯停下练习，礼貌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心中微动。在鲁伯特身上，她“看”到的艾尔流动如同蓄势待发的熔岩，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高度集中、锐利，以及……一丝被压抑的怒意和冰冷的杀机。他的艾尔带着猎手特有的淡金色锋芒，但此刻，那金色边缘沾染了些许阴郁的暗红，像是接触过大量污秽血气后残留的痕迹。
莉兹放下手中的滴管，擦了擦手走过来：“温博镇的详细分析？”
“嗯。”鲁伯特摊开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温博镇及周边区域，并标注了许多细小的符号，“不仅仅是屠杀。我重新勘察了现场，结合‘狩猎本能’对气味的追踪和痕迹分析，那些血魔的行为有明确的战术性痕迹。”
他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它们不是一窝蜂涌入。你看，这里，镇口守卫亭，是第一处袭击点，但战斗痕迹很轻微，守卫几乎是被瞬间制服或控制，没有引发大规模警报。然后，血魔分成了至少三股，分别沿主街、仓库区和居住区推进，行动路线有交叉掩护，优先攻击可能聚集人群或拥有抵抗能力的场所，比如酒馆、民兵哨所。在彻底清除抵抗后，才开始‘收集’——将尸体或还活着的人拖曳到几个指定的地点，而不是当场吃光。”
洛蒂斯听着，脑海中浮现出那晚废墟外街道上晃动的黑影和咀嚼声，寒意沿着脊背爬升。有组织的怪物，比疯狂的野兽更可怕。
“更关键的是这里。”鲁伯特指向地图边缘，靠近小镇西北角的一片林地，“我在这里发现了非血魔的足迹——人类尺寸，靴底纹路特殊，带有微弱的、与血魔同源但更精纯的黑暗艾尔残留。足迹的主人曾在这里停留观察，并且……留下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密封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泥土。但在洛蒂斯的“艾尔视觉”中，那泥土上萦绕着一缕极其微弱、却让她本能感到排斥和厌恶的猩红色能量丝线，与血魔的污浊不同，这丝线更精炼、更阴冷，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
“血族。”莉兹接过瓶子，凑到眼前，镜片后的眼睛眯起，“高等血族，亲自监督了这场屠杀。那些血魔脖颈上的弯月印记，就是它们的‘指挥标记’。”
鲁伯特点头：“不止是监督。从足迹方向和残留气息看，这个血族在屠杀结束后，亲自进入了温博镇废墟，似乎在确认‘收获’或者……进行某种‘仪式’的预备步骤。它很谨慎，抹去了大部分痕迹，但还是被我的‘狩猎本能’抓住了一丝尾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不是孤立的袭击。温博镇是最近一段时间内，第三个人口突然‘消失’的聚居点。前两个被归咎于魔物潮或意外。但现在看来，都是同一批家伙的手笔。它们在有计划地收集大量生命和鲜血。”
“为了什么？”莉兹问出了洛蒂斯同样的问题。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鲁伯特收起地图和瓶子，“维兹市科维特主教那边，今天早上收到了他派出的侦查小队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唯一幸存者重伤昏迷前，传递回了发现血族踪迹和疑似血族徽记碎片的情报。地点在北部山区，和我们调查的方向有重合。”
莉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教会内部也不干净。岭北行省弗雷德主教的辖区接二连三出事，他却一直压着消息，试图内部处理……鲁伯特，你觉得他……”
“现在还不好说。”鲁伯特打断了莉兹的话，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坐在角落的洛蒂斯，“但我们必须加快动作。血族在暗处积蓄力量，目的不明。教会内部可能有蛀虫。而我们的这位‘客人’……”他看向洛蒂斯，“她出现在温博镇废墟，身怀特殊能力，无论是否与血族有关，都可能成为漩涡的中心，或者……破局的关键。”
洛蒂斯感受到鲁伯特的目光，那目光中的审视并未完全消失，但似乎多了一丝权衡和考量。她没有回避，平静地回视，同时努力控制着体内的光河，不让它因对方话语中提及的“漩涡”和“关键”而产生波动。
“你想让她参与？”莉兹有些惊讶。
“不是现在。”鲁伯特摇头，“她还太嫩，连自保都勉强。但她特殊的艾尔感知能力（莉兹向他汇报过洛蒂斯在学习中表现出的惊人艾尔感知天赋，但隐瞒了百分百循环的核心秘密）或许在某些时候有用。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尽快弄清她的来历和立场。莉兹，你的‘研究’有进展吗？”
莉兹推了推眼镜：“她的体质和艾尔亲和是我见过最特殊的，但关于记忆和过去，还没有突破性发现。不过她对学习职业者知识非常专注，进步神速。我认为可以逐步让她接触一些基础的实际任务，在安全的环境下观察她的反应和能力运用。”
鲁伯特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要控制好风险。另外，我收到卡德加的消息，里克回来了，带着关于他妹妹失踪和血族掠捕的证据。他怀疑矿山那边有问题，想联合我们侦查。我打算今晚去见见他。”
“里克？”莉兹有些意外，“那小子……他妹妹的事，唉。小心点，鲁伯特，牵扯到血族和可能的教会内鬼，水太深了。”
“我知道。”鲁伯特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子，转身朝门口走去，临走前又看了洛蒂斯一眼，“你继续学习。在得到我的允许前，不要离开事务所，也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的能力细节。艾尔莎会负责你的基本安全和生活。”
“我明白了，鲁伯特先生。”洛蒂斯认真地回答。
鲁伯特点点头，身影消失在门外。
实验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炼金装置轻微的运作声。
莉兹走到洛蒂斯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紧张。鲁伯特就是这样，对事不对人。他压力很大。血族、内鬼、无辜者的死……这些担子很重。”
洛蒂斯轻轻“嗯”了一声。她“看”到莉兹艾尔流动中那代表担忧的灰蓝色涟漪，以及一丝对鲁伯特独自承担压力的心疼。
“你学得很快，”莉兹换了个话题，拿起洛蒂斯面前的书，翻到关于艾尔视觉和基础能量感应的章节，“特别是这种感知能力。也许……你真的能在某些方面帮上忙。不过在那之前，我们需要给你打下一个更坚实的基础。”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另外几本更薄、但看起来更古老的册子：“这些是关于常见魔物（包括血魔和血族）的弱点与习性，基础野外生存指南，还有维兹市及周边地区的地图与势力简图。接下来几天，你的任务就是吃透它们。”
洛蒂斯接过书册，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触感，心中那根弦微微绷紧。
职业启蒙的学习仍在继续，但窗外的世界，暗流已经汹涌到足以拍打事务所的门扉。
血族的阴影，教会的疑云，还有她这个身份不明的圣女……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指向北方那片被迷雾和传说笼罩的废弃矿山。
她的平静学习时光，恐怕不会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