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地叩击着埃尔伍德尘封的空气,在废弃塔楼前的空地上回荡,如同为某个即将逝去的时代敲响丧钟。
他闭着眼,身下的战马如同它沉默的主人,恪尽职守地伫立在风雪中,鼻息喷出的白雾顷刻便被西风撕碎。
尤利在等待,等待那个将与他共同颠覆世界的友人,也等待着他命中注定的敌人。
每一秒,他的脑海都在承受着凌迟般的剧痛。杂如潮水的讯息——那是千年间王者临终前的哀嚎、诅咒与低语——正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意识壁垒。强烈的眩晕感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灵魂正被悬于万丈高空,遭受着无形的撕扯。
沃斯警告过他,那双总是冷如死灰的眼睛里曾透出罕见的凝重:仅仅是触碰,那积累了千年的“王之亡语”便足以将任何人的心智彻底裹挟、吞噬,直至其思想也沦为火种的永恒俘虏。
尤利仍紧闭着双眼,银发荡在空中,浓密的睫毛因痛苦而微微颤动。若非灵魂深处那道白色的、恬静的身影如同锚点般坚定,为他维系着最后的清明,恐怕他早已迷失,变成了某种不再属于“尤利·伯恩哈德”的存在。
吹的是西风,带着四都附地罕见的、刺骨的寒意。
如太阳般璀璨的炽热火种,此刻正在他手中那柄特制的、铭刻着隔绝符文的火炬上,一刻不停地绽放着光与热。即便有沃斯提供的王血作为屏障,那磅礴的力量依旧如海浪般不断侵蚀而来。他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冰。
只是这种程度的余波,自己就会被裹挟走吗?
那尤里丝日夜承受的、源自灵魂的灼烤又算什么?尤里丝被迫牺牲的欢笑、自由与未来又算什么?尤里丝那些滴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瞬间便被蒸干的泪滴,还有她那副拼命压抑着极致痛苦而强撑出的、令人心碎的温和笑容,又到底算什么?
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在口中蔓延开来,他竟在不自觉中咬破了自己的下唇。这痛楚反而让他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缓缓睁开了眼睛。拜这火种所赐,他与尤里丝共度的所有回忆,此刻正无比清晰、一幕接一幕地在他眼前闪回——
在深及膝盖的雪地里摔倒,因为疼痛和委屈而大叫出声的小尤里丝;
随远征队首次前往北境塔楼时,那个孱弱得仿佛会被一阵风吹跑、只能紧紧依偎在他身边、抓着他衣角的尤里丝;
在暖黄炉火旁捧着古老童话书,笑容中满是对外面世界天真期待的尤里丝;
身穿象征宿命的纯黑纱裙,跪坐在祈火台上,被自身伴生火灼烧得身体微微颤抖,却一声不吭的尤里丝;
最后,是那个死死牵住他的手,眼泪如同断线珍珠,哭着求他不要离开的尤里丝……
尤利的表情,似乎在离开北境、决意踏上这条叛火之路的那一刻,就被永远冻僵了,只剩下磐石般的冷硬。他左手下意识地扶住腰间的剑柄,右手紧握火炬,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腿侧肌肉随着呼吸极有规律地轻微绷紧、放松,这是他调整状态的标志。通人性的骏马似乎感知到主人全身每一丝神经都如同拉满的弓弦般紧绷,连一声嘶鸣都不敢发出。在这种状态下,尤利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一片雪花擦过盔甲边缘的微弱声响,能通透地“看”清它那螺旋下落的每一寸轨迹。
风在呼啸,火种在咆哮般怒烧,马匹在不安地低声吐气。而尤利的脸上,只有比埃尔伍德的寒风更刺骨的冰霜。他在等,等待沃斯约定好的信号。
在这个所谓的“圣宴之日”,王城及四大领地的绝大部分权贵与民众,此刻都应聚集在各自的圣火教堂附近,参与对“月王女”化身的圣女那虚伪的朝拜与祈祷。
尤利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屑。那所谓的月王女,不过是王室编织的、幼稚而荼毒人心的谎言。只有此刻仍身处北境炼狱、以自身燃烧维系着部分光明的妹妹尤里丝,才是这片大地上唯一真实、且值得守护的圣女。
沃斯,正是在这一天,奇迹般地将这附着本源火种的炬杖,交到了他的手中。他是如何欺骗了那位公主,从而获得了那珍贵的王血?还是说,其实谁的血都一样?尤利对此毫不在意。他只知道,自己今天将要做的,能让尤里丝从此不再孤独地承受一切,能让被蒙蔽的人民看清真相,从这愚昧闭塞的循环中挣脱。
南境的斯泰因家族,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赶来。何况,斯泰因家的伴生火持有者早已是个传闻中堕入火中、神志不清的疯子。北境的妹妹更不可能向自己举戈。那么,在其余伴生火持有者中,唯一有动机、也有能力出兵讨伐自己的,便只剩下以忠诚和武力闻名的霍尔特家族。
沃斯特意挑选了埃尔伍德——这个因过去惨剧而早已沦为鬼城的领地,它距离霍尔特领地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尤利不再闭目,但他无疑在养精蓄锐。每一次深长的呼吸,每一次微不可查的活动手臂,都让他更深刻地感受到此刻充盈在体内的、前所未有的强盛力量。老师曾对他说过,全境最强的战士几乎都汇聚在霍尔特麾下,得益于老公爵那十年的铁血扩张,无论在军事还是其他方面,霍尔特家都已是这片大地上实质的“摄政公府”。
沃斯向他保证,霍尔特家的最强剑士——“王国之刃”哈克萨斯,会被他设法拖在王都。然而,霍尔特家当前的伴生火持有者身份成谜,因此,第一时间感知到火种异动并做出反应的会是谁,沃斯也无法保证。他更不敢断定,霍尔特麾下那四位传奇战士中,有谁会“离经叛道”地不参加圣宴。但他向尤利保证,以霍尔特家对荣誉的看重和王庭可能的反应速度,在他的援军抵达之前,最多只会有一位战士前来阻挠。
而在那之后……沃斯就将与他并肩,凭借两公之子的合法身份,共同建立一个新的王庭——一个没有谎言、由人民共同治理、只为生存而战的崭新国度。
那么,来的会是谁呢?尤利在心中默数着老师曾向他详细描述过的名字:
身法如流星般迅捷,剑锋轨迹优美如舞蹈却致命,无人见识过其真容的【拂晓的流光】;
拳可碎铁,曾以一己之力为霍尔特攻陷十座坚城的【暴恐的赫德】;
年轻的军事天才,却选择隐居深山的【缄默的哈顿森】;
以及嫉恶如仇,身形如巨人般魁梧,曾被判死刑又将功补罪的【铁血的巴克】。
无论是哪一个,尤利都有自信将其击溃。这绝非狂妄。在手中火种的照耀下,他仿佛沐浴着圣光,感官与力量都被提升至巅峰,与此同时,他的心境却静若止水,宛如出征前稳操胜券的常胜将军。
尤里丝,等着我。我发誓,一定要让你挣脱这孤独的囚笼,不再被困于炼狱。我会让你像任何一个普通、美丽的女孩那样,获得你应得的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愈发狂暴,罕见的鹅毛大雪几乎要吞没整个埃尔伍德。是火种的迁移引动了天象,还是尤里丝感知到了他的行动,在为他降下哭泣的神迹?
