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东石谷东门外的土石路像是一条狰狞的蛇,往山峦中延伸。
山中有人。
左右两侧,数十米高的山腰上,一伙人借着暮色悄然蹲伏在乱石后面,粗重的呼吸声吹得身下的杂草微微浮动。
一共大约七人的强盗团伙,为首的是个独眼龙,他举着望远镜,用那只仅剩的好眼仔细观察着什么。镜片中,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背着一个绣布包裹,正一脸惬意地从镇中走出,丝毫未察觉到盯着他的七双眼睛。
待他远离东石谷内逸散而出的神识范围时,独眼龙收起望远镜,朝对山埋伏的几人用火灵气打了个暗号,又小声招呼起了身后的三个小弟。
“动作快。”
几人会意,点点头后便以最快的速度朝山下冲去,目标直指那个背着包裹的年轻人。
年轻人是个修士,大约炼气后期,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是不俗的天赋,更何况他还是逸风城的修士家族,即便只是庶出,但有家族资源的支持,前途也是不可限量。
可惜,就是这么个小有地位,又不是什么大家核心的修士,成为了独眼龙几人的目标。
在独眼龙几人会和,距离小伙子还有大约二十多米的时候,修士敏锐的直觉便已经让他察觉到了危险,可是,对方足足有七人,而他自己还背着一背包累赘,没有第一时间丢下包裹让他错失了最佳的逃跑时机。
当他发现自己即将被独眼龙几人追上,才想起要甩掉包裹保命优先的时候,手忙脚乱之间,两根木藤在他的脚下悄然发芽,将他绊倒在地。
“啊!”
这一声痛呼,并不是因为摔伤,而是因为紧随而来的金刃攻击。
两名木修,三名金修,一名体修,一名火修。七人的配合虽算不上天衣无缝,但已经负伤的小伙子全然没有招架之力,只是简单地用灵力护罩挡下几个火球术,便被跑在强盗们最前面的独眼龙一拳正中腹部,打晕了过去。
“把他脑袋割下来,动作利索点,别伤到了脸,”独眼龙揉了揉因为直接攻击灵力护罩而充血的拳头,心中有些后怕,“这小子有点东西,要不是他慌了神,真打起来未必有这么轻松,不愧是大家族的子嗣。”
“老大,这家伙的绣包里有不少宝贝,怎么安排?”
“丢掉,只要他的脑袋交投名状,这些财宝拿不得,”独眼龙啐了一口,再次叮嘱道,“别在这种事情上贪心,这小子虽然身上没被做记号,但那些东西比这小子命值钱,要是上面被做了什么标记,我们都得死……记住,只要他的脑袋,去给禾山派交投名状,到时候拿到了禾山经,修成了道,那才是天大的机缘。”
“是,是,老大英明,”说着,一个金属性修士将还在滴血的脑袋用布包好,讨好地笑着递给了独眼龙,“老大,这脑袋在这了。”
“好。”独眼龙接过包裹,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拿起这年轻人背上的绣包,一个用力,竟直接将其丢飞出去,绣包中的灵石、丹药、法宝,就这么像垃圾一样散落在山林之中。
吩咐火修将年轻人的尸体烧掉之后,独眼龙便拎着脑袋,大摇大摆地往禾山方向走去……
“……”
“少主,找齐了!”几个身着椎名家的道袍的修士跑到椎名立希面前,汇报道,“东西没怎么少,但很多被摔坏了……只是人……”
“……”
椎名立希沉默着,缓缓在商队的废墟中踱步。
这是这个星期的第三起了,从广陵城运往化尘教的海域材料,在经过巫山脚下的商道时被不明劫匪埋伏,商队全军覆没,缺没有损失一样商品。
最初,椎名立希以为这是什么不知道的仇家刻意报复,但观察完这次事故现场后,她可以断定,这三次袭击的劫匪甚至不是同一伙人。
“法术的痕迹完全不一样……能分出三个小队专门袭击,还不要财务,除非椎名家是惹上了什么白帝楼级别的宗门……”椎名立希并不相信这种荒唐的事情,虽然他们家的经营核心在海外,但和宁州各城各派的关系都还不错,商品的要价也算不上高。虽然这些商队都不是椎名家直系,但也没有什么大宗门犯得着用这种方式危害广陵城,更何况云汐城还有长崎家名下的风雨楼,若是大宗袭击早就查出来马脚了……
“少主,据说最近宁州各地都有出现过这样的散修袭击,对方也是不取活物只求毁尸灭迹,我怀疑……”
“怀疑什么?”
