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贝尔蒙特市大教堂,与白日的庄严圣洁截然不同。
月光被厚重的乌云遮掩,只透下些许惨淡的微光,勾勒出哥特式尖顶和飞扶壁狰狞的剪影。教堂主殿早已闭门,彩绘玻璃窗内一片漆黑,唯有侧翼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摇曳的、不祥的暗红色光泽。
门后并非通往祈祷室或忏悔间,而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的螺旋石阶。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陈旧石材、灰尘,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反胃的铁锈味。石阶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雕刻的女神圣像在昏暗壁灯照射下,表情似乎带着一丝悲悯的扭曲。
门内,是一个宽敞却压抑的密室。
密室中央,原本放置长桌的地方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暗色石材垒砌的复杂法阵。法阵的线条沟槽内,填充着粘稠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液体——鲜血。血液在法阵能量的驱动下缓慢流淌,蒸腾起淡淡的血雾,散发出浓烈的腥气。法阵的核心,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不规则的多面暗红色晶体,晶体内部仿佛有活物在蠕动,随着血液的输送,有节律地明灭着暗光。
法阵的边缘,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穿着神圣教会白袍主教的华丽长袍,袍袖和领口绣着繁复的金色纹路。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原本应该颇具威严,但此刻却透着不健康的苍白和深重的眼袋,颧骨凸出,嘴唇干裂。他手中紧握着一柄镶嵌着硕大蓝宝石的主教权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法阵核心的晶体,眼中交织着渴望、恐惧,以及一丝逐渐被吞噬的挣扎。
岭北行省白袍主教,弗雷德·海因里希。圣职者分支·戒律牧师,七阶上等实力——至少在不久之前,他的实力确实配得上这个头衔和地位。
“还不够吗,莱格斯?”弗雷德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温博镇的‘收获’……还有之前几个村子的……已经快超过计划了!教会内部已经开始有疑虑的声音,科维特那个死板的家伙更是派出了裁判所的鬣狗四处嗅探!再这样下去……”
“耐心,我亲爱的主教阁下。”
另一个声音响起,优雅、舒缓,带着某种古老贵族特有的腔调,在血腥弥漫的密室中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说话者站在法阵的另一侧,阴影的边缘。他身形高挑,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暗红色复古礼服,领口和袖口装饰着繁复的黑色蕾丝。他的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容貌俊美到近乎妖异,血红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束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他的眼睛是深不见底的暗红色,如同陈年的葡萄酒,此刻正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看着焦躁的弗雷德。
血族伯爵,莱格斯。斗士分支·血骑士,五阶上等实力。
“任何伟大的事业,都免不了必要的代价和些许……风险。”莱格斯慢条斯理地开口,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法阵边缘,沾染了一丝鲜血,放到鼻尖轻嗅,脸上露出一丝沉醉的表情,“看啊,这生命的芬芳,这灵魂燃烧前的颤栗……多么美妙。而我们所追求的,是比这更伟大、更永恒的东西——永生。”
“可是……”
“没有可是,弗雷德。”莱格斯的声音陡然转冷,那双暗红色的眼眸看向弗雷德,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当你默许第一只被标记的血魔踏入人类村庄时,当你为了延续你那日渐衰老腐朽的生命而接受我的‘初拥之血’时,你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神圣教会?女神的荣光?呵呵……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能比得上实实在在的、永恒的生命和力量吗?”
弗雷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加惨白。他想反驳,想怒斥对方亵渎,但体内那股日益强大、却也日益冰冷、渴望着鲜血的力量在时刻提醒他——他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黑暗。女神像下进行如此亵渎的仪式,更是将他的信仰撕扯得支离破碎。但每当感受到生命力流逝带来的恐慌,看到镜中自己日渐衰老的容颜,对永生的渴望就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莱格斯将他的挣扎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满意的弧度。他需要这个人类主教,不仅需要他提供的“祭品”来源和教会内部的掩护,更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看,连女神最忠诚的牧羊人,都在永恒面前低下了头。这比杀死一万个平民更让他愉悦。
“看好了,主教阁下。这是‘永生仪式’的第二阶段——‘血源共鸣’。”莱格斯不再刺激弗雷德,转而将注意力放回法阵。他伸出右手,指尖在空气中划出几个复杂的血色符文,符文闪烁着妖异的光芒,融入法阵之中。
嗡——!
