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高二(三)班教室,四周越昏暗、越寂静。
先前那声尖叫的余韵仿佛还黏在空气里,化作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李幽几乎是屏着呼吸跑到教室门口的。
他一眼就注意到门框上有一小块不自然的反光。
——那枚本该老老实实躺在白纸中央的五角硬币,此刻竟诡异地竖立着,像被人小心翼翼摆放成那样,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不祥的金属光泽。
李幽的呼吸一滞,全身汗毛瞬间倒竖。
“喂,你看……”紧随其后的上官芥茉也看到了,她压低的声音里,先是一丝压不住的兴奋颤抖,但紧接着,更多的不安与疑虑涌了上来,“……教室里……看上去不对劲。”
李幽没回答,他的视线已经死死盯在了教室窗户上。
里面没有开灯,正中央的一张课桌上点着蜡烛,诡异的红光映照出三个女生诡异的姿态。一个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身体筛糠般颤抖,脸上涕泪横流。另外两个面对面站在桌前,两人的右手紧紧交握,共同握着一支笔,笔尖戳在铺于桌面的白纸上。
她们一动不动。
不是普通的静止,而是蜡像般毫无生气,她们的脖颈僵硬地梗着,头微微前倾,从这个角度看不清她们的脸……
李幽感觉自己的呼吸渐渐变沉,浑身不自觉微微颤抖,身后传来上官芥茉下意识咽唾沫的声音。
本能告诉他,最明智的做法是赶快离开,去找学校的保安,或者干脆报警。他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也是如此。
没错,就和早些时候女生们邀请他一起玩笔仙时一样,拒绝,规避,不自找麻烦。
可……
万一教室里真的在发生什么理解之外的危险状况呢?即使找来保安,即使报警,他们能搞得定吗?
自己平时积累的那些民俗知识,没准儿还能救她们一命……
李幽的大脑一片混乱,几乎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
“我、我们该怎么办?要进去看看吗?还是说……报、报警??”
芥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拉回他浑浊的意识。
“……我先进去看看,如果情况不对你就报警。”
李幽咬咬牙,心说那不就是三个大活人吗?能把我吃了不成?
心一横推开门——
那枚竖立的硬币应声落地,在死寂中发出清晰得令人心悸的一声轻响,滚了两圈,反面朝上。
一股比走廊冰冷数倍的空气扑面而来,仿佛踏入了深夜停尸的冷库。不仅仅是温度,还有一种粘稠的、沉重的压力,无形无质,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皮肤上,钻进肺叶,让呼吸都变得费力。
瘫坐在地上的女生听到了开门声,先是吓得一缩,涣散的眼神聚焦一瞬,看到是李幽,便连滚爬爬地扑到脚边,抓住他的裤腿,语无伦次,“救、救命……她们……笔动了……真的动了……我问了问题……笔自己写……然后、然后……她们就变成这样了!我叫她们,摇她们,都没反应!笔……笔还在自己动!”
那两名站在桌前的女生,状态出奇一致。
双眼瞪大到极限,空洞地直视着前方某处虚无,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扩散得几乎看不见虹膜。脸颊上的肌肉绷紧,嘴角却向下撇出一个近似哭泣又似狞笑的扭曲弧度,面色在灰败中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青白。
这绝不是人类在正常状态下能维持的表情和姿态。
李幽这才注意到,那两个僵立女生并非完全静止,而是紧握的手,以及那支被握住的笔,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的速度,在纸上移动着,发出“沙……沙……”的微响,如同毒蛇爬过枯叶。
他轻轻挣开女生的手,迈着僵硬的步子,朝桌边那两个女生走去。越靠近,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发具体,仿佛有冰冷的湿布一层层裹上来。他伸出手,想试试能否拍醒其中一人——
“别碰!”
芥茉压低却急促的声音阻止了他。她几步上前,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两个女生交握的、指节已经发白的手,以及她们那非人的神情。
李幽被吓了一跳,怒道:“我不是让你别进来吗!”
芥茉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但透过那双淡绯红色的瞳孔,能看出她此刻十分冷静。
“如果是强烈的集体催眠或癔症,她们此刻可能处于极度的精神紧张状态,外界突如其来的物理接触,尤其是来自陌生人的,可能被她们紊乱的知觉解读为致命的威胁,导致精神崩溃或激烈的躯体反应。”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背书般的冷静,但微微颤抖的尾音出卖了她,“我们得用……更符合‘规则’的方式介入。”
李幽看了她一眼,对她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试图给出“科学解释”感到一丝荒诞的意外,但她的话有理。即使从从玄学的角度看,在仪式进行中强行打断也是十分危险的行为。
“……你说得对,是我鲁莽了。”李幽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那怎么办?她们会怎么样啊??”地上的女生绝望地问。
李幽和芥茉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定。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听着,”李幽对地上女生说,也是对自己和芥茉说,“我们现在要加入进去,按照‘规则’,尝试把‘笔仙’请走。你离远一点,无论如何别再靠近桌子。”
他走到桌边空着的一侧,芥茉默契地站到另一侧。两人看着那只在两人紧握之下缓慢移动的笔,以及纸上那些凌乱扭曲、依稀可辨是“是”、“否”以及一些不成句笔画的字迹。
在蜡烛诡异扭动的红光下,李幽伸出左手,芥茉伸出右手,两人的指尖都有些发抖。
他们缓缓地、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指,搭在了那支被握得死紧的笔杆上方。
就在指尖触及笔杆冰凉的塑料外壳的刹那——
两人同时感到肩膀猛地向下一沉!
