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西德尼独自一人坐在圣礼拜堂内。
阳光透过十三世纪的彩色玻璃窗,在地上投射出绚丽的光斑。
这座哥特式教堂位于巴黎古监狱旁,以其令人惊叹的彩色玻璃闻名,但此刻西德尼无心欣赏。
他注意到一个老人坐在同一排长椅的另一端,正在翻阅一本厚厚的书。
老人看上去七十多岁,穿着朴素的灰色外套,头发稀疏,戴着一副老花镜。
完全不像一个神秘的联系人。
但老人合上书,站起身,慢慢走到西德尼身边坐下。他没有看西德尼,而是仰头欣赏着彩色玻璃上的圣经故事。
“很美,不是吗?”老人轻声说,
“这些玻璃已经存在了八个世纪,经历了革命、战争、时间的侵蚀,却依然在这里。因为它们被需要,被珍视。”
西德尼保持沉默,等待对方切入正题。
老人终于转过头,透过老花镜打量着他:“你们三个很有天赋,我观察你们很久了。亚瑟对结构的理解,索菲亚对数字世界的掌控,还有您,布莱克先生,那种能让最警惕的人放下防备的魅力。”
“你是谁?”西德尼直接问道。
“我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身份:我是卢浮宫的前任安保主管,退休十年了,但我仍然...关心那里的情况。”
西德尼的瞳孔微微收缩。前任安保主管?他知道多少?
老人继续平静地说:“昨晚发生的事情很有趣。
两伙窃贼,同一时间,同一个地方。一伙精心策划,技术高超,目标明确但克制。
另一伙...”老人忍不住摇摇头,“鲁莽,贪婪,像闯进糖果店的孩子,见什么拿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人笑了:“卢浮宫是我的毕生心血。即使退休了,我仍然有一些...特殊渠道。
比如,我知道索菲亚·陈小姐创造的‘影子协议’非常精妙,如果不是另一伙人的粗暴干扰,你们本可以全身而退。”
西德尼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
“但您最感兴趣的部分,”老人仿佛读出了他的心思,
“是为什么你们的三件目标最终回到了原位,而警方对此一无所知。”
西德尼终于无法保持冷静:“是你?”
“不,不是我。”老人摇头,“事实上,我和你们一样惊讶。
当我得知有两伙人在昨晚行动时,我以为卢浮宫将遭受前所未有的损失。
但当我通过我的渠道查看情况时,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你们的目标被安全取出,但又在一个极短的时间窗口内被放回了原处。”
“谁做的?”
“这就是有趣的部分。”老人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没有人。”
西德尼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从技术上讲,没有任何人进入过那些展厅将文物放回。
监控没有记录,传感器没有触发,甚至连空气流动检测器都没有反应。”老人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就好像...那些文物自己回去了。”
这个荒谬的说法,让西德尼几乎要起身离开。但老人接下来的话让他僵在原地:
“除非,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取出来。”
教堂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游客的低语和脚步回声。
西德尼慢慢摇头:“不可能。我亲手操作,我亲眼看到它们被取出,放进特制容器。”
“您确定吗?”老人反问,“在那种高压环境下,在有限的光线下,在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紧张感中,您百分之百确定您取出的就是真品?”
西德尼的脑海中闪过昨晚的画面:激光切割器在玻璃上划出完美的圆形,碳纤维长杆伸入,吸起那尊青铜雕像...
手中仍记得雕像的重量,记得它在灯光下的光泽,记得放入容器时的触感。
但老人继续说:“卢浮宫有一个很少人知道的传统:
每个月,某些特定展品会被替换为极其精密的复制品,以便进行维护或科学研究。
这个传统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超过十个,
而替换工作总是在深夜进行,没有记录,没有通知,甚至大部分工作人员都不知道。”
西德尼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你是说...”
“十二月五号,正是《奔跑者》青铜像、奈费尔提蒂戒指和象牙‘王后’棋子的预定替换日。”老人的声音几乎像耳语,
“你们计划行动的那天,恰好是它们被替换成复制品的日子。你们取走的,从始至终都是复制品。”
这个真相如同重锤击中西德尼。他们三个世界顶级的神偷,花费三个月精心策划的盗窃,目标竟然是复制品?
而他们甚至没有察觉?
“那另一伙人...”西德尼艰难地问。
老人叹了口气:“那就是真正的悲剧了。他们是一群业余爱好者,通过暗网结识,复制了一份二十年前的卢浮宫安保漏洞图,顺利地找到了安全漏洞。
他们的头目是卢浮宫的一名前维修工,因为裁员心怀怨恨,所以召集了几个人想要‘报复’。”
“所以他们的手法那么粗糙...”
“粗糙,但有效——因为他们的前同事提供了真实的传感器故障点信息。”老人摇头,“他们成功取走了五件文物,都是真品。如果不是你们恢复系统连接,触发了老化检测器,他们可能真的会顺利逃脱。”
西德尼闭上眼睛,消化着这一切。
所以他们实际上,是被一个荒谬的巧合搅乱了计划?
因为选择了复制品替换日?因为恰好有另一伙笨拙的窃贼在同一时间行动?
“那么把复制品放回原位的人...”他睁开眼睛,“是卢浮宫的工作人员?在替换真品回来时?”
老人点头:“正是。凌晨四点,当警方完成初步搜查后,真正的维护团队进入,将真品放回——同时惊讶地发现复制品已经不在展柜中。
但他们以为是警方或调查人员取走了,没有声张,只是完成了替换工作。”
所以根本没有一个神秘的高手在操纵一切。没有黄雀在后,没有精心设计的测试。
只有一连串不幸的巧合和误会。
西德尼不知该感到释然还是失望。
他们以为自己败给了一个更强大的对手,实际上却败给了运气和信息的缺失。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最后问道。
老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
“因为你们三个有真正的天赋,却用错了地方。
昨晚,我看到了你们行动的全过程——包括亚瑟·拉瓦尔在撤离时,停下来帮助一个不小心摔倒的‘维修工’窃贼站起来。
你们本可以丢下他,减少被发现的风险,但你们没有。”
西德尼记得那一刻。
当时亚瑟确实停下脚步,拉了那个笨拙的年轻人一把。
他以为那是亚瑟的一时心软。
“所以,只是一连串不幸的巧合,真是太棒了。”西德尼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的坦然,那套关于“复制品替换日”和“业余窃贼”的完美解释。
故事严丝合缝,逻辑自洽,几乎能抚平一切疑虑。
“我们败给了运气,而不是某个看不见的高手。这反而让人……轻松不少。”
老人温和地笑了:“是的,巧合。艺术世界充满了意外,不是吗?
我年轻时也痴迷于挑战不可能,从全世界搜罗艺术品,那是种病态的激,情。
考虑一下我的提议,你们的才能值得更崇高的目标。”
“真正的艺术品属于人类,不应该被锁在私人收藏室里。”老人说,目光再次投向彩色玻璃,
“如果你们想挑战不可能,为什么不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比如,找回那些被盗的五件真品?以你们的本事,应该比警方更容易找到它们。”
“你希望我们为卢浮宫工作?”西德尼难以置信的问到。
“不,我希望你们为艺术工作。”老人微笑,
“考虑一下吧。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们决定接受这个挑战,我会提供一切必要的信息支持。”
他递给西德尼一张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卡片,上面只有一个手写的电子邮箱地址。
然后他转身离开,消失在教堂的阴影中。
西德尼坐在长椅上,看着手中那张简单的卡片。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他手上投下一片蓝色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