“我怀疑,这是那些散修在给邪修宗门投投名状……”
“投名状?”闻言,椎名立希不可置信地挑挑眉,她不太相信一般散修会去主动加入臭名昭著的禾山沂山二派,但她觉得自家小修不会说些空穴来风的谣言,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是这样的,我们听白帝楼说,最近禾山好像突然冒出来一个魔修……她,她……”
“她什么,快说。”
“她改良了禾山的功法,这才吸引了那么多散修去给禾山纳投名状!”说完,小修低下头,解释道,“对不起,少主,我实在是觉得这说法太过荒唐,这才没敢直言。”
“一个魔修,给禾山改良功法?!”椎名立希只觉得听到了猪上树一般的玩笑,“就算是真的,那些散修有必要专门跑去修魔功?他们难道不知道白帝楼对宁州魔修的态度?”
“这……这,属下不知……”
“真是奇了怪了!”立希的脾气一下就上来了,“过几天,再安排一队商队去九巍山,给我盯紧了,必须抓几个强盗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宁州成了魔修的老巢了吗?!”
“是!”
几位小修将残骸中回收的货物装进储物袋后,便迅速往广陵城跑去,只留下椎名立希一个人在原地皱眉沉思。
话说两头,虽然宁州最近有些多灾多难,但禾山道不能说是水深火热吧,也可以说是欣欣向荣。
杂乱的人头挤在禾山道刚刚修缮刷漆不久的山门口,大多数人手里都提着或脑袋或耳朵的“信物”,翘首焦急地等待着。
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中,一个穿着蓝白道袍,脸上布满皱纹的修士带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二人正是麻老九和纸鸢。
“咳咳,”麻老九清了清嗓子,对着躁动的人群喊道,“各位安静,我是禾山道的掌门,麻老九。我知道各位都是有意来加入我派的,所以在入门之前,且听我说两句。”
听到麻老九的话,人群很快安静下来,倒不是给麻老九这个所谓的掌门面子,而是忌惮传说中,禾山道中的那个魔修。
感受着数十双锐利的目光,麻老九不仅没紧张,反而嘿嘿地笑了两声,继续道:
“感谢各位给我这个薄面,不过,我虽然是禾山道掌门,但却要加个‘前’字,这禾山道啊,也是改天换地了,所以,各位若是想让新掌门点头,入了我们这禾山,我教诸位一招……”
禾山道外的这些事情,还在客房中睡觉的千代子毫无察觉。
“嗯……”一觉睡到中午的千代子抬头看了看日晷,随后猛然起身,“我昨晚怎么睡过去了……纸鸢怎么没有叫我……”
“奇怪……”千代子揉了揉脑袋,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似乎没有人来过,“往常纸鸢都会来送饭,今天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露露也是,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千代子奇怪地看了一眼墙边到现在一言不发的戮仙剑,皱了皱眉毛,“不会是被动了什么手脚了吧?”
就在这时,她无意识中散出去的神识察觉到了,禾山道中似乎来了很多人,这些陌生的气息让千代子的脑子突然清醒。
“什么情况?不会是那麻老九回来了,发现我私自篡改他的禾山功,要带着禾山的人来弄我吧?!”
她有些紧张地从枕头底下抓起面具戴上,又抓起墙边靠着的戮仙剑,随后运起敛息术,小心翼翼地摸到门边,听着门外的动静。
那些人就聚集在门外,悄无声息地盯着客房大门,这诡异的场景让千早爱音的背后有些发毛。
她四下看了看,客房没有窗户可以逃,强行破开墙壁必然会被外面的人察觉,趁这些人不注意从正面突破或许反而不错……
大部分都是炼气期……但是这人也太多了吧……
千代子咬咬牙,悔恨自己最近的得意忘形。明明是打算潜入禾山探探虚实的,又是当代理掌门,又是改禾山功,搞这么些节外生枝的事情,这一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稍微按下了些剧烈的心跳,千代子悄悄将血剑也凝聚了起来,双手握紧双剑,便准备破门去和外面的人殊死一搏。
就在她推开门的一瞬间……
想象中铺天盖地的法术没有袭来,屋外模样各异的散修整齐地站成了四排,在千代子推开房门,握着两把剑出现的时候,爆发出了山呼般的呼喊声——
“掌——门——好——”
“啊?”原本卯着一股劲的千代子一下傻了眼,这时,她才听到识海中熟悉的嗤笑声想起——原来戮仙剑什么都知道!