法阵中央的暗红色晶体骤然光芒大盛!更多的血雾升腾而起,在空中扭曲、交织,隐隐构成一个模糊的、头生双角、背生蝠翼的巨大虚影!虚影一闪而逝,但那股古老、邪恶、浩瀚的威压却让弗雷德差点跪倒在地,体内的血族力量却传来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战栗与欢欣。
“感受到了吗?”莱格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狂热,“那位沉睡侯爵大人的气息!当仪式完成,血月降临,侯爵大人从长眠中复苏,他将赐予真正的、完整的永生!而你,我亲爱的合作者,将是新纪元中,人族与血族……共融的象征与桥梁。”
弗雷德大口喘息着,额头冷汗涔涔,但眼中的挣扎,正在那虚影的威压和莱格斯描绘的“未来”中,一点点熄灭,被更深的贪婪和妥协取代。他握紧权杖,声音低哑:“……还需要多少?”
“最后一次大规模的‘献祭’。”莱格斯精准地捕捉到了对方心态的转变,微笑道,“地点我已经选好。时间就在血月之夜。之后,您就可以摆脱这脆弱的躯壳,拥抱不朽。至于教会的麻烦……我想,一些‘意外’的线索,将裁判所的鬣狗引向错误的方向,对您来说并不难,对吗?”
弗雷德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权杖顶端的蓝宝石,映照着法阵的血光,显得黯淡而浑浊。
……
……
同一时间,维兹市下城区,一条偏僻肮脏的小巷深处。
这里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招牌上的油漆早已剥落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老橡木桶”的字样。酒馆里灯光昏暗,劣质烟草和麦酒酸腐的气味弥漫。寥寥几个客人窝在角落的阴影里,自顾自地喝着闷酒。
吧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有道疤的独眼老人慢吞吞地擦拭着杯子。他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落魄的老酒保,但那偶尔抬起的、锐利如鹰隼的眼神,却显示出他的不凡。
斗士分支·影刺客,卡德加。四阶上等实力。同时也是“守望事务所”明面上的老板,以及维兹市地下情报网络的重要节点之一。
酒馆的后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丝夜晚的凉风。一个身影闪了进来,他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皮甲,风尘仆仆,背上背着一把用油布包裹的长弓。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他径直走到吧台最里面的位置坐下,将一枚刻着特殊锯齿纹路的铜币轻轻放在台面上。
老酒保卡德加瞥了一眼铜币,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放下杯子,倒了满满一大杯最烈的黑麦酒,推到对方面前,声音低沉:“回来了?比预想的快。”
来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他有着浅褐色的短发,几缕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五官轮廓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灰蓝色,如同北地的冻湖,此刻正燃烧着压抑的怒火和深切的悲伤。
斗士分支·游侠,里克。四阶上等实力。
“卡德加。”里克的声音沙哑,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却化不开他心中的冰寒,“我找到证据了。我妹妹……还有最近失踪的那些人,不是普通的魔物袭击。”
卡德加擦拭杯子的手顿了顿:“哦?”
“血族。”里克吐出这两个字,眼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而且是高等血族,有组织的掠捕。我在北边废弃的矿山附近,发现了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小块染血的破碎布料,布料边缘有精致的暗红色滚边,以及一个模糊的、像是蝙蝠与荆棘交织的家徽印记。“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已经干涸发黑的泥块,泥块上有半个清晰的、非人的蹄印,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和血腥混合的臭味。
“血族家徽的碎片……还有血魔的蹄印,而且是长期驻留留下的痕迹。”卡德加独眼微眯,“矿山……我记得那里十几年前就因事故和闹鬼的传闻废弃了。倒是个藏匿的好地方。”
“不止是藏匿。”里克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我看到过运输物资的车队,在深夜进出,守卫……穿着裁判所的制式皮甲,但眼神不对。我还远远看到过一次,一个穿着白袍的人影……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气息……很像教会的大人物。”
卡德加沉默了。牵扯到血族,已经是重大事件。如果再牵扯到教会高层……事情就复杂危险得多了。
“鲁伯特知道了吗?”卡德加问。
“我还没来得及联系他。一得到这些,我就立刻赶回来了。”里克深吸一口气,“卡德加,我需要帮助。靠反抗军现在的力量,对付不了盘踞在矿山的血族,更别说他们可能还有教会内鬼的庇护。鲁伯特在调查血魔异常,目标可能一致。还有……我怀疑,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捕食。”
“你想怎么做?”
