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杜克大叔特意设置的,随着伊莎贝拉和莱利往通道深处跑去,身后逃生通道的内铁板也在身后重重合拢,将黑鸦司的呵斥声与蒸汽警报的尖鸣也一并隔绝。管道内壁凝结着厚厚的水珠,每走一步都能踩出湿滑的吱呀声,伊莎贝拉紧紧跟着莱利的背影,掌心的金属哨子都被汗水浸湿了。
“弯腰,前面是蒸汽分流口。”莱利的声音压得极低,伸手将伊莎贝拉往右侧一拉。几乎是同时,一道滚烫的蒸汽从头顶的铜制管道喷口呼啸而出,带着刺耳的嘶鸣,在黑暗中划出白茫茫的雾带。伊莎贝拉惊魂未定,就见莱利已经蹲下身,伸手在管道侧面凸起的三个旋钮上快速转动——顺时针两圈、逆时针一圈半、再顺时针半圈。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喷口的蒸汽瞬间减弱,化作细密的白雾缓缓沉降。
“这是杜克大叔特意改装的逃生系统,蒸汽分流口的压力阀能根据旋钮组合调节输出功率。”莱利起身时,看了眼管道壁上刻着的细小齿轮纹路,“黑鸦司的人只会硬闯,不知道这些机关,即使知道怎么关闭也看不懂纹路所代表的含义,他们即使追了过来也不会知道我们具体逃往哪里,而且想追上来大概率会被高温蒸汽阻拦至少十分钟。”
伊莎贝拉并未询问过这些,不知是他怕伊莎贝拉担心而解说还是在为杜克大叔精湛的技艺而夸耀自豪,他一路上时不时就这样讲解一下。但伊莎贝拉毕竟只是个15岁的少女,光是全力以赴的奔逃就耗费了不少精力,这些讲解怕是没听进去多少。
莱利虽然滔滔不绝,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时而侧身避开管壁上突出的锈蚀齿轮,时而弯腰钻过低垂的输气软管,甚至能精准预判前方管道的转弯角度,提前按住伊莎贝拉的肩膀让她俯身——管道上方亮着微弱的淡紫色微光,是黑鸦司常用的追踪手段。“看来他们早就盯上这里了,看到那些紫色的光了吗?这是黑鸦司的人在地上向下探测排查通道,这些管道的金属层里掺了特殊粉末,被特定的扫描仪扫描会发出紫光。”莱利盯着管道的铁板看了一会,示意伊莎贝拉原地等待,他们要等紫光消失才能继续前进。
伊莎贝拉喘了几口粗气,她也正好利用这段时间缓一缓,毕竟经过刚刚那一段从未有过的长跑,现在她感觉双腿火辣辣的酸疼。待气息有些平缓了,突然开口道“黑鸦司,对你们来说是坏人吗?”
莱利盯着管道的紧张神情突然呆滞了一下,有些冷厉得说“反正不是好人。你们这些富人是不会明白的。”然后又呆滞了一下,他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过伊莎贝拉似乎并未在意这句话中的敌意成分,反而觉得莱利的行为从事实角度来说完全合理,她更喜欢用理性的思维来看待这些事。“抱歉。”伊莎贝拉轻描淡写的说了句。莱利似乎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惊讶的转头看了伊莎贝拉一眼,再转回去时,紫色的光消失了。
“就是现在!”他一把拉住伊莎贝拉的手往前冲,伊莎贝拉也跟着他疾行。她注意到莱利偶尔会停下,将耳朵贴在管壁上倾听片刻,再调整行进方向。“黑鸦司的巡逻队穿的是带铁掌的皮靴,脚步声比普通人重不少,而且他们会按三人一组的队形搜查,小队之间间隔三十米左右。”莱利解释着,突然拉住伊莎贝拉躲进一个凹陷的机械凹槽里。
凹槽内铺着一块材质奇特的布,莱利顺手拿起,拉着伊莎贝拉躺进凹槽,又把布盖在两人身上。几秒钟后,沉重的脚步声从通道外侧传来,似乎是管道离地表较近的缘故,伴随着金属徽章的碰撞声传来还能听到头上低沉的交谈:“散质器扫不到东西,难道他们已经跑远了?”“按上头命令搜完这一带,杜克这老家伙还能飞了不成?他跑不远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莱利才缓缓拉下盖在身上的布,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看来他们还没发现这个管道通向哪里,这能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他起身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铜制齿轮,塞进通道壁上的一个小孔里。齿轮转动的瞬间,前方突然亮起一道微弱的蓝光,照亮了一条更狭窄的支路。