仿佛有一双冰冷沉重的手瞬间按在了他们的肩头。
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厚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冰水混合物,胸口发闷,眼前甚至出现了细小的黑点。
更可怕的是,当他们想要抽离手指时,却发现手指像被焊在了笔杆上,根本无法动弹!
与此同时,那两个一直僵立的女生,情况似乎开始恶化。她们互相握着的右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指甲深深掐进了对方的手背皮肤,几道细细的血痕缓缓渗了出来,在死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直到这时,那个之前还模模糊糊的念头才如残酷事实般浮上两人心头:
这不是什么集体无意识的精神异常,而是……确实有什么超自然的东西在这里。
李幽牙打着颤按记忆说出结束语,“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今日缘尽,请、请归本位!”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毫无意义的乱线,没有回应他。
“普通的结束语果然没用……”芥茉的额角渗出冷汗,眼神却坚定。
“规则!听得到吗?”她忽然提高声音,不是尖叫,而是一种清晰、冷硬、试图传达绝对意志的语调,“一问一答,有请有送!现在,我要求结束问答!根据规则,你必须回应结束请求!”
她在试图用语言约束那个看不见的存在。这既是心理上的暗示(对可能存在的集体无意识),也是玄学上对“仪式契约精神”的强调。
言出法随,语言本身就是具备力量的。
同时,她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她猛地将自己还能活动的左手食指塞进嘴里,狠心一咬!鲜血顿时涌出。她将滴血的手指悬在铺着白纸的桌面上方。
“若不遵守规则,我将以活人之血污染契约载体(纸张)!”她的声音带着痛楚,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鲜血会破坏仪式的纯净性,对你同样没有好处!现在,立刻停止,指明离开的方式!”
李幽被她的果决震撼了,也搜肠刮肚想办法,开始背诵记忆中残缺不全的《金光神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呃……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后面是什么?他卡住了,只能反复念叨记得的这几句,错误百出。
他们的努力,换来的却是笔尖更加狂乱地在纸上涂画,速度加快,力道加重,几乎要戳破纸面。那支笔仿佛拥有了独立的意志,在嘲笑他们的徒劳。肩上的压力有增无减,冰冷的恶意几乎要沁入骨髓。
为什么?为什么规则和威胁都不起作用?难道这个“笔仙”完全不受约束?
“规则无效……这种情况很有可能是这个仪式一开始就没有遵循正确的规则。”
芥茉的这句话让李幽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自己的蹩脚防护措施,难道是好心办了坏事?
不确定正反面摆放的硬币,也不记得硬币上划线的方向顺序,铺在下面的纸是否干净的白纸,以及自己那句不耐烦的“速来速去”……每一个细节,此刻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
正是这个粗糙的防护仪式,引来了某种笔仙规则无法约束的东西,就像是给结实的墙面开了一扇门。
不然……也解释不了那枚立在门框上的硬币。
看着眼前花容失色的两个女同学,感受着芥茉指尖滴落的鲜血和自己越来越僵硬的肢体,
一股混合着自责与愤怒的冲动涌上脑子。
李幽牟足劲,将自己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艰难抬起,颤抖着伸向桌上那张被乱画得一塌糊涂的纸——
既然规则无用,那就用最粗暴的方式中断这一切!
撕了它!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纸边的刹那——
“嗤!”
那支一直被四人紧紧握着的笔,如同被无形的弓弩发射,化作一道黑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猛然向上弹起!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锋利的笔尖精准而残忍地刺穿了李幽伸出的右手手背。
“呃啊——!”
剧痛炸开!李幽的惨叫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的右手被那支笔牢牢钉在了桌面上,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浸湿了下面的纸张,顺着桌沿滴滴答答落下。疼痛和冰冷的恶意顺着伤口疯狂涌入,几乎让他晕厥。
绝望,如同漆黑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教室。芥茉的惊呼,地上女生压抑的啜泣,都在这一刻凝滞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原本瘫坐在不远处、瑟瑟发抖的女生,不知何时停止了哭泣。
她摇晃着,用一种极其僵硬、宛如提线木偶般的姿势,缓缓地、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那两个僵立的女生如出一辙。她的右手紧紧地攥着一把美术课上用的金属三角尺,尺子边缘在微弱光线下闪着寒光。
她迈开脚步,缓缓朝着毫无防备的李幽的后背,走了过去。
三角尺缓缓举起。
冰冷的尺锋,对准了李幽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