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万寿山被一层薄薄的金光笼罩。
玄奘在道童的搀扶下走出静室时,背上的伤口已在仙膏的滋养下结痂,不再有钻心之痛,但凡人之躯失血过多的虚弱,仍让他脚步有些虚浮。
镇元子早已等候在庭院中,今日的他换下了一身青色道袍,穿上了一件绣着日月星辰的宽袖大氅,面色红润,神采奕奕,与昨日那位手持长鞭、神情肃穆的道人判若两人。
他见玄奘出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快步上前扶住玄奘的另一只手臂。
“贤弟,一夜调息,感觉如何?”
“劳兄长挂心,已无大碍。”玄奘微笑着回应,声音虽有些微弱,但中气十足。
“无碍便好。”镇元子点点头,扶着他来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只是你这凡胎俗骨,受了那三十鞭,虽有仙药护体,根基也已受损。西行之路漫漫,这般身子骨,如何走得下去?”
玄奘正欲开口,说些“磨难亦是修行”的场面话,镇元子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我兄弟,不必说那些虚言。”
他眼中带着一丝赞许与热切,“你那‘娑婆净土’的宏愿,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机缘者不能成。贫道既已答应陪你下一盘这三界大棋,自不能让你这执棋之人,中途便垮了身子。”
说罢,他拍了拍手。
清风、明月两位道童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白玉托盘,从后堂走了出来。
托盘上,五枚粉嫩如婴孩、散发着沁人心脾清香的人参果,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果身上霞光流转,灵气几乎凝为实质。
孙悟空、猪八戒和沙悟净三人恰好也从客房出来,看到这一幕,顿时都愣住了。
尤其是猪八戒,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口水不自觉地从嘴角滑落。
“兄长,这……”玄奘看着这五枚仙果,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他知道这人参果万年才得三十枚,昨日为了招待自己,已经用去两枚。如今镇元子竟又拿出五枚,这手笔,未免也太过阔绰了。
“贤弟,这是你应得的。”
镇元子笑道,亲自端起托盘,将一枚人参果递到玄奘面前。
“此果,为兄是为你准备的。它能为你重塑肉身,洗筋伐髓,彻底根除鞭伤留下的隐患,让你这凡胎,也能多几分仙家根骨,以耐西行之苦。”
他又指向另外四枚果子,分别对着悟空、八戒、沙僧和白龙马说道。
“这一枚,给悟空。你虽是天生石猴,金刚不坏,但五百年铜汁铁丸让你根基受损。此果能为你补全本源,让你的道行更上一层楼。”
“这一枚,给悟能。你本是天河水神,被打落凡尘,仙基受损,贪念滋长。此果能为你涤荡浊气,重塑仙体,望你今后能早日勘破心魔。”
“这一枚,给悟净。你在流沙河受了五百年飞剑穿心之苦,戾气深重。此果能为你化解戾气,稳固神魂。”
“这最后一枚,给敖烈。”镇元子看向一旁安静矗立的白龙马,“你被褪去龙珠,法力大损。此果可为你重聚龙元,虽不能立刻恢复真身,却能让你在马身形态下,亦有自保之力。”
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每一个安排都恰到好处,考虑到了团队里所有成员的实际情况,就像是一位兄长在为即将远行的弟弟细心打点着行囊。
孙悟空三人听罢,心中皆是百感交集。
他们闯下大祸,非但没有受到真正的惩罚,反而因师父的担当,获得了这等天大的机缘。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上前,对着镇元子深深下拜。
“多谢大仙厚赐!”
