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结果来说，貌似我又恢复原状了，也能对借宿的老奶奶表达谢意。
但赫米娜依旧不满意。
从早到晚一直眯着眼睛看我。
这个世界也有眼镜，很粗糙，而且一般只有贵族和大商人才能负担的起。
毕竟玻璃是从东部魔王领运过来的。
要不要让她也配一副呢。
「菲莉茜娅？」
赫米娜在叫我。
她举起酒杯，里面装着葡萄酒。
与之前服务生说的一样，产自雷斯奇的葡萄酒中混杂着深紫色的魔力，但也就相当于数十分之一魔力药剂的浓度。
类似在炖菜中加糖，增加一点点风味，但不会让人尝到甜味。
达不到我的可食用标准。
「喝吗？」
「喝。」
我并不喜欢喝酒。
酒精的酩酊感在我们两个这里荡然无存，只剩下原有的风味。
苦味，酸味，气泡，微甜。
葡萄的酸涩口感很好，滑入喉咙时的灼烧感也模拟了酒精的部分感觉。
相比魔力药水，简直是珍馐。
「是真的菲莉茜娅……」
「？」
吃完饭我们再度回到楼上，没有打扰奶奶的工作。
「你依旧没有魔力这一点现在反倒很奇怪……为什么会有神明不具有魔力，那它们究竟是如何影响世界的？」
「？」
「简单来说，你现在是神了，恭喜你。」
「？」
「不过我们早就想到过这一点，所以你不用过于担心。」
「……」
赫米娜摸了摸我的头。
斩龙的魔女。
或者说，斩神的魔女。
从头至尾都跟在我身边。
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应对手段吧。
神明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着具象，这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毕竟有相当多人见过唯一活着的神，她也好端端的生活着。
我只是从不可预知的某种威胁，变成了可知的威胁罢了。
「话说，你那个是什么味道的？」
「蓝叶草。」
「这种味道都有人做吗，好不常见的蔬菜。」
我嚼着最后几份美味凝胶，继续思索着。
赫米娜用勺子挖了一小块。
这种植物有一种菠菜混合黄瓜的味道，给人一种健康的感觉。
吃起来会让人心情平静。
「既然东之镇没什么问题，那就去南之镇吧，毕竟我们的目的是检查危害而不是游览。」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要，杀了我吗？」
她背对着我。
「当然不。」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也看不清她的心情。
活过千年的大魔女，有着如同湖水般平静的心。
……
……
沉默填满了房间。
一切语言都被压缩了空间，丢出窗外。
流着金光的龙之刃仿佛在嘲笑我们，随着微风晃动，发出咔咔的声音。
又像是，迫不及待，即将出鞘。
内心的感情又是什么呢。
悲伤，还是痛苦，还是什么。
作为非人类的罐子，将人类的感情重新还给了我。
我离所有的人越来越远。
「好了，走吧。」
她强行抓起我的手，将我横抱在怀里。
公主抱。
「让我，仔细想一下……」
她看上去有点累。
并不像守护公主的骑士。
旅途中，一路无言。
我们选择租用了盆形的飞行魔导具，可以让两人坐在一起，享受舒适的旅行。
二海林的价格，租借一周。
消耗的魔石要自掏腰包。
好贵。
但还是比我的座驾便宜。
她将下巴放在我的头顶，无聊的磨着牙。
从希格完全能目视到库克尔，距离又短，又没有任何旅途的障碍。
我们直线向着目的地飞行。
——————————————————
「两人？」
「嗯。」
「三人？」
「不，是两人。」
「两人？」
「……叫你主人出来。」
「咔咔咔咔——」
骷髅站在柜台后面，用极其僵硬的动作擦着台面，同一块地方已经被他擦的光滑如蜡了。
「啊，又坏了吗，对不起这位客人，请问是两位吗？」
「嗯。」
「那楼上随便找一间房就行，反正也没人住，嘿嘿嘿。」
老板用阴森的表情发出了阴森的笑声。
死灵法师。
操作死者之人，所开的旅店。