“联合鲁伯特,先进行更详细的侦查,摸清矿山内部的情况、血族的实力和目的。然后……”里克眼中寒光一闪,“无论是为了我妹妹,还是为了那些无辜死去的人,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卡德加看着眼前这个被复仇之火灼烧却又努力保持冷静的年轻人,心中叹了口气。他认识里克的妹妹,一个活泼善良的小姑娘。他也明白里克此刻的心情。
“鲁伯特前两天去了温博镇,应该快回来了。他那边可能也有发现。”卡德加将铜币推回给里克,“这东西你收好。我会给他留信。你先在我这里休息,不要露面。维兹市的水,比你想的还要浑。”
里克点了点头,重新戴上帽子,将身影隐入吧台最深的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
……
维兹市外,通往北部山区的林间小道上。
一支五人组成的侦查小队正在夜色中悄然行进。他们穿着神圣教会裁判所的黑灰色制式轻甲,动作干练,眼神警惕。为首的小队长是一名三阶的圣职者分支·圣骑士,擅长追踪和反追踪。
他们是蓝袍主教科维特直属裁判所的精英,奉命秘密调查境内血魔异常活动的源头。根据一些零散模糊的线索,他们追踪到了这片人迹罕至的山林。
“队长,前面有血腥味,很新鲜。”一名队员压低声音报告,他拥有强化嗅觉的能力。
小队长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进入战斗状态,分散开来,借助树木和岩石的掩护,向着气味来源小心靠近。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经验丰富的裁判所队员们也倒吸一口凉气。
一片林间空地上,散落着七八具尸体。从破损的衣物看,是附近的村民,死状极惨,像是被巨力撕碎。但令他们在意的不是村民的尸体,而是空地中央,倒毙着的两只血魔!
血魔死了,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它们的死状——脖颈被利齿撕裂,体内的血液和邪能被吸取得干干净净,尸体干瘪皱缩,如同风干了数月。这绝非人类或其他常见怪物所为。
“是血族……高等血族动的手。”小队长蹲下身,检查着血魔脖子上的伤口,脸色凝重,“它们在‘清理’这些失控或完成任务的低等仆从。这附近一定有血族的据点,而且……”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其中一只干瘪血魔的爪子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他小心地拨开爪子,那是一小块染血的、暗红色的布料碎片,上面有一个模糊的印记。
就在他准备仔细辨认那印记时——
“嗤嗤嗤!”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袭来!那是高速旋转的血色飞刃,无声无息,直到近前才被感知到!
“敌袭!防御!”小队长厉声喝道,瞬间撑起护盾!
但袭击来得太快太突然!两名队员反应稍慢,被血色飞刃穿透了轻甲,惨叫着倒地,伤口迅速发黑溃烂,流出的血液诡异地化作血雾飘向林中黑暗处。
“血色魅影!”小队长心头巨震,这是高等血族的标志性能力之一!
黑暗中,几道优雅而迅捷的身影一闪而过,只留下淡淡的血色残影。他们并不急于强攻,而是如同戏耍猎物的猫,利用瞬移和诡异的身法,不断从刁钻的角度发动袭击,每一次攻击都精准而致命,同时持续释放着“血族威压”,干扰着幸存者的意志和艾尔运转。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战斗仅仅持续了不到三分钟。五名裁判所精锐,四人当场战死,尸体迅速干瘪。唯有那名拥有强化嗅觉的队员,在队长拼死掩护下,凭借对危险的本能感知和一丝运气,重伤滚入一条隐蔽的岩石裂缝,屏住呼吸,压制住一切生命和能量波动,才侥幸逃过一劫。
他蜷缩在冰冷的石缝里,听着外面血族低沉的轻笑和吮吸血液的细微声响,感受着同伴生命迅速消散的绝望,牙齿几乎咬碎,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直到外面彻底恢复死寂许久,他才颤抖着,用尽最后力气,捏碎了怀中一枚刻有女神圣徽的紧急求救符石,然后彻底晕死过去。
微弱的圣光波动穿过山林,朝着维兹市大教堂的方向飞去。
而在他染血的指缝间,紧紧攥着那片从血魔爪下得到的、染血的暗红色布料碎片。
碎片上,蝙蝠与荆棘缠绕的家徽,在冰冷的月光下,泛着狰狞的光泽。
莱格斯伯爵的徽记,以这种方式,落入了教会的手中——尽管,只是落入了一个濒死幸存者的手中,而“真相”,往往比证据更容易被掩埋和扭曲。
夜色愈发深沉,维兹市上空,那弯苍白的新月边缘,似乎染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极淡的血色光晕。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