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相信你吗?
尽管这是梅洛小姐第一次感受肌肤至亲,但是她没有被这种虚假的温柔冲昏头脑。
她看得见维尔汀身上密密麻麻宛如针织的缝合线,那曾是伤口,现在依旧,只等着什么时候就会洞开。而只有到那个时候,她才能看清楚这个自称为克莱因的温血种坏着什么心思。
“我有拒绝的机会吗?”
“如果您拒绝我,我会很苦恼。”
维尔汀依旧保持着标志性的营业性微笑,然而,此刻在梅洛眼中,她似乎有点太过饥饿了。
——因为维尔汀可没有说梅洛可以拒绝,至于苦恼什么,她不太想知道。
她不善言辞,更不善于掩饰自己的心思,毕竟习惯了精神上的联结,语言作为交流工具就多少有些无力,但她依旧艰涩地开口,像个真正的人类那样说道:那么,代价是什么?克莱因小姐?”
“这是我个人的承诺,你帮了我,而我也愿意帮你。”
“友谊是最珍贵的财富,比生命都要可靠。”
维尔汀从不吝于对那些可能有价值的人展现善意,特别是之后的行动她的确也需要个帮手。。
“我明白了。”
梅洛点了点头,再无言语,一副“请速动手”的神情。
“那我简单来介绍一下仪式,这部分就不额外收费了。”
——哈。
听上去不错,但她并不打算就此感谢维尔汀。
“莫里斯小姐,你觉得仪式是什么?”
——什么?
这个问题让梅洛为之一愣,像是被点名的小学生那样,侧开了眼睛,接着略带踟躇地呼吸着空气,回答道:“仪式...就是...祈请司辰瞩目的方法?”
维尔汀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而是给出了自己的意见,说道:“从司辰学的角度上而言,道路是为了复现司辰的功业,仪式是为了祈请祂的瞩目。”
“对于学徒而言,如何让司辰瞩目,才是最大的困难。”
“为此,我们才需要各种各样富含灵性的材料,为自己照亮前路。”
——或许是这样,但绝非始终如此。
“但我们今天所举行的仪式稍有不同...”
维尔汀稍有迟疑,因为她拿不准这套方法是否行之有效,但职业**最后还是逼得她开口,道:“我们所举行的仪式不再是祈求司辰的瞩目,而是增强我们的感知去凝视。”
“当你望向祂的时候,祂也会回望。”
“这是司辰学第二定律,也是异化的要求。”
——那么司辰学第一定律是什么?
这个很自然的想法随即被梅洛抛弃了。
“您打算如何做?”
“看这里。”
什么?
她看向维尔汀突然举起的手,还没来得及问出声。
随即,她看见鲜血滑落,没有一丝声响。
只见维尔汀纤长的手指之上不知何时迸发出道浅浅的伤口,暗红的血液被一丛光束所浸染,落在了喋喋不休的玻璃外。
血液在被玻璃切开的时候散发出令人目眩的光,进而被裹挟到柔软。光芒越是炽热,裂隙反而越发广大,直到意识和眼界都被细细切开,梅洛才真正的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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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级遗物:亚历山大港灯塔碎片】
【可使用】
【备注:血曾经从光中来,光中也可以渗出血。它来自于另外一座图书馆,藉由管理员的鲜血,它能使人在配合的情况下进入噩梦。】
【三分钟很长,但不算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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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并不多,维尔汀只有整整三分钟。
她深吸了一口气,任由着碎片吮吸着她的血液。稍微有点疼痛,更多是种麻痒。维持这枚碎片当然需要灵性,【蜜】之准则曾被称作【血】,所以血液自然是最好的燃料,当然,【杯】之灵性也无妨,毕竟能从血肉中生诞出光。
不过失血带来的局促进而变成了团细微如胶质的震颤,让她的手微微颤抖。
虽然维尔汀心中早有预想,但在这一刻多少还有点紧张。
——冷静。
她不急着开始仪式,而是把梅洛准备好的水银轻柔地涂抹在女孩的嘴唇之上。接着,那几颗珍珠被维尔汀细致地用石头碾成大小不一的颗粒,混着海水,摊开在海玻璃表面。
——那是已失之物,光滑如卵;面若霜覆,如冬日之窗。
然后,她才拿出散落在地的贝壳,那东西已被成粉末,还好,这个怪异的生物曾于濒死之际爬至海滩,在远处死去。
...鱼脂、苦艾还有蜂蜜?
