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如何?”
熟悉的声音,但是是不熟悉的语调,在句尾略微有点上扬,在句首重读了某个音节,婉转中带着点滑稽,如果非要打个比方,梅洛小姐会把她比作珊瑚虫的呼吸、海胆的爬行以及海螺的蠕动。
就像曾经在她耳边拂过的水流,会微微带着温柔。
梅洛小姐在这种呼唤下猛然睁开眼睛,在嘴角还残留着梦魇的味道。她很少做噩梦,所以不了解噩梦是否会在嘴边发苦,或者不仅仅是发苦,还有些湿软粘稠的东西从她嘴角缓缓流下,从耳边一直流到地上。
她一睁眼就看见一双纤长的手在摇晃着,她很难装作没有看见那些在手腕处弥合的黑色缝合线还有缝合线下的红色血肉和黄色脂肪,它们一起裹着层透明如桃胶的白色组织液,肌腱的拉伸好似环节动物。
四周弥散着种油脂燃烧但还没被烧尽的糟糕味道,像是某种将息未息的叹气,四周原本细密的浪声也变得风平浪静,教她胆战心惊。
她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躺在自己身边,即便那是个称得上柔软的东西,手指、手腕、还有关节,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不该有的东西也没有多少。
梅洛小姐突然开始紧张地吞咽着口水,留出了整整三十秒的时间用来追忆、激动和冷静。那贫弱的心跳,她听得心潮澎湃,此时大海的浪潮止不住温柔地弹奏,像柔和的月光。
“我睡了多久?”
她顺势抓住了那双一直坚持不懈,在她面前飞舞的手。
被抓住的手在她攀附而上的时候微不可查地颤抖后,顿时没了神气,于是在颤抖一阵后悻悻开口说道:“三分钟...?”
三分钟?
她听后大惊,却不敢相信。
无论是从身体四处传来的无力与绵软,还有闹钟不断回响好似丧钟的嗡鸣,逼得她捂住了额头,半天不能言语。
她的手指随着心脏的跳动而不由自主地颤抖,随即在口腔中沿着伤口流出了惊疑,随即充斥着不可挥去的金属滋味。
“我这是怎么了?”
她没胆量看向身旁那具躯壳,只能与她十指紧紧相扣,聊以慰藉。
“别紧张,这是急性汞中毒。”
“请别乱动,不然这些水银可能流进你的嘴里。”
梅洛小姐所期望的话语轻柔,昭示了另外一种可能。
所以...?
莫里斯自动忽略了急性汞中毒这个对她份属陌生的名词,任由着冰冷的指尖剐蹭过她的嘴角,如果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绝对不会如此轻松,但对维尔汀而言,这是好事。
把剩余的水银一点不落地塞进了瓶子,她终于有时间长舒一口气。
即便【行迹】只是【司辰】的倒影,然而算计一位【司辰】还是太过冒险了,哪怕是在不同的历史之中,她依旧感觉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不过,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结果是丰硕的。
这具从梦中请出的躯壳无论在何种意义上都和常人无异,它没有意识,接近于脑死亡,只是由生物的本能维持着存活。
维尔汀有十三种方法能够帮助梅洛小姐转移意识,让她在今天真正的成为人类。
——但她不会这么做,至少今天不行。
维尔汀无意去窥探为什么梅洛小姐如此急不可耐的渴望成为人类,但她还需要对方死心塌地的为自己工作。毫无疑问,这具躯壳在水中寸步难行,所以,她肯定不允许对方在此刻背叛自己。
“好了,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藉由你和这具躯壳的联系,你应该已经掌握了属于伊塔级灵能者的能力。”
“按照这重历史的划分,应当属于传心系的能力。”
“当然,我更愿意称呼你为【月】之道途的学徒。”
能指和所指之间存在某种对应关系,在不同的效果历史之中能指并非相同,即便梅洛小姐并不知道这一点,也不妨碍她开口问道:“克莱因小姐,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只是学徒,也有希望成为学者。”
“那您呢?您称得上是学者吗?”
