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没有任何海报或装饰,只有一片斑驳的墙漆。
窗户紧闭,拉着颜色暗淡的布艺窗帘,将夜色隔绝在外。
空气里弥漫着混合了旧书籍、灰尘、以及隐约泡面调料包的气味。
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区域,只有一个单头燃气灶和一个老旧的水槽,台面上放着电热水壶和几个洗干净的碗。一个矮小的冰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唯一显得有些乱的,是电脑桌旁边的一个小纸箱,里面堆着一些空掉的饮料瓶和零食包装袋,似乎还没来得及扔掉。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长期驻留的临时据点,或者说,一个只为满足最基本生存需求的壳。
寂静、封闭,与它的主人一样,散发着一种与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以及一种无言的孤独。
沈默沉似乎有些局促,她快步走到电脑桌前,手忙脚乱地把椅子上搭着的一件外套拿开,又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转过身,依旧不敢看宁玟的眼睛,小声说:
“请、请坐……我,我去拿医药箱。”
她说完,便像逃离般钻进了旁边那扇应该是卫生间的小门。
宁玟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属于沈默沉的小小世界。
电脑屏幕还停留在某个游戏的登陆界面,幽蓝的光映照着空荡的房间。这里没有家人生活的痕迹,没有朋友来访的纪念,只有一台机器,和一个蜷缩在机器前的、孤独的灵魂。
他走到那张旧椅子前,没有立刻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
“那、那个……久等了。”
沈默沉抱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印着红十字的白色小塑料医疗箱,从卫生间里挪了出来。
她很紧张,动作有些僵硬,将箱子放在电脑桌边缘时,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沈默沉笨手笨脚地打开箱盖,在里面摸索着,先掏出一小瓶碘伏,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摸出了一瓶酒精和一小包棉签。
“酒精,酒精……” 她嘴里无意识地小声念叨着,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确认步骤。用微微发抖的手指撕开棉签包装,抽出一根,然后去拧酒精瓶盖。
宁玟已经在那张旧椅子上坐好,将受伤的右手平伸到桌面上。看到她的选择,他忍不住开口。
“其实,伤口消毒优先选择碘伏。酒精更适合完整皮肤表面的消毒。”
他看着沈默沉顿住的动作,继续解释道,语速不快,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
“碘伏刺激性小。酒精虽然也能快速杀菌,但倒在破皮的地方会很疼,还可能让伤口好得慢一些。”
他补充这番话,倒不是单纯好为人师想要科普。纯粹是怕疼他虽然能忍痛,但并不是受虐狂,能少受点罪当然更好。
“哦……”
沈默沉捏着棉签和酒精瓶,愣在了那里。她似乎花了点时间消化这段信息,然后才慢慢放下酒精,重新拿起那瓶碘伏。她的头埋得更低了些,几缕碎发垂下来,几乎遮住了眼睛。
“你……懂的好多啊。” 她小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更像是一种陈述。
前世互联网过于发达,每个人每天接触的信息量都很大,只要稍微留心一点,就能记住不少的知识。
“我姐姐是医生,” 宁玟随口答道。
这算不上完全的借口,他确实从叶月淼那里了解到了不少医学知识。
“这方面多少知道一点。”
这句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沈默沉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心湖。
别人家里有医生啊……
这个认知让她刚刚因为能帮上忙而鼓起的一点点微薄勇气和笨拙的努力,显得如此可笑、多余、甚至……廉价。
自己在这里手忙脚乱地翻找着可能过期的碘伏和酒精,用笨拙的动作想要为他处理伤口,可人家家里就有专业的医生,懂得比她多得多,大概也处理得比她好得多。
她感觉自己心里那些熟悉粘稠的黑暗和自卑,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手指捏着酒精瓶子,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指尖的轻颤。她所做的这一切,在他眼里,是不是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幼稚可笑?
宁玟刚才的纠正,是不是其实带着不耐烦?
她死死地盯着桌面的一点,不敢抬头,生怕看到宁玟脸上任何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嘲弄或怜悯。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电脑机箱风扇发出的微弱嗡鸣,和她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宁玟话刚说完,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眼前的女孩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那里。
原本正要拧开酒精瓶盖的手指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她深深地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胸口,散落的头发完全遮住了表情,只能看到那截纤细苍白的脖颈,和死死抿住、血色尽褪的嘴唇。捏着瓶子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着青白。
坏了。
宁玟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无心之言,可能造成了意料之外的效果。
怜悯和同情,有时候像裹着糖衣的刺,你以为在给人温暖,说不定反而是在提醒对方有多惨。
真正帮人是让对方觉得自己能行,而不是你真可怜。
他提到姐姐是医生,本意只是解释信息来源,并无其他信息。
但在沈默沉此刻的心境下,尤其是在她刚刚鼓起勇气、笨拙地想要提供帮助的时候,这句话很可能被解读为一种无形的打击,否定了她行动的意义,甚至加重了她固有的自卑。
必须要让对方找到自己行动的意义。
宁玟没有立刻出声安慰或者说“你别多想”之类苍白的话。
他目光落在沈默沉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那瓶酒精上,迅速调整了语气和态度。
“不过,知道归知道,处理伤口这种事,关键还是得有人动手做才行。”
他停顿了一下,将受伤的手往沈默沉那边轻轻递了递。
“我姐现在可不在家,而且就算在,这么晚为这点小伤叫她起来,肯定要挨骂。”
“碘伏好像需要先摇匀?这个我还真不太确定具体步骤。能麻烦你吗?说实话,刚才打架的时候没觉得,现在停下来,手背确实有点火辣辣的,自己左手弄也不太方便。”
“对了,” 宁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
“这事可不能告诉我姐,你记得保密,别说漏嘴了。”
他眨了眨眼,做出一个“你懂的”表情。
这句话让沈默沉一下子从自我否定的漩涡中被拉了出来。
对啊!她恍然大悟。宁玟的姐姐不知道他在外面做这些“英雄”的事情,也不知道他拥有超乎常人的能力。
如果宁玟自然地告诉家长自己受伤需要包扎,家长肯定会追问、会担心。
所以,他现在需要的,正是一个能帮他处理伤口、同时又不会惊动家人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