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伦敦的雾,稠得能拧出黑水,将贝克街后侧的黑市缠成一座迷宫。蒸汽管道的嘶鸣裹着机油味,混着烤土豆的焦香与劣质烟草的辛辣,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这里的每一盏煤气灯都被熏得发黑,光线勉强穿透浓雾,照亮地上的油污、散落的齿轮与行人警惕的脸——这里是谎言滋生的温床,也是底层人寻找生机的孤岛。
伊莎贝拉·格雷将深灰色粗布外套的领口又拉高了些,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浅金色的发梢。她出来前特意找家中下人要来了一套旧工装裤,裤脚沾满刻意蹭上的煤灰与泥土。为了伪装,她还特地戴了一副沾了些机油的老旧手套,看着与旁边路过的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唯有那双未经历过劳作的眼睛,在浓雾中透着执拗的光,攥着掌心那张画着怪异图案的黄皮纸——这是母亲娜贝·罗普留下的手稿里,唯一没被撕掉的一页,而“杜克”这个名字,就藏在页脚的批注里,这个不存在于她记忆里的名字。
她已经在黑市徘徊了近一个下午,接连询问了七个商贩,小心翼翼的打听着有关这个图案和“杜克”这个名字的消息,却只换来冷漠与驱赶。
“看不懂什么鬼画符,赶紧走!”卖废弃蒸汽零件的独眼摊贩挥挥手,布满老茧的手在铁皮柜上重重一拍,震得上面的齿轮哗哗作响。伊莎贝拉咬了咬唇,刚要转身,又被旁边一个摆摊卖劣质怀表的瘦高个叫住。
“小姑娘,你在找认识这图案的人?”另一个摊的瘦高个眯起眼睛,舔了舔自己发黄的一口烂牙,饶有兴致的目光在纸条上扫了一圈,又上下打量着她,“这玩意儿可不是普通人能碰的,你从哪弄来的?”
“我家里人留下的。”伊莎贝拉压低声音,刻意让语气显得怯懦,“你认识这个图案吗?或者,杜克,你认识吗?”这是伊莎贝拉遇到的头一个愿意聊这件事的人,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杜克?”瘦高个的眼神突然闪烁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皮袋,“没听过这个名字,你去前面那条巷弄问问吧。”他突然一改话锋,立刻转过头去,假装擦拭怀表,再也不看伊莎贝拉一眼。
伊莎贝拉有些慌了神,急切的问道“求您,我愿意,嗯…支付您2先令作为报酬。”瘦高个听到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头偏过来一点,又打量了少女一番,“小姑娘,你有那么多钱嘛,别诓我。”话未说完,伊莎贝拉已经小心的从腰间口袋里掏出了两先令放在瘦高个摊子上。
瘦高个戏谑的神色一下顿住,抬起一只手假装捂嘴咳嗽,不动声色的往周围看了一圈,看没人注意,又自然的把手放在摊子上,盖住了那2先令,然后缓缓抽回,在摊子后摸了几下确认不是假的之后,他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微微泛黄的小纸条,煞有介事的写了些什么然后放在摊子上,瞥了伊莎贝拉一眼,示意她拿走。
伊莎贝拉也是聪明人,心领神会的把纸条攥住之后走开了,在一个没人的拐角悄悄打开。上面写着:贝克街巷尾,3246号。
她攥紧纸条,朝着纸条上写的地方走去,但她刚拐进一个巷弄,就被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拦住了去路。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领头的青年染着一撮红发,手里把玩着一枚生锈的铁钉,“想进这条巷弄里,得先交‘过路钱’。”
伊莎贝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摸向口袋里藏着的小银刀——那是她从家中厨房里找到的,小巧但便于防身。就在红发青年伸手要拽她的外套时,一只粗糙有力的手突然从旁边伸出,一把扣住了红发青年的手腕。
“滚。”
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一个精壮的少年站在阴影里,黑色短发上的雾珠滑落,小麦色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冷意。他小腿上那几道淡粉色的疤痕,那是独属于黑玫病毒的特征,在破烂工装裤的缝隙里若隐若现,红发青年看到对方样貌的瞬间,脸色骤变,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跑了。
“贵族小姐的伪装,骗不过黑市的眼睛。”他瞥了伊莎贝拉一眼,“我叫莱利•库洛”,他的目光落在伊莎贝拉沾着机油的手套上,又扫过她眼底未褪的惊慌,“听说你找杜克?”