“这是紧急逃生的备用路线,只有插入特定齿轮才能启动。”莱利率先钻进去,伊莎贝拉从未见过这么多精密的机械机关,带着些惊讶的神色东张西望地跟着莱利,不停的在管道上有没有类似的机关或者凹槽纹路什么的,“好厉害。”她几乎是由衷的脱口而出。
莱利脸上显出一抹骄傲,“那当然。”“我不只是在说这些机关,你也好厉害,这么多机关设计你居然全都记得住。”伊莎贝拉笑着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莱利没接话,但是在伊莎贝拉看不到的那张脸上洋溢着喜悦。“咳咳,毕竟这是我和杜克大叔一起制作的,做了三年呢。”
他们一路快步走着,大约十分钟左右,看到了支路的尽头,正前方是封住的,但管道上头有块颜色不太一样的方形铁板,莱利在铁板一边摸索一会,把一个完全看不出的小长方形铁片滑了开来,在小铁片下有个按钮,按下去之后上头似乎有什么闷响一声,随后大铁板自动开合,露出了另一个通往上当的圆柱形管道,上面有一长排爬梯。随着铁板缓缓向上翻开,清冷但混浊的空气夹杂着潮湿的河水气息涌入鼻腔——外面是泰晤士河南岸的废弃码头,夜色中,几艘破旧的蒸汽船静静停泊在岸边,雾霭比黑市更浓。
“跟我来。”莱利爬出通道,随后在通道口等待,拉了伊莎贝拉一把。两人都出来后他四处张望一会,领着伊莎贝拉穿过一堆堆废弃的木箱和锈蚀的机械零件,最终停在一艘不起眼的小型蒸汽船旁。船身侧面刻着一个别样的图案,似乎是个电子灯管的样子。
他敲了敲船身的金属外壳,三短两长的节奏。片刻后,船舱的门被拉开,一道明亮的灯光照了出来,一个束着马尾、戴着贝雷帽,穿着工装服的少女探出头,脸上沾着些许机油,眼睛亮得像星星:“莱利?你终于回来了!这位是……”她侧过头看向伊莎贝拉。
“她是伊莎贝拉·格雷,罗普夫人的女儿。”莱利侧身让伊莎贝拉上船,伊莎贝拉虽然笑得很尴尬,但还是举起手向女孩打了个招呼“我们被黑鸦司追杀,需要暂时躲在这里。”
少女听闻立刻也探出头四处张望一圈,之后打开舱门让他们进来,船舱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紧凑的小型据点,墙壁上挂满了机械图纸和蒸汽管道的分布图,中央的工作台上摆放着各种精密的零件和工具。除了开门的少女,还有两个少年正围在工作台旁忙碌,听到动静都抬起了头看向门口。
“这是艾拉,我们的机械师,”莱利介绍道,指着那个束着马尾的少女,她看上去约莫和伊莎贝拉一样大,不过气质上和莱利差不多,有种素质朴的感觉,身上隐隐散发出一种机油的味道,艾拉一脸憨笑向伊莎贝拉打了个招呼。莱利指了指另一边的两个少年,“旁边两个分别是咱们的队长凯恩和队员托比,都是咱们莱特组织的人。”
那位叫凯恩的青年站起身,他穿着一身整洁的灰色工装,眼神沉稳,比莱利稍高一些,约莫二十岁,他看向伊莎贝拉,微笑着说:“欢迎来到临时据点,杜克已经通过电话联系过我们,让我们接待格雷小姐。”虽然凯恩是笑着说的,但仅凭伊莎贝拉的阅历也能分辨出这只是一种出于礼貌的笑,并非真的欢迎。
另一边的托比看上去也是个和伊莎贝拉差不多大的少年,瘦得很不健康,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宽大臃肿的工装裤,有些矮,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他好奇地打量着伊莎贝拉,手里还拿着一个正在组装的小型蒸汽装置:“你就是那个在黑市找杜克大叔的贵族大小姐?”
艾拉走过去轻轻拍了托比一下,嗔怪道:“别这么冒失。”她转向伊莎贝拉,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这里很安全,黑鸦司的人不会追到这里,而且船身的金属外壳能屏蔽他们的探测信号,而且我们改造了动力系统,即使被发现了也能随时启动撤离。”她做出一副说悄悄话的动作压着嗓子向伊莎贝拉说道,“我来负责开~~船~~~”她似乎对此很骄傲。这副搞怪的神态把伊莎贝拉逗得笑了出来。
伊莎贝拉看着眼前这些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少女,他们的眼神里没有黑市的警惕与冷漠,反而透着一股青涩却坚定的光芒,让她之前逃跑时余留下来的紧张心情放松了不少。她脖颈间的黑曜石项链不知何时停止了发烫,淡紫色的微光也渐渐消散。她攥了攥掌心的金属哨子,不知为什么有种预感,这场突如其来的逃亡,或许正是揭开母亲“病逝”真相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