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潮音洞。
紫竹林海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观音菩萨端坐于莲台之上,面前的池水犹如一面镜子般倒映着取经人一行的踪迹。
然而,一直心如止水的观音菩萨此刻却一反常态的有些心绪起伏。
水镜之中,五庄观内发生的一切尽数被她收入眼中。
西行之路的九九八十一难,是劫数,亦是定数。
每一个劫难的设置,考验的是什么,应劫之人会如何应对,最终又将由哪位神佛出面化解,一切本该如早已写定的剧本,虽有波折,却终将归于正途。
五庄观一难,在她的预案中,本该是孙悟空推倒人参果树,惹下滔天大祸,四处求告无门,最终由她出面,以净瓶甘露救活仙树,以此彰显佛门神通广大,并让那桀骜的猴头懂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磨其心性。
可如今剧本被彻底撕碎了。
玄奘,这个她眼中最大的变数,再一次用超乎想象的方式化解了这场本该爆发的剧烈冲突。
他没有让事态升级,反而用了另一种方式,将所有责任揽于己身,选择了承担下一切责罚。
那三十道印在他脊背上的鞭痕,将化作了永不磨灭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三徒的内心深处,这比任何说教都来得更为震撼深刻。
而更让观音菩萨感到心神不宁的,是后续的发展。
义结金兰。
那可是镇元子,地仙之祖,与三清为友,与四帝为邻,连她与佛祖见之,都要以礼相待的古老存在。
这样一个几乎从不沾染三界因果的逍遥大仙,竟会为了一个凡人僧侣的德行与构想,甘愿将整个地仙一脉的未来,与这前途未卜的西行大业捆绑在一起吗?
那所谓的西行净土链,那个在娑婆秽土之上建立清净佛国的宏大构想,早已超脱了取经一行的本来意义。
这已经不是佛门东传,他是想要以西行为契机,重塑西牛贺洲的秩序。
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观音菩萨缓缓闭上眼,水镜中的画面随之消散。
她轻叹一声,身影化作一道虹光直奔西天灵山而去。
……
灵山,大雷音寺。
佛光普照,梵音禅唱,三千诸佛,八百罗汉,五百揭谛,各安其位,整个大雄宝殿庄严而肃穆。
观音菩萨步入殿中,对着莲台之上的如来佛祖合十行礼。
“启禀我佛,取经人自五庄观一难已过。”
坐在顶处的如来佛祖宝相庄严,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并未言语,似是早已知晓。
观音菩萨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过程与弟子预想的大相径庭,玄奘以身代过受了镇元子三十鞭刑,以此德行赢得了镇元子大仙的赏识。”
她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镇元子……已与玄奘义结金兰,并承诺将万寿山五庄观作为其西行净土链的第一个支点,更赠予记录了西牛贺洲所有地仙势力的舆图玉简,鼎力相助。”
此言一出,原本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在座的诸佛菩萨无不面露惊容。
镇元子是何等人物他们心中自然清楚,佛门为了东传大业,与天庭和道门各方博弈,才定下了这西行之事。
可镇元子和他所代表的地仙一脉,始终是独立于三界之外的最不可测的变数。
谁也未曾想到,这股庞大的中立势力竟会旗帜鲜明地站到了金蝉子的一边。
这意味着西行之事已经从仅仅是佛门内部的事情渐渐失控,变成了一个可能搅动三界格局的巨大风暴。
莲台之上,如来佛祖依旧双目微垂,他拈起一根金色的莲花久久不语。
大殿内的气氛因他的沉默而变得愈发凝重。
良久,佛祖那浑厚而慈悲的声音,才缓缓在殿中响起。
“法无定法,水无常形。”
“道有千万,皆可通途。”
“金蝉子既已做出决定,那便是他的道。静观其变,无需干涉。”
说罢,佛祖拈花一笑,再不言语。
众菩萨罗汉闻言,皆垂首合十,口诵佛号,只是心中那份震动,却久久难以平息。
他们看向观音菩萨,只见这位大慈大悲的菩萨此刻也只是静立原地,望着佛祖手中的那朵金莲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
九重天,凌霄宝殿。
玉皇大帝高坐于龙椅之上,俯瞰着下方仙气缭绕的朝堂,千里眼、顺风耳侍立两侧,众仙班分列左右,一派威严肃穆的景象。
此刻众仙家正在商议着秋季行云布雨之事,忽然一名灵官自殿外匆匆而来,跪地禀报。
“启奏陛下,下界有紧急军情,由西牛贺洲监察使呈上。”
玉帝眉头微不可查地一挑,淡漠的开口说道,“呈上来。”
那灵官双手捧着一道玉简,由一旁的侍从接下转呈至玉帝手中。
玉帝将神识沉入其中,片刻之后,他那万年不变的威严面容上出现了一丝凝重。
“地仙之祖,与取经人结为金兰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让整个凌霄殿瞬间安静下来。
殿下的众仙神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震惊与错愕。
镇元子大仙是何等尊贵的存在,怎么会与那取经人扯上关系,行了结拜之礼呢?