伊莎贝拉一愣,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伪装不仅被看穿,对方还直接点出了她的目标。正准备转身直接离开,被莱利伸出腿拦住。她定了定神,攥紧掌心的纸条:“你认识他?我母亲的手稿里提到过他,我有些事想找他问问。”
莱利的目光在伊莎贝拉手掌缝隙里的纸条上停顿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图案的轮廓,与他在莱特组织见过的“拉玛”零件上的印记有些相似。他沉默片刻,转身往巷弄深处走去:“跟紧我,别乱说话,也别乱碰东西。”
伊莎贝拉虽然不知道这名叫莱利的少年有什么企图,但眼下也容不得她拒绝,她紧张的保持着一定距离,跟在莱利身后,注意到他走路时避开地上的油污与碎石,偶尔弯腰捡起一枚齿轮或螺丝,塞进外套口袋,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家后院。巷弄深处的雾更浓了,蒸汽管道的嘶鸣声越来越近,穿过三道隐蔽的铁门——第一道需要按对管道上的三个阀门,第二道要转动墙角的生锈齿轮,第三道则是一块伪装成墙壁的铁板——眼前终于出现一间嵌在地下的工坊。
生锈的蒸汽管道爬满墙壁,各种精密的机械零件堆得像小山,工作台上方悬挂着一盏昏黄的蒸汽灯,光线透过玻璃罩,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腥气与淡淡的草木灰味,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单片眼镜的老头正蹲在工作台前,用镊子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某个泛着淡青色微光的长方体零件。
黑玫器官块?伊莎贝拉对这个小玩意有点印象,马库斯叔叔曾在和爸爸的交流中提到过它。
“杜克大叔。”莱利开口。
他就是杜克?伊莎贝拉不再关注那个发光的小长方体,转而不停的扫视着这个大叔。沾着油污的老旧暗红色工装裤,中年老男人刻板印象一般的啤酒肚,杂乱花白的络腮胡,带着个苦闷表情的窝瓜脸大叔,他就是杜克?伊莎贝拉不禁又在心底里问自己一遍。
杜克猛地抬头,单片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目光在伊莎贝拉身上扫了一圈,又朝莱利使了个眼色,没好气的说:“你怎么带个外人来?”
“她在到处找你,我不能放着她不管。”莱利侧身让开,冷厉的眼神缓和了几分,看向伊莎贝拉,“你是罗普夫人的女儿吧。”
突然听到自己母亲的名字令伊莎贝拉大惊失色,双手紧张的攥紧成拳,怯生生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是。”“你怎么知道的。”她问道。莱利的眼神又缓和了几分,叹了口气,“格雷小姐,下次再过来时,麻烦把自己衣服上的家徽去了。”他指了指伊莎贝拉工装侧身的菱形图案,虽然经过油污的污染,图案看上去并不明显,但还是依稀可见。
“格雷家的小姐”杜克咳了一声,沙哑的嗓音刻意压了压,“您怎么找到这来的。”伊莎贝拉听闻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把那张纸条塞回口袋里,并掏了一张有点皱的黄皮纸出来,快步过去递给杜克。
杜克接过纸张,借着蒸汽灯的光仔细端详,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图案,眉头越皱越紧。当他的目光扫过页脚那行细小的批注时,手指突然顿了一下,因为个人习惯下意识地小声喃喃:“这是娜贝的笔迹……这东西难道,和代号X有关…”
“代号什么?”伊莎贝拉立刻追问,眼睛亮得像淬了光——这是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与母亲手稿相关的陌生词汇。
杜克没想到自己声音这么小也被听到,猛地回过神,慌忙将纸张塞进旁边的抽屉,合上抽屉的动作又急又重,险些夹到手指:“小孩子别问这些,都是些要命的生意。”他避开女孩执着的目光,转而对莱利使眼色,“最近黑鸦司查得紧,三天前还抄了巷口的两家铺子,你先把她带去码头那里,我晚点过来。”
伊莎贝拉还想追问,脖颈间的黑曜石项链突然发烫,似乎还隐隐透出淡紫色的微光。几乎是同时,工坊墙角的一根蒸汽管道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在浓雾中急促闪烁——那是杜克设置的隐形警报器,专门感应黑鸦司的追踪装置,或是特定符文的能量波动。
“该死,是黑鸦司的巡逻队!”杜克快步跑到一侧墙边,一把扯下墙上的油布,墙上的油布后竟露出一道狭窄的逃生通道,通道口的上方有块小铁片嵌在墙上,铁片中央还刻着简单的齿轮纹路,“快从这走,顺着管道一直爬,能到泰晤士河南岸的废弃码头!”
莱利立刻抓起工作台上的一把扳手,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巧的金属哨子,塞进伊莎贝拉手里:“遇到危险就吹这个,我们的人会接应你。”随即他看向杜克,“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应付。”杜克摆摆手催促他们进通道,转身将工作台上面的几块淡青色长方体揣进兜里,又一脚把工作台踹翻,零件散落一地。杜克快步过去拧开一旁的蒸汽阀门,白色的蒸汽瞬间喷涌而出,笼罩了整个工坊,“快走!别回头!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停下!”
警报声越来越响,远处已经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金属徽章的碰撞声,还有黑鸦司成员特有的、带着威严的呵斥:“搜查工坊上下,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抓捕!”
伊莎贝拉跟着莱利钻进逃生通道,从身后管道里涌进的蒸汽带着些灼热的温度,似乎在催促他们加快脚步。可能是因为这弥漫的热气,她并未注意到衣服里有些发烫的黑曜石项链,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追逐声加快了脚步。此时她还不明白——母亲的“病逝”、这神秘的图案、杜克无意中提到的代号,以及眼前这个沉默的黑市青年,都将她卷入了一场远超想象的阴谋之中。而伦敦的雾,似乎永远都散不开,将所有的真相都藏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