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尺的尖端,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时间仿佛被拉长。
“棺材板——后面!!!”
正对面,芥茉的尖叫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几乎同时,李幽感到后颈一凉——
本能地想躲,双手都无法动弹。
他右肩猛地一沉、一抬,挂在肩上的书包被甩向身后——
嗤啦——
金属三角尺的利刃划破帆布书包的衬里,扎在了书本上,伴随着某种极其细微的断裂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书包里断掉了。
……什么断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左手腕上传来一阵灼痛!
“嘶!”
李幽低头,只见那串在地摊花十五块买的桃木手串,此刻正散发出不祥的暗红色光芒,烫得他腕部皮肤发红。
这地摊货……难道还真有什么名堂?
正当他诧异,四人握着的笔处,准确来说是他左手腕的桃木串处,开始产生一股难以名状的吸力,阴风簌簌地向这里聚集。
那不是心理作用,因为仅一瞬的功夫,桌上的蜡烛就被这股阴风吹灭。
想象中的黑暗并没有降临,那诡异的烛光居然仍然照亮着周围,明明蜡烛已经灭了——诡异至极。
在这红光的映照下,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开始“浮现”出东西。
芥茉的呼吸停滞了。
她看见了。
环绕着李幽的身体的,数十个——不,上百个——模糊的半透明灰影层层叠叠地浮现。它们大多面目不清,身影淡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烟霭,也有扭曲不成形的团块。
教室的角落、墙壁的阴影里,也浮现出几个更加飘忽不定、形态怪异的影子,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又似乎带着迷茫和一丝贪婪。
而那张仪式桌的上空,一团庞大、浓郁、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深黑色阴影正在翻滚。它没有固定形状,只是在不断翻腾、胀缩。
即使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此刻答案也显而易见。
——那是“笔仙”召来的主体。
“这……这是……”
李幽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眼前超现实的、噩梦般的景象,彻底冲垮了他的认知。
芥茉也僵在原地,说不出半个字,纵然她之前再怎么沉着冷静,在这种场面下也无法再思考了。
李幽手腕上的桃木串,此时又变了模样。
珠子间的缝隙里渗出丝丝缕缕黑色雾气,这些雾气在空气中旋转,迅速形成一个碗口大小的暗红色漩涡。
漩涡开始旋转,加速——
吸力。
无法抗拒的吸力。
环绕李幽的灰色影子和角落的游魂,根本无力抵抗这股吸力,它们扭曲着、被拉扯着、分解成缕缕灰烟,哀嚎着涌向李幽,并从他口鼻之中强行灌入!
【好冷啊……】
【妈妈……妈妈你在哪……】
【为什么是我……】
【我不想死……】
【恨……我好恨……】
“停下……停下……!”李幽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的意识像暴风雨中的小船,随时要被巨浪拍碎。
接着,漩涡的边缘触碰到了那团笔仙黑影。
嗡——!!!
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嗡鸣声震颤着整个教室空间。
黑影剧烈翻腾起来,它没有像其他灵体那样被漩涡扯碎,反而伸出数十条阴影触须,死死抵住暗红漩涡的边缘。
两种力量在空中角力,暗红与漆黑交织、撕扯,漩涡的旋转甚至因此迟滞了一瞬。
黑影在抵抗,甚至在尝试反向侵蚀漩涡。
李幽感觉自己的头要裂开了,他的意识正在被冲散。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噪音……
要……死了吗……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一股微弱却无比温暖的力量,从他身体深处悄然浮现。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微光笼罩了他的全身,勉强护住了他核心的意识。
与此同时,环绕他的无数灰影中,一个相对清晰、散发着沉静气息的影子,向前“踏”了一步。伸出手轻抚了李幽的额头。
一股清凉的、温和的力量流遍李幽全身,暂时镇住了狂暴的灵潮。
虽然四周的灵体仍在被吸入身体,但他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全身散发幽冷的蓝色光芒。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上了一张非人的面具。眼神变得一片漆黑、空洞、冰冷。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右手——被笔钉在桌子上。
而自己的左手,连同其他两名被控制的女生,还有上官芥茉的手,正一起握着那只穿透自己右手的笔。
咔嚓。
他没有拔笔,而是直接用被笔杆刺穿的右手,攥住了露出掌心的那部分笔身,五指收紧。
被他硬生生捏碎、掰断。
贯穿手背的笔尖被连带拔出,带出一小股鲜血,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接着,他抬起了右脚。
朝着那张作为仪式核心、连接着笔仙力量的课桌中央,猛地一脚踹在了下面!
砰——!!!
