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内有三人。
算上端坐在椅子上的骷髅,就是四人。
阴森店主脱下过于宽大的黑袍之后,就只是普通的瘦弱老人而已。
三人喝着草药茶,围坐在圆桌旁。
或许是习惯了与不会说话的同伴相处,老人并没有对店内的沉默感到疑惑。
骷髅继续着擦拭的动作,坐在位子上,全身只有右手在不停摆动。
「呼,呼,嘶……哈。」
老人双手捧着茶杯,吹了吹滚烫的茶水,喝了一口。
「停不下来了啊,这个。」
骷髅的右手。
就像以前一样,丈夫扫地,妻子擦台。
究竟是多久之前?老人并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时间。
指骨与木制桌面发出碰撞响声。
老人静静的聆听着吵闹的声音。
穷极一生,试图复活妻子的老人失败了。
他并没有向仅有的儿子注入足量的爱,而是选择了投入无底的研究之中。
妻离子散。
只剩下这间旅店,以及承载着过多回忆,过多痛苦的骷髅。
有那么一些日子,他曾坐在门口的座位上,看着太阳从上至下,阴影与光线交替。
太阳落入山中,落入海中。
血红的夕阳自杀了。
东方的墙壁上没有窗户,朝北而建的南之镇居民们在家中最常见的,就是日落。
他拿出匕首,摆在柜台上,呆呆地看着。
曾经比他矮一个头的爱人,那未能历经岁月的尸骨早已比他这个萎缩的小老头还高了。
骷髅一步一顿,从储藏室中走出来。
将手骨放在柜台上,擦拭着整洁的台面。
将匕首打落在地。
老人哭了。
他将匕首用布包起,再度放回储藏室中。
「两人?」
他听见了许久未能听到的,刻在他记忆中的声音。
所以他才会独自经营这个没人光顾的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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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和人讲话了。
就像干渴的旅人发现一汪清泉一样,贪婪的把握住这不可多得的机会。
哪怕这细小的泉水会因此枯竭,或许旅人也会将其一饮而尽。
他向着两人倾诉着一切。
从他还是个小工,遇到爱人,因病去世的她,以及撕心裂肺的他。
接触禁忌,成为了库克尔的一员。
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三十年过去了,四十年过去了。
没有任何进展,老人的精神与记忆力已经衰退到无法再精细操作尸骨,也无法学习新的法术了。
在他死后,作为使魔的骷髅也会化为普通的白骨。
自己因为一己私欲,留住了早已没有原型的爱人,浑浑噩噩的过着剩下的日子。
罪恶感捆着他的心。
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束缚着未能安息的爱人。
而半途而废的死去,这半生的罪恶又何去何从。
若不选择这条道路,他又会如何?
四方城没有神殿,也没有教会。
本就是为了镇压神龛而建立的四座城市中,没有人能向宽恕一切的教士祈祷。
老人哆嗦着,仿佛手上的热茶是冰块,点起的壁炉没有提供任何暖意。
「你没错。」
神说。
他看着妻子的手骨,以更加轻柔的动作擦拭着台面。
脸上的沟壑中出现水珠。
老人早已用泪滴在脸上画出沧桑,痛苦折磨着他。
就像库克尔的其他死灵法师一样。
过于长情,对于人类这个种族来说,是一种缺陷。
但此刻的泪水,正是因为长情才能流下的。
这也是作为人类,最重要的感情之一。
他将手盖在手骨之上。
十指相扣。
喜悦。
神宽恕了他。
无心的骷髅怜悯着他。
人与骨十指相扣,传递着心愿。
「只想和妻子团聚。」
「想让他好好活着。」
数十年未见,却一直都在身边。
此刻,终于达成了死灵法师的心愿。
「贝利,我爱你,好好活下去。」
「啊……啊……」
死灵法师呼吸困难,倒在桌子上,与骷髅一起。
不知何时,心中角落的那块,自己都不敢打开的盒子解封了。
曾经的回忆,情感,走过的一生,在眼前一一排布。
你这一生,幸福吗?
他向着不知名的存在回答。
不。
随后,他回味着最后的幸福,合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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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莉茜娅。」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无表情的人偶眼中淌下晶莹的泪珠,被皮手套轻轻拭去。
半生都在与流落之神打交道,体验过万千诡异能力的女人,在心中为这些能力都起好了名字。
共感。
或者说情感操作。
不,应该还要更加强大。
不过在那之前。
她抱住了微微颤抖的同伴。
外在的伪装让这名怪物受到太多的敌视。
只有深入交流过的人才知道,她的感情再丰富不过了。
多管闲事,关怀着他人,做一些傻事,然后向亲密之人投去些许的爱。
这不是十分正常的人类吗。
至今吞噬过数位神明,虽然造成了一些麻烦,但最终还是能化险为夷。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变。
但这次,活了上千年的大魔女,略微有些慌张了。
因为神即将再临世间?还是人获得了过于强大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她变了。
她是国家的工具,是封印神明的重要人才,也是魔女。
也是作为赫米娜·赫米娜的存在,千年来找到的第一个“旅伴”。
只有她能陪我走下去。
这是一种非常,非常傲慢的想法。
无视他人的意愿,只将其身影与自己的想象重叠。
如果愿望破灭的话,无论是谁都会感到不快吧。
所以她珍惜着她。
早已放弃成为人类,化作逍遥魔女流窜世界的家伙学习了新的人类相处方法,并用在了她身上。
她轻抚着贴在自己身上的女孩。
肌肤相当软嫩,长长的头发披在身上,摸起来就像丝滑的布料。
她同时感受到了骷髅与死灵法师的情感,并将其互相交换,传递给对方。
这也是多管闲事。
太过于感性化了。
年迈的死灵法师直面自己的一切,以及亡妻对他的期望,爱意,精神的残骸。
容纳人生的精神小盒子这样被撑到满溢,最终爆炸消亡了。
迅速流失的魔力让使魔也无法支撑,散架了。
仅有两只相扣的手,还和生前一样放在桌上。
她抱起旅伴,将其带回房间,塞到被窝里。
她也需要仔细思考一下,以后该如何对待这出现变化的旅伴。
人偶睁着眼睛,泪水从右眼划过左眼,落在枕头上。
完美无缺的表情。
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没有任何兴趣,也没有任何焦点。
一切都是伪装。
她叹了口气。
人偶的泪水也是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