未等千代子发作,似乎是她的面具和手上骇人的血剑更显得权威,门口站着的众人再次齐声喊道——
“掌——门——万——岁——”
说完,他们居然齐刷刷地俯下身子,继续道:
“求掌门收我等为徒,再兴禾山基业——”
山门边,躲在阴影处观察着手足无措的千代子的麻老九得意地笑笑,用手肘戳了戳身边的纸鸢,鼻子仿佛要翘上天。
“怎么样,我这招不错吧?又镇住了这些散修,又把这小妞绑在了禾山。”
“……小心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看着麻老九得意忘形的样子,纸鸢叹了口气。这样得寸进尺的利用千代子,让她心里总是隐隐有些不安。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不安,一个在山腰林间放哨的禾山修士大喊着“报——”便匆忙跑了过来。
“慌里慌张的,怎么了?”
“白帝楼,白帝楼的人来了!”
“什么?白帝楼?!”
闻言,麻老九只觉得心脏停跳了一拍,被白帝楼盯上是什么下场,看看之前潜伏在宁州的那些天魔道修士就知道了。
这可不是小事。
“你确定?”麻老九强装镇定,凑到放哨的耳边小声问道,眼角还不住的往尚不知情仍然沉浸在狂欢中的禾山道内瞟去,“白帝楼的道袍?白帝楼的人?”
“千真万确!”那放哨的也着急,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手舞足蹈的比划着,“他们来了五个人!两个老头,修为绝对不下金丹!还有一个年轻女人,走在最前面,她的名号我略有耳闻,好像是什么,清荷仙子!”
“啊呀!”
听着放哨的说的话,麻老九只感觉两眼一黑,两个金丹期,一个筑基期,还有两个不知道是什么修为的白帝楼修士,这五个人够把整个禾山道掀翻过来了,就算是颜老祖此刻出关,也不过是武陵城城门口多挂一颗脑袋罢了!
当机立断,麻老九突然发难,一记猛鬼探空手,径直向那放哨的胸口抓去。
对方躲闪不及,还未反应过来之时,胸口便被抓出一个巨大的血口,倒下之前,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麻老九,死死不能瞑目。
可麻老九却没有看他,而是转身催促着被吓得有些发愣的纸鸢道:
“发什么呆,快走了!”
“啊?走,走去哪啊?”纸鸢回过神来,有些不知所措,“你,你为什么要杀了他啊?”
“你这傻女人!”麻老九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奸笑的脸上此刻全是掩饰不住的焦急,“你难道觉得白帝楼这些人是来过来给我们送化瘀丹的吗?!再不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可,可是……”纸鸢说着,回头看向仍被众人围住,疲于应付的千代子,似乎还想说什么。
“她留在这里更好!”麻老九说着,一把抓住纸鸢的手腕,一边拉着她往禾山道后门的下山地道跑一边解释道,“白帝楼和血剑宫素来有恩怨,留她在这里,白帝楼冤有头债有主,一时半会没时间管我们的……”
“……”
纸鸢还想说什么,但尚且炼气的她哪里拗的过麻老九那双粗壮的胳膊,虽然被掐的手腕有些疼,但也就这么乖乖的被拖拽着往山下逃去,临行前,她还看了一眼客房方向,本想用神识传音提醒一下,但几番斟酌,终究还是没有做。
就这样,在好不容易安顿下来新来的禾山弟子们后,千代子叹了口气,正准备回屋休息一下,顺便找找纸鸢的踪迹,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的时候,异变陡生。
禾山道门口不知为何想起一阵骚动,但只是三息之后,便平息下来,空气中弥漫起了让千早爱音感到无比敏感的淡淡血腥味。
谁?在门口动手了?还出了人命?
如此想着,千早爱音悄悄将神识探出,往山门口而去。
来者是一名白发白衣的女修,手上的长剑上还未来得及振血,她的身边的血泊中歪七扭八地倒着几个禾山的修士,那几个死掉的修士既不是新来的,也有炼气中后期的修为,这些人居然在这少女手下连三息都没有撑过……
她身上的衣服是……千代子认得,那是白帝楼的道袍,和丰川祥子身上的那件有些许相近,不过祥子的道袍色调偏蓝,这女子身上则是纯白下搭着浅绿色的内衬,就像是盛开的白荷一般美丽。
只不过她的实力却不像外表那般可人,千代子放过去的那一缕小小神识很快被捕获,只见那少女轻喝一声,“谁?”便举起长剑,顺着千代子收回的神识往她这边疾驰而来。
“小家伙,快跑,这女修至少是筑基后期,你不是对手!”
