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米娜的大腿,其实并不软。
是肌肉比较结实,但又不怎么能看出来的类型。
我被抱在怀里,四周一片明亮。
抬头望天。
高悬的太阳预示着时间。
大约……7点左右?
「醒了?」
「嗯。」
「看来变回正常状态了嘛。」
「嗯。」
「如果学者要定义你的叫声,那一定是“嗯嗯”叫。」
「?」
「那没事了就走吧,去城镇看看魔力的余波有没有造成损害。」
她并没有追问我什么,只是轻声笑着,将我像饼干碎屑一样从身上抖落下来,然后利落地拆解营地。
锁链一直被昏迷的我握着,或许是她强行塞在我手中的。
用锁链将石棺捆起来,塞进包包里。
我称之为,进城形态。
扫帚从地上慢慢升起,必须用双手才能捧起的巨大魔石又即将耗尽能量了,需要在下一站更换。
不过还是能坚持到最近的城镇。
东之镇,希格。
沿途的风景稀薄得像被风刮走的画卷,是让人快速旅行也不觉得浪费的荒地。
我们迅速降落在一个巨大的广场平台上。
黑烟像一层低垂的幕布笼罩着天空,染黑日光。
希格——工匠之镇,雷斯奇的工具心脏。
「我这里还有魔石,不过这也是最后一个了,喏,省着点用。」
她随手丢过来一颗巨大的魔石。
「多少钱?」
「和宝石一样,越纯粹越大也越珍贵。这个大约5利尔吧。」
「……」
至今消耗了大约15利尔吗。
能买多少美味凝胶……?
在神游天外的我脑内浮现出金币和银币从袋子中飞出的图像时,赫米娜牵着我向着工匠街走去。
她找到一间毫不起眼的小屋,门口画了个小小的符号。
门自动打开,正在纺纱的老奶奶眯着眼睛,试图看清来客。
赫米娜递过去一枚银币,她摆摆手,继续纺纱。
虽然全程没有一句话,但是交涉成立,老人愿意免费给我们提供住所。
就算这么说,我们也并没有能够在房中的行李。
所以刚刚选好房间,我们就开始向外走。
浓郁的黑烟从底下的烟囱中升起,飘进小巷中,像一道道实质的障碍,挡住了一半的视野。
向四周看去,也仅有这间民宿门口是干净的,其他工坊门前都被熏的漆黑,甚至有些许油光。
立体城市的弊端在这个城镇被放大了数倍。
民宿的隔壁就是一间工坊,如同流水线一样,数柄铁锤有节奏的上下波动,敲打着工件。
师傅身后的桌子上放置的并不是各种锻造工具,而是一瓶瓶的魔力药剂。
学徒负责给无法腾出精力的师傅喂食,打扫卫生,擦汗和扇风。
并不像工坊,反而像生活不能自理的贵族和他的侍从们。
相比传统的锻造,貌似更讲究天赋和体质。
但可能正因如此,人口数量庞大的雷斯奇也能得到足够的工具。
我们缓缓绕过黑烟,继续向前。
目的是探查是否有情绪异常者,在一般人看来,应该只是两名旅人在到处张望吧。
在绕行一圈后,我们只锁定到了一位目标。
但在我眼中,他也只比其他人的颜色浓那么一点而已。
真的算得上是影响吗?
一间破旧的工坊,烟囱中不再冒出黑烟的工坊。
从洞开的窗框中能清晰的看到有一位中年男性在捣鼓着什么。
内心的激动之情越来越大。
「我成啦!!我成啦!!啊哈哈哈哈——」
男子一跃而起,举着面前的机器。
是纺纱轮,和民宿老太太用的差不多,但更加粗糙。
虽然我礼貌性的敲了敲门,但狂喜的他并没有回应。
「哟。」
装作很熟的赫米娜跨过地上散落的零件,靠近他。
屋内一片狼藉,有相当多未完成的纺纱轮尸体。
男子并未对我们的到来有什么其他想法,他忙着与我们分享那一份快乐。
「我用半生的时间,造出了这拥有无限可能性的工具,你们也来看呐!」
他招呼着我们。
我完全分不清到底是他本人在发疯还是神之力的影响。
他坐在矮凳上,踩着纺车的踏板,每踏一下,轮子便轻转起来。
一手握着纺锤,一手拉着纤维,随着运动让它变成线,最后绕在线轴之上。
然后呢?