全店只有一个看上去相当不靠谱的骷髅，以及吓人的店长，没有生意也是正常的。
「库克尔，死灵法师的最后根据地，或者古术传承之城——总之他们喜欢这么叫。」
赫米娜将帽子放在床上，意外的松软。
被子里有一种阳光的味道，刚刚晒好。
「很多那种？」
「嗯，镇民一半人至少都学会了一定程度上的死灵法术，为学院的复原计划做一些贡献……不过大多数人也都只有那种水平而已。」
一具保养的很好，常年陪伴在身边的骷髅，并且在数十年的熟悉之下，依旧无法正常操作。
还不如将魔石埋在手脚处就能动的魔像。
从窗户中向外看去。
与其他城市不同，房屋之间相隔的很开，而且几乎没有阴影挡住房门。
家门前都有一具骷髅，吊在屋檐前，晒着太阳。
洁白的骨头与被单一同迎风飘扬。
「主要是为了不让骨头发臭，就拿出去晒晒，和被子一样。」
与我想象的死灵法师有很大差异。
「死灵法师们可是最初的医者，深知尸体的危险性，他们可不会把自己暴露在疾病与瘟疫之中。」
勤洗手，擦洗身体，收拾房间，保持通风与洁净，对骷髅的保养以及预防疾病的草药汤和熏香……
所以，会有旅店这种东西。
在最靠近它领的城市中，唯有死灵之镇库克尔是环境最好，最能让它领民众适应的。
感觉心情变好了一些。
「走吧，巡视一圈。」
轻声的提议。
失去了往日的锐气与命令的口吻。
我背对着她，没能看到她的表情。
「嗯。」
——————————————————————
骷髅有着完全不同的造型，其中有一半是人类，一半是猫或者狗的骨架。
往往最容易操作的是自己最了解的人，死后也是同理。
死灵法师们从小就会养一只不能陪伴自己终生的宠物，并在葬礼的仪式上将其作为死者复活。
接下来的日子中，它们要磨炼技巧，并让可怖的死者再度找回记忆，陪伴在自己身边。
为了同伴，他们会努力学习。
这也是死灵法师们的终极目标。
死者回魂。
就连夺魂公也无法做到的事，被学徒们当成一定要达到的目标，就这么穷极一生。
找回自己的爱人，父母，恩人，爱宠。
看着他们仅有形体的骨架，试着摆出生前的习惯动作，并怀念着美好的时光。
凝视着过去的人们，成为了死灵法师。
带着这一份思念，企图复活一度被毁灭的技艺，并将其力量再度强化。
他们也凝视着未来。
虽然他们与学院相隔最远，但也是最接近于学院的城镇。
情感在一些地区形成旋涡，徘徊着。
动作僵硬的骷髅摆着蹲坐的姿势，与主人一同坐在门前，聊着天。
主人如同对着墓碑说话一样，详细的说着每日的安排，最近发生的趣事。
白发苍苍的老人咧着没牙的嘴，看向女性的骨架。
像是牵着妻子一样，小心翼翼的将她搬回了屋中。
骷髅与主人的漩涡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或许主人到死为止都不会知道骷髅的思念吧。
「死者，也有情感。」
「……是啊。」
「知道？」
「你石棺上的怨灵不就是用这种方法束缚住的吗，这才是最早的死灵法术。」
赫米娜整理了一下帽子。
「说白了，死灵法师们的精神才是最重要的。」
与其他通过研究来发展的法术系不同。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当做死者纪念物，甚至是使魔操作的骸骨确实有着一定生前的情感。
或许从根本上的生活就会有相当大的改变。
有人可能会更加偏激，不惜召唤地狱的恶魔，也要增强自己的实力，让爱人复活。
有人则可能会立即自尽，与骸骨一起共赴黄泉。
并没有那么多人能够接受每日都与尸体陪伴在一起。
在最初期，还要看着亲人的血肉腐烂，只剩下骸骨。
这才是被诟病的最大理由。
有许多人都认为这是亵渎的象征。
而这些真正坚持下来，成为死灵法师的人们，则有着与常人不同的精神状态。
已经达到一种微妙平衡的现在，不引入新的变量才能让技艺继续稳定传承下去。
所以国家决定封闭这项信息。
就像我的存在一样。
今日巡查结果——无异常。
情感的漩涡，全部出自于真挚的感情。
这就是他们每日的生活。
在生与死的界限里外，互相传达永远无法接收到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