剩下的东西维尔汀稍有犹豫,就把它们揉搓在了一起。
苦艾在传说中能刺痛灵魂;蜂蜜是日神的祭品,能飨醉意识;而鱼脂能增添一点风味,至少让人知道她们依旧在海面之下。
别误会,维尔汀并没有把它们一饮而尽的打算,而是揉成了一团,扔进了防风灯的灯罩之中。
毕竟【弧月】同属于【光源司辰】,对祂而言最原始,也是最有力的敬奉仪式之一,就是燔祭。
不过按着教会的燔祭传统,维尔汀需要将所献上的整只祭牲杀死在会幕门口,然后把血洒在会幕门口坛的周围,要把祭物的皮剥掉,切成块,肺腑与腿要用水洗,然后全部烧在祭坛上,全部经火烧成灰。
——不过,现代的仪式没那么麻烦。她用鱼脂代替了肉块,用蜂蜜代替了血液,用苦艾代替了纯洁的灵魂,再用防风灯永不熄灭的火焰替代了燔祭的神圣之火,效果都差不多。
很快,油脂在火焰的炙烤之下发出了噼啪的杂音,很快就被消弭了痕迹,而维尔汀终于等到时机,开始吟诵早已构想好的祷文。
“我们拜请弧月。”
“光彩夺目之神,揭露无遗之神,美丽绝伦之神。”
“完美的平衡不在梦境之外,谅必荣我得窥真相。”
她的祷词刚落,防风灯内的光焰就雀跃而起。但它却没有火焰的模样,它不再泛着温暖的黄色,也不再有鲜艳的橙红,而是好似淤血般的暗沉,间或闪过内脏才有的磷光。
它的影子,不再安分于维尔汀的轮廓,在水面的波澜中自行膨胀、收缩,边缘泛起毛茸茸的、颤动的虚边,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不可见的东西掠过,间杂着被长久注视后,皮肤上微微发烫的幻觉。
谁的眼神穿过了历史,谁的影响清晰可见。
朦胧中,维尔汀好像看见了一间日渐腐朽的狩猎小屋优雅地沉入一片冰蓝色的湖水。那片湖泊是坠落而下的月球碎片在森林中留下的疤痕,缀着不可见的伤口。
有道影子正倒影在水中,而在水面之上却空无一物。
维尔汀的视线能够穿过水面,看见她在小屋的主卧里生起了火,又竭尽所能地修理着百叶窗,就好似不知道自己还得在这里等多久,于是不想干坐着等候着拂晓的降临。
水面虽然清澈,但是维尔汀越是看,却越看不真切。任由着视线好似水流,从屋檐旁冲刷而过。
有时,月亮的光辉是开启其他空间的钥匙,在那么一两个晚上,世界会以离奇的方式扭曲。如果她走去那里,或许能洞见真知,又或许会沾染上什么。
她不再犹豫,于是用手指按压起那颗镶嵌在眉心的石头,她按得那么用力,几乎在颅骨上留下痕迹,而伤口又一次崩裂,接着再次流出血来。
疼痛和血液同时遮住了她的眼睛,空气泛着名为可能性的汁水,直到每种颜色都被渲染地更加明亮,都仿佛新染过一样,然而它们又开始流失色泽,褪向纯白。
接着,世界的表皮发出了一声轻响,特别是在她右手的食指上。
她按得那么用力,以至于此刻她的手指从眉心扎了进去,又从她的颅后穿过。
越发粘稠的光辉裹在维尔汀的周身,那是月光,却不仅仅是月光,黯淡如琥珀的火光也如影随形,在她的眉心,在她的发梢,在她的指尖,好似一条绚烂的光带,轻柔地荡漾开了无孔不至的月光。
——成功了吗?
她看向远处在海水之中的狩猎小屋,虽然里面依旧影影绰绰,虽然看不真切,但她的视线不再滑落,她的目光不再凝滞,只有止步此处的寒霜,在目及之处等待着拂晓的降临。
——要是有...黄化精华...
维尔汀在心中哀叹,虽然她知道黄化精华是夏日午后的浓金色,是失落之光,要是用于这次仪式之中,想必能让她看得更清楚。
——不想了...
