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的机械巨响震耳欲聋,“磐石”牵引车在身后留下深重而沉闷的车辙。布瑞肯望着窗外,不过才离开王城半日,连绵的群山便已近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
这就是牵引车的速度吗?他想。即便是姐姐优鲁姆那样的天才也未能完全复现的核心炉技术,此刻正如同神造之物,载着他们在大道上飞驰。
他转过脸。车厢内,另外两人的谈话依旧断断续续,透着一种话不投机的疏离感。他试着听了片刻,那些词汇和概念依旧如同隔雾看花,索性闭上眼假寐。脑海中浮现的,是出发前在训练场上的情景——双剑在手,挥洒自如,那股前所未有的通畅与自信仿佛仍流淌在四肢百骸。
卢克斯哥哥叫他同行,说是谈判助手,但这理由显然站不住脚。他对母亲和姐姐的解释是去学习剑术——毕竟霍尔特领内能找到的剑术家,都已败在他的剑下。自从那夜与哥哥谈心之后,某种滞涩豁然贯通,他的眼神一夜之间变得锐利,身心契合,不仅将十进剑剩余九式的诀窍融会贯通,更凭借力量优势,请匠人打造了另一把短剑,开始探索双剑在瞬息万变实战中的应用。
在姐姐优鲁姆逐渐成长为一位优秀领主的同时,布瑞肯正悄然沿着战士的道路坚定前行。他看着哥哥那游移不定、时常出神的目光,心下暗想:既然无法在文书谋略上分担,那么,至少作为一名护卫,他绝不容许卢克斯受到半分伤害。
回想行前卢克斯的交代,他觉得这任务简单得近乎带他出游研学。
斯泰因大公之子里炀,此刻依旧形象全无地半瘫在座位上,嘴角噙着一丝浪荡随性的轻笑,让布瑞肯心生不喜。
“哈哈,这次选牵引车可真是选对了,布瑞肯小弟也算是走出大山,见到新世界咯~”
“明明只会看到另一座大山才对,里炀。”卢克斯淡淡回应。
好在对方似乎对他也没什么兴趣,只随意寒暄两句,便又转回去与卢克斯谈笑。布瑞肯不再试图理解他们的对话,但某些零星的字眼却让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不理解,便有些患得患失。
“对啦卢克,听说你解开了陛下那个小谜题?”
“……有关火种和伴生火的一切,你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对吧?”
“哈哈哈,我想想……是六岁还是七岁来着?刚会自己找书读,老爹就给我讲透啦~”
卢克斯的目光不再有往日那不易察觉的温柔,变得冷冽而僵硬,这绝不属于布瑞肯记忆中的霍尔特伯爵。若非那张熟悉的脸,布瑞肯几乎找不到过去哥哥的痕迹。正因他对卢克斯身上发生的变化一无所知,他选择了略带盲目的信任。
甚至……连哥哥的声音和用语习惯也改变了不少,尽管他并未刻意留意。比如卢克斯突然唤他“小布”,称呼虽更显亲昵,却让布瑞肯感到一种令他不安的陌生,仿佛一个寄宿在哥哥躯壳里的幽魂在借尸还魂。
他为自己的念头感到羞愧。人总是会变的,难道就因为这些,就不再接纳卢克斯了吗?真是幼稚得可笑。他摇了摇头,再次望向窗外。
黄沙、飞尘、枯草地、低矮的建筑、密集簇拥的村落。天气冷硬干燥,参天大树稀疏寥落,眼前景象近乎荒漠。
这般形容并非冒犯。斯泰因家族引以为傲的,本就不是南境这些看似无用的广袤土地,而是巍峨群山下蕴藏的丰厚矿藏。
“于是于是~卢克现在是什么心情?还打算对弥公主鞠躬尽瘁吗?噗嘿嘿~”里炀那无论谈及谁都充满戏谑的口吻,让布瑞肯感到不可思议。作为天生的霍尔特,他对荣誉与礼仪的敬重和学习近乎本能,也推己及人地认为所有大公之子理当如此。
“我要做的事,不会改变,里炀。”卢克斯的眼神依旧空洞,仿佛神游天外,声音却冷硬如铁,带着属于青年的傲气。
布瑞肯能感觉到哥哥内心在纠缠挣扎,但他绝对想象不到,此刻的卢克斯仅仅是为了压制体内尤利那抹忆质碎片的思维侵袭,就已筋疲力尽,无暇他顾。
里炀做了个“你没救了”的鬼脸,享受地抿了口热茶,终于也沉默下来。两人之间,仿佛有种无言的默契,又似一场无声的棋局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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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都市,斯特兰莱姆。这座以大公之名命名的雄伟城市,在第一眼就彻底震撼了布瑞肯。
与霍尔特领工坊区的喧嚣热火不同,斯泰因的人们似乎将工作与建设视作每日自然而然的呼吸。地表尚是凛冽寒风,这座深藏地下的都市却温暖如春。
建筑依旧低矮,但几乎每座房屋前都有忙碌不息的身影,人们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各式各样构思巧妙的动力机械随处可见。若是姐姐优鲁姆见到此情此景,会作何感想?连他这样对技术无甚感觉的人,也不得不心生钦佩。
坐落在群山脚下的地下都城,依托地热与矿石,营造出了宏伟的家园与富庶的生活。在这里,似乎随处都能找到活计,无论是对有灵感的设计师,还是对贫苦的底层百姓,斯特兰莱姆都宛如一座乌托邦。
然而,里炀只用一句话就浇灭了布瑞肯的幻想。
“呵,他们只是为了死,才这样活着。没有一个人,愿意生孩子。”他语气轻飘,却重若千钧。