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的看着我们。
「不觉得很厉害吗!」
「……啊?」
罕见地,让赫米娜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他又像是老师一样,循循善诱着向我们解释。
「在我这个机器发明出来之前,大家不是只能用手搓的方式制线吗?而这种东西比手搓要快成千上百倍!不仅仅能够供应雷斯奇,甚至还能满足领都的纱线需求!对了,这东西就叫做贝利车,贝利车……呵呵哈哈哈!」
笑声狂乱,几乎在墙上反弹,回荡在房间里。
果然还是疯了吧。
「你们不要光站着,试试看就知道这东西的实力了。」
他把矮凳和纺车移到我脚下,鼓着眼睛,盯着我看。
赫米娜在一旁的桌子上随便拿了几张图纸,有些傻眼的浏览着。
我踩下踏板。
线轴“啪”地掉在地上。
就像响应这清脆的撞击声一样,整个纺车像被抽掉灵魂般散架。
「啊——!你,你都干了什么!你们是隔壁工坊派来的吧!为了我这独门的技术!」
他抱着滚远的纱轮,开始怒斥将工具弄坏的我。
真是情绪转换相当快速的人。
他开始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你、你这小鬼!脑袋是长在脚上的吗?会不会用东西?你把我半辈子的心血——半!辈!子!都踩碎了!!」
飞溅的唾沫被他长久不打理的胡子挡下,真是万幸。
他的怒气的确只指向我一人,与站在一旁的赫米娜无关。
我静静看着这一切。
一名少女正在被可悲的成年人训斥,她好像做错了什么,又好像没做错什么。
这愤怒指向的是她。
我像是前世在巨大的玻璃前,看着水中的鱼儿游动一样。
两人的感情与我无关。
见少女不反抗的男人愤怒的靠近,像青蛙一样继续鼓起眼睛,怒声愈发愈大。
唾沫也要逐渐触及到她,但少女并没有动。
我盯着他,他看着我。
「你是不是傻?!你们这些外面来的!没文化也没常识!要不是——」
他的唾沫几乎喷到我鞋尖。
我眨了眨眼。
「……嗯。」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证明她就是我。
情绪依旧被挡在身体之外,无法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像看着一场与己无关的风暴。
但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难受。
为何?
我转向站在一旁的同伴。
她没有看着就连邻居都吸引出来的暴躁男子。
而是我。
皱眉,稍稍有些……感到棘手,并陷入沉思。
是她的情感在影响我吗。
人类会对他人的看法与感受做出反应,我依旧是人类。
我只能抓紧她外套的下摆,让这份感情不会消散的太快。
「好了别说了,纺纱机早在几百年前就被发明出来了哦。」
赫米娜有些无奈。
男子暂停了辱骂。
他怔怔的看着赫米娜。
然后重新爆发。
「怎么可能!」
他什么都不愿意相信。
他只相信自己的技术,自己的创意,以及自己的辉煌。
他滔滔不绝的讲述着自己的心路历程,看到广场上有小孩在用纺锤搓线,他一下就想到了用这种工具来纺纱,然后独自一人用了接近15年的时间,在工坊内闭门造车。
「隔壁的木工坊就有卖成品的纺车……你没去看过吗?」
他一时语塞。
面部越来越红。
凌乱的灰色胡子开始颤抖。
「你,你他妈的……」
或许这就是他想出来最难听的脏话了。
他指着赫米娜的脸,破口大骂。
怒意就像病毒一样,传染给了我。
感觉心中的火焰与他一样,慢慢变大。
这是人类正常的应对情感。
如果她没错,为什么要被骂?
这是人类正常的同理心,共情心。
他向后摔倒,背部猛的撞在纱轮之上,这跨时代的发明就这样彻底粉碎了。
「别碰她。恶心。」
我认为,我现在的感情是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