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五庄观后,西行的队伍已经继续在秋日的山道上行进了数日。
镇元子临行前赠送的人参果确实是神效非凡,玄奘的背伤不仅痊愈了,整个人的精神气面貌都脱胎换骨了一般愈发神异。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这具凡胎肉身忽然之间多了一股绵长的生机,再不是从前那般弱不禁风的模样了。
至于其余的三位徒弟和白龙马也都在仙果的滋养下补足了本源,身体直接回到了巅峰状态。
更重要的是,经历过了之前的那一场奇妙的信任洗礼,整个团队的内心都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了一起。
这日午后,队伍行至一处山岭前。
山势险峻,林木幽深,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在山峦间盘旋缭绕,遮天蔽日,即便是隔着数里远的距离,那股阴森怨毒的气息依旧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生生打了个寒颤。
“师父,停一停。”
走在最前方的孙悟空猛地站定回过头来,他那双火眼金睛里金光闪烁,神情忽然变得凝重,“俺老孙看前方妖气冲天,比那黑风山和黄风岭的妖气加起来还要浓郁几分。而且……这股妖气,总感觉邪门得很。”
猪八戒闻言,赶紧从白龙马身边凑了过来,他肥硕的脸上不见了往日的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经历过风浪后的稳重。
他将九齿钉耙往身前一横,皱着眉头抓起一股风放进嘴里一品,砸吧砸吧嘴后瓮声瓮气地说道,“师父,猴哥说的没错啊。这妖气里倒是没什么暴戾的杀意,反而跟浸了千年的冰水一样,又冷又怨,钻骨头的难受。师父,依弟子看,这山里的妖怪恐怕是个极难缠的角色啊。”
经历过五庄观一事,猪八戒的心性已然沉淀了许多。
他不再是那个凡事只图自己快活的猪刚鬣了,而是真正将自己视作了取经团队中的一员,考虑问题的角度也从自己饿不饿,累不累,变成了师父安不安全。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瞧了瞧那妖气压顶的山岭,主动提议,“师父,前方妖气如此之重,之后恐怕是免不了一场恶战,依弟子之见,咱们不如就在前面那条溪边休整休整,先让大伙儿填饱肚子,养足了精神,免得到时候手软脚软的再误了师父的大事。”
这个建议完全是从团队作战准备的角度出发,思虑周全条理清晰。
“不错,八戒这次倒是言之有理,有进步啊。”
玄奘勒住白龙马,从马背上下来,脸上露出赞许的微笑。
他这个二徒弟的脑子其实一直很灵光,只要欲望的阀门关得住,他的优秀之处就能体现出来了。
这么看来,自己五庄观的鞭子确实是没白挨嘛。
“那便依你所言,咱们全员休整一下,恢复好体力再说。”
众人来到溪边,溪水清澈见底,与前方那座妖气缭绕的白虎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沙悟净默默地放下行李,从包袱里取出水囊为大家打满清水,又拿出出发前备好的干粮分发下去。
孙悟空则一跃跳到最高的一棵树上,如同一尊警惕的雕像在监视着远方山岭的一举一动。
团队分工明确,行动井然有序,自有一股精锐之气。
玄奘接过水囊却没有立刻饮用,他走到溪边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了镇元子所赠的那枚翠绿玉简,将自己的神识缓缓沉入其中,西牛贺洲的地仙势力舆图瞬间在脑海中展开。
说实话接下来是哪个妖怪他也有些对不上号了,如果是出来了妖怪他倒是能瞬间回忆起来具体的剧情,但是要一说地名就能有印象的...除了高老庄五行山之类的特别出名儿的地方来说,其他的还真是没那么熟悉。
他仔细地检索着前方那座山岭对应的区域,没有光点。
这说明白虎岭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任何在地仙谱系上挂名的修士。
嗯......看来是个野生妖怪。
那就意味着,不必顾忌任何仙家背景,可以完全按照团队自己的节奏来处理。
玄奘收起玉简,心中有了底。
他没有吃干粮,而是闭上了双眼,心中默念起乌巢禅师所传的《多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随着经文在心中流淌,他的神魂进入一种空明澄澈的境界。
他首次主动催动起来升级后的【言灵·普渡】的感知能力,将其化作无形的触手,跨越空间的距离朝着那座妖气弥漫的山岭探了过去。
【言灵】并非只是语言的力量,其本质是对心的洞察与共鸣,而在《心经》的加持下这份能力更是得到了极大的增强。
下一秒,一股庞杂而混乱的信息洪流冲入了他的识海。
没有震天的咆哮,也没有嗜血的狂念,有的只是一种无尽的悲凉。
是那种深入骨髓的,仿佛凝结了千年的怨毒,还有一股细微的对存在这两个字偏执到极致的渴求。
那感觉就像一个溺水之人,在冰冷黑暗的海底沉沦了无数年月,用尽所有力气只想抓住一根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稻草。
这股执念是如此的纯粹与尖锐,以至于它本身就化作了最可怕的剧毒,在不知不觉间就扭曲了周遭的一切。
执念之妖。
玄奘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四个字,看来对方是一个因执念而生,为执念所困的可悲生灵啊。
那么,应该就是你了吧,原著里引发第一次团队分裂的白骨精?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了然,随后便站起身,对着树上的悟空和正在啃着干饼的八戒,悟净几人招了招手。
“都过来吧,咱们先开个战前短会计划计划。”
三人闻言立刻围了上来,神情严肃。
“师父,您可是探明了那妖怪的底细?”
孙悟空从树上跳下来,急切地问道。
玄奘点了点头,神色平静,说出的话却让三个徒弟都愣住了。
“悟空,八戒,悟净。在为师的感知里,这前方山中的妖物和咱们之前遇见过的每一种妖怪都不一样。”
“它既非黑熊守拙那样的求道之妖,也非是你们随手除掉的那种纯恶之妖,而是为师所说的咱们还未遇见过的执念之妖。”
“执念之妖?”
