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沉默默地在前面带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昏黄的路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又在下一个灯柱下重新交织。街道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走了好一段，穿过两条街，沈默沉才仿佛鼓起了毕生的勇气，用细若蚊蚋、几乎要被夜风吹散的声音，怯怯地问了一句：

　　“宁玟……你，你是像漫画或者电影里面的那种……超凡者吗？”

　　这个问题其实在她看到宁玟与怪物战斗时，就在心里尖叫了无数遍，只是恐惧和震撼压住了声音，直到此刻，在这相对安全的路上，才敢小心翼翼地吐露出来。

　　不过一旦宁玟有任何不悦的表情，或者表示出这是秘密，不能透露出去，她就会立刻抱头求饶，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宁玟闻言，脚步未停，只是略微偏头看了她一眼。少女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躲闪却又带着抑制不住的好奇。

　　“呃，”他摸了摸鼻子，给出一个模糊但诚实的答案，“算是吧。”

　　严格来说，他更像是跨世界打工人或者被选中的倒霉蛋，但用“超凡者”来概括，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那……像你这样的人，多吗？” 沈默沉像是得到了鼓励，声音稍稍大了一点点，但依旧含着不确定。

　　“我也不知道啊，”

　　宁玟耸耸肩，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刚干这行没多久。”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总之也是意外，不要跟我家里人说啊。”

　　等等，我怎么感觉这个回答怪怪的。

　　家里人不知道我是干这行的，不要跟他们说。

　　好像确实有点怪怪的，宁玟眨眨眼睛。

　　当然沈默沉就没想这么多了。

　　沈默沉只是觉得这个回答说得含糊，却奇异地让她感觉真实。不是高高在上肩负使命的英雄，而是被卷入异常、摸索前行的人。

　　这个能不能算是两个人之间共同的小秘密呢？

　　沈默沉心里嘀咕，觉得有点开心。

　　两人继续在昏黄的路灯下并肩行走，沈默沉自认为气氛比之前微妙地松弛了一点点。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栋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墙皮剥落的六层居民楼楼下。这里环境普通，甚至有些杂乱，不是武警大院。

　　宁玟看了一眼，心中了然：看来她白天去那里，确实是有特殊原因，并非住在那边。

　　站在单元门口昏暗的光线下，沈默沉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紧张地勾在一起。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上，脸颊在阴影里微微泛红。过了好几秒，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怯生生结结巴巴地开口：

　　“要……要上去坐坐，喝、喝杯水吗？”

　　说完，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头垂得更低，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根本不敢看宁玟的反应。这个邀请对她而言，大概比刚才直面怪物需要更大的勇气。

　　宁玟刚打算拒绝，就听着沈默沉低着头接着说。

　　“你……你手擦伤了吧。”

　　沈默沉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她怯生生地说着，目光却敢抬起来一点，飞快地、如同受惊小鸟般瞥过宁玟自然垂落的手背——那里确实有几处破皮和明显的红肿，在路灯下看得分明。

　　“要不要……包扎一下？”

　　她补充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小心翼翼地挤出来，带着紧张和一丝想要做点什么的恳切。

　　宁玟闻言，下意识地就想按照惯常，略带疏离的理性方式回应。你会包扎吗？你家有医疗箱吗？

　　这类问题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这并非恶意，只是他习惯性地先确认可行性和必要性。

　　然而，就在他目光对上沈默沉眼睛的瞬间，那些理性的问句被堵在了喉咙里。

　　昏黄的楼道灯光下，女孩微微仰着脸。

　　她身形瘦小，套在过于宽大的旧校服里，更显单薄。几缕细软的黑发从简单扎起的低马尾中散落，贴在略显苍白的脸颊和纤细的脖颈上。

　　沈默沉的五官其实很清秀，只是常年低垂的眉眼和习惯性抿紧的嘴唇，让那份清秀被一种挥之不去的怯懦和疏离感所掩盖。此刻，那双总是蒙着雾霭般的眼睛里，却努力地亮起一点点微光，有着紧张、期盼，还有一丝生怕被拒绝的脆弱。

　　她站在那儿，背微微弓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一个鼓起全部勇气、捧出自己仅有的糖果，又随时准备缩回去的孩子。

　　一个刚刚被你从怪物爪下救出来，平时在班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怯懦内向的女孩子，鼓起了可能是她这十几年人生中最大的勇气，邀请你去她家坐坐，甚至想为你处理伤口……

　　你要是不去，是不是太坏了？还算个人吗？

　　宁玟心里那点基于效率和避嫌的考量，忽然就说不出口了。那些顾虑和思考在这种纯粹到有些笨拙的善意面前，忽然就显得有些生硬和不近人情。

　　这个念头简单直接，却很有分量。宁玟知道晚上单独去一个女同学家可能带来的闲话和误解。

　　可那些顾虑在女孩纯粹而笨拙的善意，以及她刚刚经历的恐怖面前，似乎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注意分寸就好，保持距离，处理完伤口，简单了解一下情况，然后离开。

　　“……好的。” 宁玟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以示友好的笑容，“那就麻烦你了。”

　　他没有问出那些实际但可能伤人的问题，只是接受了这份笨拙的好意。

　　沈默沉听到他肯定的回答，眼睛似乎亮了一下，虽然身体还是绷得很紧，但一直抿着的嘴唇微微松开了一点。

　　她连忙转身，摸索着钥匙，打开单元门，小声说：“请、请进……在、在四楼。”

　　楼道里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光线昏暗。宁玟跟在沈默沉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和老旧的扶手。

　　沈默沉用钥匙打开403的房门，率先侧身进去，摸索着按亮了灯。

　　暖黄色的节能灯光充满这个不大的空间，将屋内景象清晰地呈现在宁玟眼前。

　　这是一个一居室的小套间，面积不大，大约三十平米左右，一眼就能望到头。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透着一种长年累月的清冷感。

　　客厅兼卧室占据主要区域。靠墙放着一张窄小的单人床，被褥是洗得发白的浅蓝色，铺得还算平整。

　　床边是一张老旧的书桌，上面没有多少书本，被一台黑色台式电脑显示器、一个机械键盘和一个游戏鼠标占据了大半江山。

　　机箱侧盖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幽幽亮着的蓝色LED灯，线材有些杂乱地垂落。书桌一角，立着一个廉价的塑料耳机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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