课桌从中间断成两半,木屑、碎纸、蜡烛、笔、还有那摊浸透鲜血的仪式纸,全部横飞出去!作为笔仙仪式物理载体的桌子,彻底毁了。
在桌子断裂的同一瞬间——
原本与旋涡对抗的巨大黑影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无声尖啸,它的形态开始急速溃散、模糊,抵抗漩涡的力量瞬间瓦解。
但就在黑影主体即将被完全吸入的前一刹那——
一缕比夜色更沉的漆黑暗影主动从溃散的主体中剥离出来,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嗖”地一声,靠近了那名刚刚用三角尺袭击了李幽,此时正无神瘫坐在地的女生。
没入她头顶乌黑长发之中,消失不见了。
随着笔仙的灵场消失,原本集中在课桌位置的力量向四周猛地扩散形成斥力,李幽、芥茉,以及另外两名女生同时被这股力量震退,向后摔倒在地。
诡异的烛光也消失了,周围的一切都陷入黑暗。
李幽仰面倒地,后脑撞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浸透,右手手背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呼吸微弱而平稳,已失去了意识。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芥茉第一个挣扎着爬了起来。劫后余生的不真切感让她的意识仿佛蒙了一层雾,她使劲甩了甩脑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立刻就看到躺在对面一动不动的李幽。
“棺材板!喂!棺材板!”
她挣扎着爬到李幽旁边,全然不顾自己右手阵阵抽痛。
李幽的状态看上去很差,昏迷,面无血色,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珠,右手也变得血肉模糊。
她凑近确认了一下呼吸,又伏到胸口确认心跳……生命体征稳定。
稍稍松了口气后,她又去确认了另外三名女生的情况,只是晕过去了而已,拍了拍她们的脸就醒过来了。
“……这、这是哪?怎么回事?”
周围漆黑一片,被手电筒的光照着,刚醒的女生明显搞不清状况。
但现在没时间照顾她们的心情和给她们解释了,最要紧的是赶快送李幽去医院。
“听我说。”
芥茉蹲在瘫坐在地上的三人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想活命就什么都别问。”芥茉的声音像冰锥一样刺入三个女生的混沌意识,“桌子是你们弄坏的,他是为救你们伤的。现在,要么跟我一起把他弄出去,然后闭嘴回家;要么我去叫保安,你们自己跟学校解释‘笔仙’和这滩血!”
女生们茫然又恐惧地看着她。
其中一个女生嗫嚅着想问什么,芥茉直接打断,眼神锐利:“怎么?你是想我现在就去敲保安室的门,告诉老师你们在这里进行危险游戏,还弄伤了同学?”
她根本不给对方思考的时间,手电光扫过狼藉的现场:“你,把断桌推到墙角!你,捡起那些蜡烛和纸!你,帮忙抬人——现在!立刻!”
五分钟后,四个人用校服外套裹住李幽受伤的手,半拖半抬地将他弄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
一路上她们避开巡逻的保安,最终从侧门溜出了学校。
到了相对安全的小巷,她们缓缓把李幽靠放在墙边,一个个都气喘吁吁,没想到男生这么重。
“你们三个……现在……马上回家。今晚的事情……对任何人都不准提起。”芥茉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她们发出指示。
三个女生如蒙大赦,立刻点头应着。
短暂的沉默后,芥茉又冷冷说了句:
“如果对今天的事有什么疑问……明天放学后可以来找我,我会告诉你们,但,你们可要想清楚后果。”
这句话比起解惑的承诺,听上去更像是“不要再问”的威胁。
三人只偷偷交换了眼神,什么都没敢说。
对芥茉感谢和道别后,她们互相搀扶着,走向昏暗巷子的另一端。
走在左侧的那个女生脚步稍慢,走出几步后,缓缓回头看了眼芥茉和李幽。
她正是被控制用三角尺袭击了李幽的女生,从昏迷中醒来后,她的状态似乎就有些不太好,一直沉默着,行动也慢半拍。
然而此时的芥茉正在翻李幽手机上的通讯录,想要联系他家里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异常。
等她下意识回头再看时,那三名女生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
芥茉在李幽身边坐了下来,稍稍松了口气,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救护车已经叫好了,也用李幽的手机联系了他家里人。
“棺材板,棺材板的叫了一晚上,原来你叫李幽啊……”这是翻他手机时才知道的。
她看向身旁的李幽。
他呼吸很轻,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着,额发被冷汗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右手手背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伤口边缘有些发黑。
随之,她的目光移向李幽左手腕。
那串桃木串,在昏暗的光线下,正隐隐泛起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像呼吸一样,明灭交替。
这不可思议的现象吸引着芥茉,让她不自觉对着那桃木串,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