学者?
“不,不是。”
在未曾通过【牡鹿之门】之前,她在事实的意义上算不得成为一位学者。成为【通晓者】是一窥【居屋】的前提,她知道很多利用【漫宿】的方法,比如通过【蜘蛛之门】换取【赤红精华】,但那至少要敲开那道门才行。
所以,维尔汀松开了梅洛的手,轻佻地用手指把她的目光拨弄在那具无声无息的躯壳之上。
直到她的眼神如同灌了铅,坠在了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维尔汀才剐蹭着她的脸颊。其中细小的差异并不明显,只有那头哦蓝色的头发如同章鱼的触须一样张牙舞爪。
在秘不可宣的诱惑下,梅洛的口水分泌的越发旺盛,随即涎水直流。
“那是我吗?”
她在迟疑中开口,在惊叹中回望。
“那将是你,”维尔汀在故意的留白,“这是我留给你的课题。”
“现在,该轮到你帮我了。”
实践,是最好的老师,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会。
为了让梅洛小姐立刻熟悉她的能力,维尔汀算得上煞费苦心,她自觉像她这么温柔的人,真的很少了。
...
下午,一些银鱼游过了福克纳下士的身边。
所谓的下午,是比陆沉和星陨几百年来更长的历史所规定的时间,而像他这样的保卫者,更喜欢具体到某个具体的时间,比如十四点五十六。
今天,他的指标已经完成了大半。
作为服务于女王的蓝骑士,他有理由相信自己的行为是出于帝国公民的福祉,不然,他今天亲手碾碎的二十二个人就显得很无辜,毕竟他们只是经过了一位处于潜伏期的感染者旁边,被标记为黄色威胁而已。
如果再这么下去,他就会被人怀疑他的忠诚。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对于不忠诚于女王陛下的人而言,下场不会很好。
他该如何表现忠诚呢?很简单,就是净化。
福克纳领受的任务是在今天二十三点三十分之前净化五十位潜在感染者,所谓潜在感染者,就是混进了正常人之中的感染者,在他们的身上有着孵化那种人头鱼的神秘病毒,具有极强的感染性,在发作之前,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但是在病发之后,只需要几秒,就能孵化出攻击性极强的人头鱼。
枪械和子弹对他们效果还行,但其中的某些特殊个体,似乎是从他的同僚身上生诞出的个体,对子弹的抗性就极佳,只能由灵能者能进行处理。
但在疫情爆发之后,大多数的灵能者都被抽调去守卫所谓的大人物,如他所在的塞勒斯汀卫戍兵团第一旅第一团第一连所属的十三位灵能者,如今只有一位擅长生物系的灵能者依旧在出外勤,其余的都被指派去守卫幸福生活部的部长了。
还好,任务并没有说明什么是潜在感染者,也没有说如何分辨潜在感染者,这极大的减轻了福克纳的负担。
所以,他今天选择了美第奇街。
这条街道到处都是自然降生者,它们的社会学地位和生物学地位都和一种名为老鼠的啮齿目动物相差不大。哪怕是心绪杂乱如福克纳下士对他们也没有太多的想法,毕竟一颗子弹就能消灭一个敌人。
而这群自然降生者又是滋生瘟疫的最佳苗床,帝国真理部的科学家们才不会针对他们各异的基因模版研究特异化疫苗,或许有海量个体对凭借着基因多样性对这种病毒有着抗性,但那不重要,净化掉就好了。
比如,街角那个自然降生者。
出于谨慎,福克纳下士对她进行了危害程度评估,这是蓝骑士们执行第一次接触流程的必要前提,毕竟每个人都是女王的货币,而蓝骑士们格外贵重,所以得略微爱惜自己。
“四肢末端有蹼状增生,耳后鳃连通鼻腔。属于基础改造。”
“肺部异常肿大,疑似有益增生。”