玉帝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心中念头飞转。
佛门东扩本是天道大势,亦是三界高层默认的格局变动。
他身为三界主宰,虽不愿佛门势大,却也乐见其成,以此来平衡日益强大的道门势力。
西行取经不过是这个大计划中的一个流程。
他派出各路神仙坐骑、童子下凡为妖,设下劫难,一则是为了应那八十一难之数,卖佛门一个面子,二则也是为了将取经之事牢牢控制在天庭的监察之下,确保一切都按照剧本进行。
可现在一个巨大的变数出现了。
地仙一脉,这股连他都要礼敬三分的古老势力,竟然与佛门的取经人搅到了一起。
若是佛门联合了整个地仙势力,那便等于在天庭的眼皮子底下崛起了一个足以挑战现有秩序的庞大联盟啊。
此事,已不能再是简单的监察了。
玉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最终落在了太白金星的身上。
太白金星一身白袍,手持拂尘,正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当玉帝的目光投来时,这位在天庭浸淫了无数年岁的老神仙瞬间便明白了玉帝眼神中的深意。
他向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西行之事关乎三界气运流转,非同小可。老臣以为,当增派人手,密切关注,以防生变啊。”
玉帝闻言,缓缓点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无悲无喜的威严表情。
“准奏。此事,便由爱卿全权负责。”
“臣,遵旨。”
太白金星躬身退下,心中却已是波涛汹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天庭对于西行取经一行的态度,已经彻底改变了,而那小小的取经团队,如今已是风暴的中心。
……
西牛贺洲,积雷山,摩云洞。
洞府之内,妖气冲天,小妖们抬着刚猎来的野物穿梭来去,篝火之上的肉排烤得滋滋作响。
洞府最深处的宝座上,一个身形魁梧,头生双角的巨汉此时正端着一个牛头大小的酒碗,痛饮着其中的美酒。
“大王,大王!”
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妖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些许的惊慌。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牛魔王眉头一皱,不满地喝道,声音如同炸雷一般震得整个洞府都嗡嗡作响。
“大王恕罪,小……小的有要事禀报!”
那小妖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急切地说道,“小的刚刚从万寿山那边的探子那里探听来一个天大的消息!”
“哦?”牛魔王放下酒碗,来了些兴趣,“说来听听,若是敢诓骗本大王,仔细你的皮!”
“不敢不敢!”小妖连忙磕头,“听说,那五庄观的镇元子大仙,不知怎的,竟与那东土来的取经和尚义结金兰,成了兄弟!”
“你说什么?!”
牛魔王猛地从宝座上站起,巨大的身形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他一把揪住那小妖的衣领,将他提至面前,铜铃般的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再说一遍?!”
“千……千真万确啊大王!”小妖吓得浑身哆嗦,“现在西牛贺洲但凡有些门路的妖王,都传遍了!都说那唐僧肉,怕是再也吃不得了!”
牛魔王一把将小妖扔在地上,自己则陷入了沉思。
唐僧肉,长生不老。
这个传闻早已在妖界掀起轩然大波,对于他们这些寿元虽长却终有尽头的妖王来说,这无疑是致命的诱惑。
他牛魔王自然也不例外。
在他看来,那唐僧不过是一块会走路的肉丸子罢了,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也不过是在观望,想让那些没脑子的小妖先去探探路,看看那孙猴子的本事究竟还剩几分。
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镇元子……
那可是连他都要仰望的存在。
惹了孙猴子,顶多是兄弟反目打上一场,可若是惹了镇元子大仙那便真是自寻死路了。
牛魔王缓缓坐回宝座,拿起酒碗却没有再喝,沉默了许久,目光闪烁不定。
最终,他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在一张不知由什么兽皮制成的地图上找到了一个标记,标记旁边写着唐僧的名字。
他眼神复杂,有些不耐烦的轻轻啧了一声,随后伸出手,用粗大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面重重地划了一道。
然后,他又想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在那行已经被划掉的名字旁边重新写下了两个字。
玄奘。
原本只是个小小的代号,说穿了不过是个行走的肥肉,但现在时候不同了,自然不能再用这么轻蔑的名称了。
希望,别再横生什么波折吧,起码别闹到我老牛头上就成!
一念至此,牛魔王晃了晃脑袋,环视了一周气氛有些低迷的洞府,突然哈哈大笑,端着酒杯牛饮了一大口。
“都什么表情啊?他取经人的事情和咱们积雷山有什么干系,都不许停,给我接着奏乐,接着舞!”
……
西行的队伍对三界之中的那些风波毫无察觉,甚至还有时间欣赏路边的美景,倒是显得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
秋日的阳光温暖和煦,洒在身上顿时就驱散了山间的凉意。
经历了五庄观的一番波折后,整个团队的氛围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融洽与和谐。
玄奘此时正骑在白龙马上,双目微闭,看似是在假寐,但神识其实早已沉入怀中那枚温润的玉简里。
镇元子兄长所赠的那幅地仙势力堪舆图正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无比广阔也无比复杂的立体星图,神识一进入其中就看到了无数的光点环绕着自己。
其中的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位地仙的洞府,一条条无形的线条链接在那些光点之间,忽隐忽现的,构成了地仙一脉那盘根错节的人脉网络。
玄奘将自己那西行净土链的构想与这幅势力图进行对标分析。
规划着哪里可以作为驿站,哪里适合建立学堂,哪位地仙性情孤僻需要用特殊方法拜访,哪位又古道热肠可以作为区域联络人……
一个个方案,一个个预案,在他强大的神识与现代管理学思维的结合下,飞速地生成推演,并且进一步优化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充满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自信。
他看着前方悟空的背影,忽然微笑着开口,“悟空啊。”
孙悟空闻言,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的意味。
“师父,什么事儿啊?”
玄奘的目光望向远方,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比以往更加充满信心的力量。
“我们的朋友,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啊。”
孙悟空微微一怔,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那双金色的瞳孔中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