戮仙剑的声音刚从识海中响起,千代子便即刻迈开步子,用不着它说,她也明白,自己绝不能被那少女抓住。
知道自己的神识小把戏对那女修无用,千代子索性也不用敛息术了,她将灵力全部供给给全身肌肉,拼尽全力奔跑起来。
“果然是血剑宫的人……”
云依跃过一众新来的禾山道修士头顶,终于看清了这个正在逃跑的传闻中的魔修,那黑红色的道袍喝漆黑的面具,让她更加确信的对方的身份,随后,她用传音符给随行的长老发去消息,便继续追赶上去。
白帝楼的长老们方才也捕捉到了千代子的神识,确定了这股神识虽然强大,但也最多不过筑基期,这才放心地让云依去追,同级下,云依身为同时掌握御剑门剑法和白帝楼剑法的天才剑修,不可能不敌一个普通的血剑宫修士。
千代子就这样将云依引出了禾山道,可她一个从未修行过遁术的修士,又怎么可能跑得过御剑飞行的云依,只能靠着复杂的山林环境东躲西藏来不停地拖延时间。
本来想观察一下对方有什么反扑手段的云依见千代子只会迈着两条腿拼命逃窜,渐渐也没了耐心,便引动剑诀,劈开千代子逃跑路上的两棵梧桐木。树干交叉倒下,就这么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挡在了千代子的路上。
就在云依自认为得手,准备偷袭即将因为道路被堵而惊慌失措的千代子时,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千代子并没有减速,看着横在她面前的粗壮树木,她一咬牙,将双臂护在身前,居然直直朝树干撞去!
“什……开什么玩笑……”
一人环抱粗的树干居然就这么被千代子撞出一个巨大的豁口!虽然她的胳膊,面庞,身躯,双腿都因为剧烈的冲击和尖锐的木刺而负伤无数,但是跌跌撞撞的步伐速度却仍然不减。
开什么玩笑?区区两颗大树还能比血剑宫的围墙硬吗?
短暂的愣神之后,云依的目光锐利起来,她扪心自问,不用任何法术护身,就这么直挺挺地去撞那两根树干……
说实话,她不敢。
不过,一想到她是血剑宫的修士后,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就是了……毕竟是一群用放血修行的疯子。
意识到眼前的家伙并不好对付后,云依也不再收手,十道游身剑气引出,射向她所有可以继续逃跑的方向,然后又引出一道通明剑,直冲千代子胸膛而去。
铛。
通明剑打到了那把缠着层层布匹的巨大重剑上,布匹破碎处展现出那玄铁色的剑身,难以言说的厚重感让云依微微愣神,也就是这愣神的功夫,失去控制的通明剑气居然就这么被那巨剑吸了进去。
!
随后,一柄暗红色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千代子的另一只手上,放弃逃跑的千早爱音伸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渍,深红色的血痕下,方才撞出的伤口大部分已经修复完善。
“有时候不知道该不该谢谢这副药人体质,虽然更容易受伤,但恢复的也真的快……”身上负伤的部分还在发痒,已经习惯这种不适的爱音啐了一口腔中的淤血,右手反握戮仙剑横于身前,左手正握天绝剑张于身侧,颇有殊死一搏的架势。
“……你叫什么名字。”看着眼前少女有些骇人的模样,云依不得不承认,她在气势上确实输了一筹,于是她率先开口,试图缓和一下自己紧张的心情。
之前祥子对战江疏影的模样给她留下了太深的印象,虽说当时祥子已是强弩之末,但血剑宫血腥狂暴的战斗风格还是让她有些不舒服。眼前的这个修士,大概率不在江疏影之下……可以的话,云依并不是很想动手。
可是,很显然,千代子没有开口的意愿。
双方僵持了一会后,冷静下来的云依看着千代子一头粉色的长发,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将剑收入鞘中,轻身几步,就这么消失在了千代子的视野之中。
本来已经准备好拼命的千早爱音看着对方突然离去,像是严阵以待的军队扑了个空一样突然泄了气,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怎么……走了?”
“不知道,但我想,恐怕没那么简单,那女修搞不好认出了你……”
“认出我?她,她认识我吗?我不认识她啊?”
“你这傻丫头……”戮仙剑有些无奈,“你忘了武陵城的事情?她是白帝楼的人,如果和那个丰川祥子关系好的话,说不定知道你的一些内幕。”
“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