“皮肤氧气通透性良好,外观无武力特征。”
“风险评估:基本上无害。”
基本上无害,就是基本上无害的意思,换句话说,他甚至还可以省颗子弹。
“同志,例行检查。”
他的思绪自然而然地蔓延而出,试图和对面建立起牢不可破的联结。
然而,他的细微如蛇一般射了出去,却毫无音讯。
“同志,请留步。”
他的手伸向了身后的电枪,再次向对方发出了邀约。
回答的他的依旧是静默,还有越发迅速的移动。
“好吧,让我玩个狩猎游戏。”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追猎自然降生者是蓝骑士们的必修课和消遣,他的连长喜欢猫捉老鼠的游戏,甚至不会给他们个痛快,但福克纳下士不一样,他要更加的稳重。
他的尾鳍稍稍用力,就排开了巨量的海水,迸发出难以想象的速度。
他的身体就是为了在水下的战争而生,原本大概还有四十米的路程眨眼之间就缩短了一半,现在,福克纳下士看得到她蓝色的头发了。
“同志,停下,不然我要射击了。”
眼前的人影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转进了各种巷道之中,上下左右都是坚冰和石壁,让他本就不旺盛的瞄准欲望被一扫而空。
子弹要自费,他还想省点钱留给休息日呢。
于是他的速度越发惊人,在各种巷道之中显现出无比的灵敏,在追逐之中没有一丝疲惫。
海豚般的速度,鲸鱼般的耐力,还有白鲨般的力量,蓝骑士们和它们的共同点还有都不属于鱼类。
...
近了。
在再次转过一个拐角之后,他从一个巨大的孔洞之中浮起。
空腔之中被一层薄薄的蓝色薄膜分成了两半,在下半是一层幽幽的电光,而在另一部分,是刺眼到温暖的光芒。
那是...空气?
他追着那个影子到了这里,而一旁的岸上还有一条蜿蜒向上的脚印,即便福克纳下士看得并不真切,他在短暂的惊慌之后立刻下了决定。
“上岸。”
尽管蓝骑士们的身体被改造的适宜海中行动,但基因模版岂是那么不便之物?
他立刻回忆起编辑在基因之中的记忆,先把手探出了水面,感受着空气到底是什么。
福克纳下士接触过的空气不外乎枪械之中的东西,此刻被这种干燥的东西围住了手,他瞬间感觉自己皮肤干裂的好似火山旁的石灰。
他强忍着不适,把自己从水中撑起。一种可怕的窒息感如同铁锤般砸在他的耳后,逼得他的鳃大口的开合。
干燥的空气像是锉刀一样从他密集的血管上切削而过,炙烤着他的思维,逼得他大口喘气,接着这些刀片顺着他的器官进入了肺泡,带来了更大的痛楚。
然而,他坚韧的意识没有被摧垮,他可是女王的骑士。
骄傲和尊严逼得他直立起身子,用类似于蛇形的方式在地上蜿蜒前进,像个猎人一样警戒四周。
咔哒...咔哒...
几块石头在地上突然响动,但一切声音都像失真,大得惊人,响得可怕。
他不由自主地向那边胡乱地开了一枪,结果是更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掀起的声浪在他的耳边炸裂,他的身体像是被鲸鱼撞了满怀,震得他头晕目眩,逼得他把枪扔在了地上。
嗡嗡嗡...
他发黑的视线面前突然冒出了许多重幻影,她们的嘴唇在空气中翕张着,音节在空气中回荡着,但那些律动,那些本该他切近的律动此刻却如此陌生,逼得他如此烦闷。
如果福克纳下士学习过如何使用声带和语言,就能听出维尔汀是如何像谈论家畜一样谈论他的。
“梅洛小姐,你去把这个蓝骑士干掉。”
维尔汀的声音在莫里斯的耳中不似作伪。
我?干掉蓝骑士?
她听后大惊,却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