她没有理会依旧躺在地上的梅洛小姐,而是亦步亦趋地走向岸边。粘稠的光在行动的时候留下好似蜗牛蠕动的痕迹,冷冽的色彩在空气中久久未能散去,好似信手的涂鸦。
那座小屋仍旧在水面之下,然而水面此刻却触手可得。
维尔汀试探性伸出了左手,穿过了波澜不惊的水面,她手掌的伤口很忠诚,只回报了一瞬间的疼痛,随即就暴露在空气之中。
内外相易,表里互替,古之常理。
深谙【司辰学】的维尔汀明白其中关窍,于是纵身跃入水中。
可与她预想的不同,没有失重,也没有挣扎,水面就那么薄薄一层,把她才干了一些的衣服又一次浸润了。她就这么轻巧地落在了岸上,准备好的鳃也没派上用场。
——镜子,水面被当成了镜子。
她看向远处已然浮在水面之上的狩猎小屋,心中升起了明悟。
【弧月】执掌着月亮的居屋。它是太阳的居屋,即漫宿的影中自我、影面之地。月屋被描述为“坐落于漫宿之下,林地之上,月亮之中。”如果她猜的不错,这就是这重历史之中月亮的居屋的象征性表达。
因为它不会是月亮居屋,也不可能是,【醒时】和【漫宿】之间的表皮绝不容这种事情发生,但它可以是倒影的倒影,就像洞穴之中的反光,是太阳反光的反光。
——我是对的。
知道了这点的维尔汀收起了多余的念想,随即敲打着房门。
房门并没有上锁,门轴轻动,在褪至纯白的光线里有着漫长而低沉的音调。
有谁从小窗前转过了身子。她掣着窗帘的一角,从门楼遮掩的间隙里探出了头,发出了不明所以的轻笑。
她没有脸,或者说,还没来得及长出五官,整张脸如同镜面一样光滑,只在眼角处有着一道并不显眼的伤疤,连着她的话语,都只是以这种伤痕的形式显现。
维尔汀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竭尽所能地观察着眼前空无一物的人脸。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切近一位【司辰】,即便这是祂影子的影子,但也比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更真实。
可维尔汀越是看,就越只能注意到那道并不明显的伤口。伤口在她的注视下一道一道裂开,宛如玻璃的破碎的边缘,变成了千百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有她,每一面镜子都呈现了她的一角。
于是,维尔汀的身体开始随着镜面的拉伸而崩碎,被黑色缝合线缝合的伤口此刻又有崩碎的欲望,在她脸庞、手背以及衣物未遮挡的地方,很快裂开了一道道可以看见血肉的缝隙,里面有虫子的身影蠕动,即将形成一只只不可名状的眼睛。
——不可直视神,维尔汀不由自主地这么想着。
——不过,都在我的掌控中。
一声轻响按着维尔汀的预料,如同镜面破碎。
那张空无一物的脸终于有了形态,一张维尔汀再熟悉不过的脸就这么浮现其上,止住了维尔汀身体的崩解。
——梅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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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级材料:被置换的躯壳】
【可使用】
【效果:一具从阿尼慕斯来的躯壳,符合你的一切幻想】
【解析:心理学和仪式的完美结合,你是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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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上满是错愕,眼睁睁地看着维尔汀从地上爬起,又整理起衣冠,似乎并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活着。
从维尔汀的角度看,她们像,但并非那么像,按理来说颅骨的大小十分合适,可在细枝末节之上,有着一些微小的变动,可正是这些微小的变动,让这个一头蓝发的女孩看起来像个真正的人类。
不...就是真正的人类...
维尔汀用手指紧紧扣住了崩裂的皮肤,拿出随身带着的缝合线一点一点把不能愈合也不可愈合的伤口缝合在了一起。
她在解剖学的造诣是如此之高,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眼前的梅洛小姐是个彻头彻尾的人类。
但她不是梅洛小姐,因为她的唇上没有维尔汀留下的水银。
——完成了。
维尔汀在这位影子面前艰难地挤出了个微笑,用以表现自己的得意。
——她也的确有资格。
接着,维尔汀打了个响指,那条她最喜欢的水银锁链就从女孩的嘴唇间浮现,带着不可拒绝的重量,把她死死地勒在居屋的地上。
那头蓝色的头发像是海星,在地上洒落一地。
——大功告成了。
维尔汀长舒一口气,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迹形,有传说说她们是【弧月】的影子,维尔汀得澄清下,传说是真的。
因为她们是司辰的影子,所以才能拥有窥视人心,变成对方最想要变成的模样的能力,这也是【弧月】法则的要求。
她们先是被维尔汀的仪式引诱进梅洛小姐的梦中,所以,她们按着【漫宿】的规则,不得不显化成梅洛小姐最想要变成的样子,也就是人类。
仅仅如此,却完全不够。因为完美的平衡不会在梦境之外存在,她们的完美只能在梦中呈现,在梦中的她们,无论多像人类,到底都是虚假。如果维尔汀想要这具躯壳为她所用,就还得另想办法。
她的办法就是打通集体潜意识和【醒时】的通路,让虚假成为真实。
虽然维尔汀知道【漫宿】和【醒时】的界限不可逾越,哪怕伟大如【弧月】也不行,但是在这重历史之中,集体无意识和【醒时】只有一墙之隔。它就像房屋的夹层,存在于【醒时】和这重历史的【漫宿】之间,沟通着【醒时】和【漫宿】。
这是这重历史的独有的特点,维尔汀是从他们储存知识的独特方式看出的端倪。
所以,维尔汀想到,只需要让归属于【漫宿】的东西,先行进入到集体无意识之中,再经由祈请【弧月】,置换集体无意识和【醒时】的真假,就能让原本只能存在于【漫宿】之中的完美进入到【醒时】之中。
这就好像虽然太阳不可直视,我们依旧能看到他的影子,也能在镜子里看见他影子的影子。而她要做的,就是利用【弧月】,把影子的影子取出来。
现在看来,毫无疑问地,维尔汀成功了,梅洛小姐的身体有着落了。
能想到这点的维尔汀算是半个天才,但是敢于算计【司辰】,她又算得上是半个疯子,功过相抵,姑且还是个正常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