他随手指向远处一栋几乎触及地下“天穹”的庞然大物。布瑞肯初时不以为意,待仔细看清后,一股源自骨髓的惊叹瞬间攫住了他。
那竟是一艘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铁船!若用书中记载的词汇描述,这便是曾一度征服海洋的钢铁巨兽——巨舰。
流线型的舰首如同破土而出的巨矛,远望之下,只会被误认为是壮观的城墙,尽管它那未完工的半截舰身,仍深埋在岩土之中。漆黑的舰体上,每一块铁皮都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幽光,仿佛在缓缓呼吸,变幻着折射的光线。
“这就是斯泰因的方舟计划。”卢克斯只淡淡一瞥,语气毫无波澜,随即跟上里炀的脚步。
布瑞肯慌忙收起满心震撼,紧随其后。别在腰间的双剑不慎磕碰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虽然是地下,但这地面可真硬啊,他想。
“伴生火烧制而成的炽钢,”里炀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我的用法是做成‘星火’。而我家祖宗的想法嘛,呵呵,既然能储存忆质,不如一次性存个够本~就造了这么个大铁壳子。”
“建了多久?”
“两千四百年,如果把我老爹呕心沥血的时间也算进去的话~”
“但方舟的建造停止了,为什么?”
里炀挠了挠他那头在地下显得毫无威严、反而更添浪荡的夜黑色短发。“这个嘛,等你见了我老爹自然知晓。签订两公联合条约,才是你此行的正题,对吧,卢克?”
卢克斯没有回答,只是又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沉默的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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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哥哥和里炀进入大公的研究室后,布瑞肯被三名护卫引至客房。里炀派来的年轻护卫直言不讳:
“抱歉了小兄弟,要麻烦你待在这里了。”
“我本就打算待着,顺便看会儿书。”
另一位脾气暴躁的护卫不客气地哼笑,将年轻护卫推到身后:“我们的意思是,软禁。懂了吗?”
布瑞肯没有理会。他本以为对方会收缴他的双剑,但那三人只是牢牢锁住房门,便静立看守——显然,没人在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对领主大人的计划造成什么威胁。
布瑞肯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行囊中抽出书本读了起来。那三名护卫倒是颇为专业,始终保持着安静。
突然,布瑞肯猛地合上书页,脸色骤变。他再次抬头望向窗外——虽是地下都市,却依然能借由巧妙的镜面装置,模拟出朦胧的“月色”。
“啧……真是丢脸丢大了,该死……”他低声咒骂。
“小子,你在嘟囔什么?我警告你,最好安分点!”那名暴躁的护卫立刻出声。
“三个小时……卢克哥哥明明说好三个小时,现在却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了……唉。”布瑞肯看了看手中的占星术入门书籍,无奈地将它塞回口袋。他的注意力仿佛完全不在三名凶神恶煞的守卫身上,只顾自言语。
“所以说我才讨厌看书……真羡慕那些能读进去书的人。靠着边看边记的月相变化来判断时间,我都能搞错,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三名守卫交换着困惑的眼神,不明白这少年为何突然像变了个人。
“给我站住!你!你还敢拔剑?!”
“唔!”
三人皆是斯泰因领地的好手,然而此刻,面对这个看似清澈无害的少年,他们却不自觉地汗毛倒竖,纷纷利刃出鞘。
而布瑞肯,也已双剑在手,脸上再无一丝表情。
刀锋出鞘的清冷光辉,映过他们的眼帘。
如月光般,明亮,而致命。
“一起上吧,”布瑞肯的声音平静无波,“我赶时间。卢克哥哥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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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斯特兰莱姆久违的预警钟声,划破了地下都市的宁静。
仍在劳作的人们惊愕不已,这千百年来未曾响起的警报告急,然而,钟声所指的入侵者,却只有一人,孑然独立于城市中央。
他的身影在折射的天光下被拉得很长,双剑斜指地面,剑尖凝着不知是谁的血珠,缓缓滴落。少年原本略带稚气的脸庞此刻如同冰封,唯有那双湖蓝色的眼睛,燃烧着纯粹的火焰。
他站在哪里,哪里便仿佛成了千军万马都无法逾越的防线。
他是布瑞肯·霍尔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