镇元子坦然受了这一拜,笑着将果子分发给他们。
“不必谢我,你们要谢,便谢你们有这样一位好师父吧。”
玄奘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有再推辞,双手接过那枚人参果,对着镇元子郑重一礼。
“兄长厚情,贫僧铭记于心。”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此物入口,是果;入心,是情。贫僧今日,便承了兄长这份情。”
说罢,他将那人参果送入口中。
果子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玄奘只觉得浑身一震,背上那残余的丝丝痛楚瞬间消失无踪。一股前所未有的、沛然莫御的生命精气,从他身体内部炸开,冲刷着他的每一寸筋骨,每一条经络。
他那因鞭刑而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原本虚弱的气息也变得绵长而有力。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仿佛脱胎换骨。
另一边,悟空三人也各自吃下了人参果。
孙悟空只觉得一股精纯的灵气涌入丹田,五行山下五百年的沉寂所造成的本源亏损,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弥补,浑身的法力都变得更加凝练。
猪八戒更是感觉通体舒泰,那因错投猪胎而混杂的妖气被洗涤一空,久违的天蓬元帅的仙家法力,竟隐隐有了恢复的迹象。
沙悟净身上的变化最为明显,他那因为长期被飞剑穿心而缠绕在身的戾气与怨气,在果子的清香中缓缓消散,整个人都显得平和了许多。
就连白龙马,在吃下果子后,也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身上那圣洁的白光变得更加璀璨。
“多谢兄长!”玄奘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再次起身行礼。
“自家兄弟,何须客气。”镇元子笑着将他按回座位,“这只是其一。你那‘西行净土链’的构想,可谓是石破天惊。但西牛贺洲妖魔横行,地仙各踞一方,彼此间少有往来,甚至互有嫌隙。你一个外来僧人,想将他们串联起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玄奘闻言,神色一正。他知道,真正的厚礼,现在才要登场。
镇元子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翠绿、篆刻着古朴云纹的玉简,递到玄奘手中。
“此乃贫道耗费千年心血,绘制的‘西牛贺洲地仙势力舆图’。”
“这其中,不仅记录了西牛贺洲有名号的地仙散人的洞府所在、脾性喜好,更有贫道的一缕信物烙印其中。你持此玉简,寻上门去,他们见此信物,如见贫道亲临,即便不能立刻纳头便拜,也至少会给你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玄奘接过玉简,只觉得入手温润,一股磅礴的大地之气扑面而来。
他的神识沉入其中,一幅无比广阔、无比复杂的势力网络图,瞬间在他脑海中展开。
这哪里是什么地图,这分明是一把打开整个地仙世界的钥匙!
有了它,自己的【西行净土链】,才真正从一个空想的蓝图,变成了拥有清晰路线图的可执行方案!
“兄长……”玄奘手握玉简,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份礼,太重了。
重到足以改变三界的格局。
镇元子看着他震撼的神情,抚须笑道,“贤弟,你那‘娑婆净土’,是为天下众生谋福祉。贫道虽是方外之人,却也愿为此大业,添一把柴火。”
“去吧,用你的佛法,你的智慧,去说服他们,去感化他们。让贫道看看,你这颗投入三界棋局的白子,究竟能掀起多大的波澜。”
玄奘深吸一口气,将玉简郑重地收入怀中,对着镇元子,行了一个佛门最隆重的合十稽首大礼。
“兄长此恩,贫僧必不负所托。”
……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五庄观门前,镇元子率领清风、明月在内的一众仙童,为玄奘师徒送行。
经过一番波折,清风、明月二人脸上的倨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与不舍。
“圣僧,此去西行,山高路远,还请千万保重。”
玄奘合十一礼:“多谢二位小道长挂念。前日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不敢不敢!”二人连忙还礼。
玄奘又转向镇元子,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兄长,就此别过。”
“贤弟,保重。”镇元子点点头,“记住,万寿山,永远是你的后盾。”
师徒一行再次上路。
一路西行,山风拂面,秋意更浓。
队伍的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孙悟空依旧走在最前面。
八戒挑着担子走在中间,那张肥硕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对伙食的抱怨。
午间歇息时,他默默地从行囊里拿出出发前观里道童准备的素斋干粮,就着清水大口大口地吃着,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满足。
沙悟净跟在最后,他此刻脚步沉稳如山,目光时而望向师父的背影,时而看看两位师兄,眼中的光芒比以往更加坚定。
玄奘骑在白龙马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西行团队才真正经历了一次灵魂的洗礼,凝聚成了一个真正的整体。
他看着前方沉默开路的悟空,心中微动,忽然开口笑道:“悟空,为师可全靠了你惹出的那场祸事,方能因祸得福,得了兄长的人参果,如今这身子骨,比以前还硬朗几分。你说,为师是不是该谢谢你?”
孙悟空闻言,脚步骤然一顿。
他猛地回头,脸上满是惊慌和愧疚,急道,“师父,您可千万别这么说,都是弟子的错!若不是弟子……”
“哈哈哈,为师与你玩笑罢了”
玄奘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了他。
“你这猴头,怎么突然这么憨了?”
他看着悟空那张猴脸上真情流露的急切,心中无比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