猪八戒茫然地挠了挠自己肥硕的耳朵,显然是没听懂师父的意思。
“不错。”玄奘的目光扫过三个徒弟,开始说起了自己的判断,“它的妖气中没有一丝一毫因为吞噬生灵而壮大的血腥气,反而充满了无尽的悲苦与不甘。它的所有力量,都源于一个念头,那就是对存在的渴望!”
“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它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所以,它一定会来找我们,或者说,它一定会来找为师。毕竟为师这一身血肉,对它而言就是能够从虚妄的枯骨转变形态,从而变成真实存在的唯一希望。”
悟空虽然也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理解就抓住了重点,他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眼中凶光一闪。
“师父,这么说来,俺老孙也不管它是个什么妖了,既然敢打您的主意那就是该死,待会儿一进山,俺老孙一棒子结果了它,管叫它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糊涂!”
玄奘少有地呵斥了一声,让孙悟空浑身一激灵,挠了挠脑袋闭嘴继续听师父的意思。
“悟空啊,为师问你,一把生锈的钝刀,你是选择将它扔进熔炉化为铁水,还是选择为它磨去铁锈,淬火开刃,让它重现锋芒呢?”
孙悟空一愣,下意识地答道,“自然是重新开刃。好钢难得,怎能轻易毁弃呢?”
“正是此理!”玄奘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执念之妖,其心性虽被怨毒蒙蔽,但它对存在的极致偏执,也让它拥有了一项无与伦比的天赋神通,能够轻易的勘破虚妄,明辨真伪!”
“它比任何生灵都更懂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这份能力若是用在正途,对我等构建西行净土链的宏愿将是无比重要的一大臂助啊!”
玄奘看着徒弟们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加码。
“我们的净土链未来要接引三界众生,这其中必然会混杂进各种心怀叵测之辈。届时,谁来为我们辨识人心,谁来为我们勘破伪装呢?这白虎岭的妖王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此等特殊人才万金难求!岂能因她一时行差踏错,就一棒子打杀了事啊?”
一番话说得猪八戒和沙悟净连连点头。
师父说得对啊!
孙悟空也彻底明白了师父的意图,他挠了挠脸,嘿嘿一笑,“师父,弟子明白了。原来您是看上了她的本事,想把她也收了,变成咱们自己人啊!”
“善。”玄奘欣慰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充满掌控力的微笑,“所以,为师决定和你们一起来做一个三试其心的布置。”
“咱们要设下一个三步连环的局,来层层叩开她的心防,看看她那千年执念之下是否还存有一丝可以被点亮的灵光。”
“此番入山,不靠打,全靠演。”
“演戏?”
孙悟空的眼睛瞬间亮了,这可是他最喜欢的事情,他不由得兴奋地抓耳挠腮,“师父,这个俺老孙在行啊!您就说要俺老孙演个什么角色就成,是演个棒打一切的恶人,还是演个不辨是非的莽夫?”
一听要演戏,猪八戒也来了精神,他拍着胸脯主动请缨,“师父师父,演戏得全套啊,俺老猪最会装傻充愣了,到时候我负责在旁边煽风点火,保证把那妖怪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显得自己十分专业,“不过师父,咱们这次演可得演得真一点。吃喝用度,言行举止,都得像那么回事。可不能像上次你们在高家庄一样,一看就是假的,太糙了!”
玄奘听着徒弟们的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不错,看来这团队的战术素养已经相当可以了,不但能理解战略意图,还能主动提出优化方案和执行细节了。
“八戒说得好,细节决定成败嘛。”
玄奘嘉许的点了点头,“所以这次,为师决定让悟空你……自由发挥。”
“自由发挥?”孙悟空愣住了。
“不错。”
玄奘的眼神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为师只给你定一个总纲,你要扮演的,是一个拥有看穿一切幻术的火眼金睛,却又对师父的仁慈感到无可奈何,从而显得急躁、易怒、时而会故意说些反话来表达不满的徒弟。”
“至于八戒,你的任务,就是扮演一个看不穿妖怪,觉得大师兄滥杀无辜,总是站在为师这边,帮着为师指责悟空的愚忠护师之人。”
“悟净,你的角色最简单,但也十分重要。你只需沉默,要用你的沉默来烘托为师的识人不明和悟空的暴躁无礼,从而让整个场面显得更加真实。”
一番话说完,三个徒弟都陷入了沉思。
玄奘这个剧本设计的确实有些意思,每个人物的行为逻辑都完全符合他们平日里的性格,但如果不知道之前五庄观发生的事情,就能完美地误导对方信以为真。
让对方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个师父是个迂腐的滥好人,但徒弟之间又有很多地方可以做文章来分化瓦解,一步步的踏入玄奘给她准备好的陷阱之中。
“师父……您这有点儿……好,好计谋!”
猪八戒咂了咂嘴,看着师父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下意识想吐槽一句,但还是很快就收回了话头。
他以前只觉得师父道理讲得好,现在才发现,师父在玩儿心眼子方面也是一把好手啊。
孙悟空则是稍微有些为难了,按曾经的理解他演戏大多是装模作样,从来没搞过这种设定复杂的角色。
师父交给他这个角色,既要暴躁又要无奈,还得暗中配合着整体发展,这难度可比直接打一架高多了。
这既是考验那妖精,也是在考验俺老孙的本事啊。
想到着,他反而充满干劲的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色,“师父放心,弟子明白了!保证把这戏给您演得明明白白的!”
玄奘满意地站起身,目光平静的望向那座妖气弥漫的山岭,微微一笑。
“好,既然计策已定,那就......”
“开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