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被赫米娜抱在腿上。
酒馆的木椅并不是给小孩用的,坐上去连桌板都够不着。
这是合理的同桌方式。
或者从一开始就不该带小孩进入酒馆。
在其他地区总会有为了矮人和半身人这类矮小种族准备的桌椅,以及更大号的,为了庞大种族准备的台子。
但万魔领内几乎只有和人类同身材的种族。
或许与体内含有的魔力有关?那些种族不容易学习魔法?
「你有在听吗?」
没有。
在我们一整天的搜寻下来,赫米娜下了结论。
整座城镇目前只有一人受到影响,非常安全。
那一人,是我。
「我,沟通过。」
「嗯,你和那家伙约定了不出手是吧?」
一个平凡的酒馆中,我们聊着周围的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能猜到的话题。
明明这种话题在隐蔽的房间里聊更合适。
但她打着收集情报的名义还是把我抓来了这里。
餐桌上摆着下酒用的腌制蔬菜和葡萄酒。
雷斯奇的畜牧业几乎被产毛的动物占据,极少产出肉类,就连酒吧里卖的都是各种蔬菜。
她将下巴放在我头顶,咀嚼着酸包菜。
通过颅骨能感觉到嘎吱嘎吱的脆嫩。
「今天听到那个了吗,老贝利又在发疯了。」
「啊,一整天都在工坊里,回来的时候就没见到他了。」
「他大吼大叫了一整天,吵得连文斯都起来了,给他打了一顿。」
「啊……原来文思这么晚才接班是因为这个。」
酒吧并不大,仅有数张圆桌,与我们同桌的人聊着家常,对我们的话题没有半点兴趣。
一共坐了6人的桌子,所有人都在两两闲聊,不踏入陌生人的生活一步。
感觉失去了乱哄哄的气氛。
大门打开了,服务员迎接着下一位顾客。
额头上缠着绷带的人一瘸一拐的走进来。
虽然有人一时投去了目光,但并未对其窃窃私语,而是继续着先前的话题。
被称呼为老贝利的那个疯男人环绕着四周,有些迷茫。
没有他的位置。
「嘶,要一杯酒。」
「请问要什么酒呢?我们有麦酒,小啤酒,还有雷斯奇特产的葡萄酒,由于富含魔力,所以会有独特的甜味哦,最近的新品是香料酒,加入了不可多得的难多香料,香气十分深奥!」
阳光开朗的服务员熟练的介绍着自家的产品,将本应比她高的男人压的低下身子。
「呃,啊,那就麦酒。」
「好的,一杯麦酒!」
老贝利接过正好端在服务员手上的麦酒,靠着墙坐下了。
当一个人与环境完全不融合,就会显得格格不入。
赫米娜和其他人一样,吃着小菜喝着酒,偶尔会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和我交谈。
她完全隐蔽在酒吧之中。
但当纯白的背景上有一个墨渍,第一眼注意到的应该是这个墨渍吧。
老贝利啜饮着酒,抬起头,与我对视。
下次应该穿平民男孩的伪装出门。
淡褐色麦酒被泼洒开,让他的手粘上泡沫。
他将空杯子留在地上,快步走过来。
两个格格不入者即将碰面,酒吧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于此。
他的力量好像随着他人视线的集中变得愈发强大。
仿佛给了他勇气。
「你毁了我的心血,毁了我……进学院的前途!」
就这样突然来一句。
赫米娜继续吃着腌胡萝卜。
他将缠绕着绷带的右手高高举起,握成拳。
有些人倒吸一口气。
「行了,老家伙,坐下慢慢说。」
一旁的人看不下去,拉扯了他一下。
弱不禁风的他一屁股坐到硬木椅子上,磕到了伤口,表情变得狰狞。
他举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为自己壮胆。
劝解他的人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酒杯,右手握成拳头。
「我是……天才!我,嗝,我会做出更好的机器,进入学院!」
从愤怒的疯子变成疯癫的醉汉只需要一杯酒。
「你到底一个人窝在家里做什么啊?」
他就像明星一样,接受着好奇民众的采访。
「我,我要做贝利车,可以纺纱,可以很快很快的纺纱!」
发问者和他的同伴互看一眼。
「是新式的巨型纺纱轮吗?可以一次性带动十几个纱锭的那种?」
他们的问题有些谨慎,甚至在仔细考虑疯子的想法。
「啊?是,是那种有轮子的,这样转起来就能把线搓出来!」
对于一般人来说,这种纺纱机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锅子一样普通又平凡。
他们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想到它。
「我会进入学院,我会成功……」
他的声音逐渐衰落下去。
然后陷入沉睡。
「我靠,不是吧。」
所有人都扫兴的转过头去,但没有继续先前的话题。
「学院,呵,谁不想进呢,要是能进还在这干活吗?」
「如果这样真能入学,那我也愿意把自己关个十几年。」
没人在意他伟大的发明。
他们只是对不切实际的梦想发着牢骚。
「四方城中的三方都十分羡慕领都和学院的生活哦,就像基朵镇羡慕王都一样。」
赫米娜将酒食一扫而空,完全没有我的份。
「进入学院就像拿到了通往上层社会的钥匙,不甘愿一生当工匠的人或许会向着那边努力吧,就像这家伙一样。」
醉鬼被人挪到桌子底下,和流浪汉一样随意放着。
「不过这并不是主要的事。」
她俯身靠近我的耳朵,轻声说着。
「你对他人的情感消失了。」
将我从无人的房间中拽到人来人往的酒馆中,就是为了观察这个吗。
我们吹着冷风,站在酒馆门口。
夜晚的街上空无一人,黑烟被黑夜取代,遮挡游人的归路。
她的目的确实达到了,结论正确到能让我感到惊讶。
「回去吧。」
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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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是情感与理性驱动的生物。
就像曾经的神明一样,以不知名的理由创造着过于合理,能够让生命延续的世界。
随后又依照感性,以爱为名创造了人类。
秉公执法的士兵们会向敌国民众怀有隐侧之心,最可怕的杀人鬼也对乖巧的儿童爱护有加。
若是缺失了对他人的情感又会如何。
出生于世,所有人都是陌生人。
若没有相应的爱护与教育,亲生父母也仅仅是人生的过路者罢了。
若贵族是陌生人,五公是陌生人,国王是陌生人。
而拥有诡异能力的少女对他们无法产生任何同情,甚至不去在意呢?
若是他们不小心触犯到怪物的雷区,被毫不留情的消灭呢?
若是以情为由,或许能称之为一时的冲动。
但就像踩死路边的虫子,或是踢飞硌脚的卵石一样,她不会有任何的想法。
仅仅是排除了障碍,而已。
所以很危险。
懂吗?
罐子双手环抱在前方,前后摇晃,与我对视。
「呃!」
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它将罐口打开,向我倾斜。
黑洞洞的壶身里有着一些粉末。
枯枝般的手伸了进去,蘸了一些粉末,再伸到我嘴前。
舔。
没味道。
我将手指伸进去,拿出更多。
灰白色的粉末。
舔。
他保持着姿势,直到我将罐中粉末几乎吃完为止。
然后重新站定,叉腰。
可以了吗?
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三位神明在罐子后方侧躺着,手上拿着扑克牌,中间放着旋转的六面体,折射出现实的景象。
总感觉那几位反抗的家伙还有些神明的样子。
虽然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