不远处城镇方向骤然升起的浓烟,强硬地打断了他的遐思。
尤利“锃”地一声拔出了佩剑。剑身轻巧细长,如镜面般澄澈,映照出他冷峻的眉眼和跃动的火芒。他摆出练习过无数次的架势,腰马合一,全身绷紧的肌肉如同蓄势待发的强弓。
来人竟是一位女子。她策马冲入广场,红棕色的长发在风雪中如火焰般摇曳狂舞。她拥有着一张精致素净到令人屏息的姣好面容,此刻却写满了冰冷的怒火。即便是隔着纷飞的大雪,那道疾驰而来的身影也散发着犹如战争女神般不可思议的美丽与威严。
但她的对手是尤利。几乎在她从马背上飞跃而下的同一瞬间,尤利已猛夹马腹,人与马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电光石火般冲向对方。
尤利的剑本应轻巧而无痛地划过女人的脖颈,结束这场猝不及防的遭遇。然而,就在剑锋即将触及的刹那,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流星般的闪光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划过身侧,紧接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侧面传来,他整个人便被重重地摔下马背。
尤利在落地前的瞬间强扭身体,毫不犹豫地举剑护住胸前要害。“铛!”又一道诡异的闪光擦着他的剑身掠过,左臂的轻甲应声碎裂飞溅,血雾瞬间在空中弥漫开来。这意味着他甚至没来得及完成受身动作,对方的第二轮攻击已如影随形!
在他身后,他那匹爱马的头颅无声地滚落在地,庞大的马身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后便再无声息。
然而,尤利心中并未涌起挫败感。因为他的右手,依旧牢牢紧握着那支承载着希望与毁灭的火炬。他刚才在空中放弃了还击,而对方,显然也并未瞄准他的脖颈——两人对彼此真正的目标,已然心照不宣。
雪,无声地覆盖着这座死寂的小镇。刀锋切割空气的尖锐嘶鸣,盔甲碰撞的沉闷钝响,以及两人早已被忽略的、急促的呼吸声,尽数被这漫天无垠的落雪贪婪地吞没。
自始至终,他们没有一句交流。
尤利在心中默想——原来“流光”是这样一位美丽而强大的女性。但这并不会让他产生丝毫的轻敌或手软,想必对方也是如此。
下一刻,那道炽热的红影再次从他视野中消失。但尤利的精神力在火种的加持下已高度集中,他能通过雪地上微不可查的痕迹、空气的流动和本能的危机感,彻底预判到她的下一步动向!
“铛!铛铛——!”
刀剑碰撞的爆鸣刺破了雪幕,两把同样追求速度与精准的细剑在极短的时间内多次交击,迸溅出的火星如同短暂绽放的烟花。尤利不断后退,不断格挡着那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袭来的猛烈攻击。每一剑都险之又险地擦过他的剑刃,在他手臂、肩甲、脸颊上留下细密的血痕。仅仅后退了三步的距离,他的身上已是伤痕累累。但他巧妙地避开了所有要害与关节,将伤害降到了最低。
“流光”无疑也察觉到了尤利的意图。他的动作幅度极小,高效而节省体力,而她的攻势虽然凌厉诡异、姿态优美如舞,却因更大的动作幅度而注定无法长久维持如此高强度的猛攻。
她不动声色地锁紧了秀美的眉毛,脚下一点,向后迅速飘退数步,随即俯低身体,双手握剑,剑尖直指尤利,仿佛孤注一掷,要将所有力量与信念灌注于下一击。
而尤利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就是对方因误判他的战术而产生刹那迟疑、主动放弃速度优势的这一瞬!机会稍纵即逝,可能只有一秒,甚至更短!
尤利猛地用牙齿咬住火炬的握柄,解放出的双手稳稳握住剑柄,随即,他以丝毫不愧于“银风”之名的极致速度,如一道撕裂风雪银线,冲向蓄势待发的“流光”!
他的专长,同样是速度!之前的诱导与笨拙防守,全是为了这致命的一刻!
“噗嗤——!”
剑刃精准地切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尤利的剑深深划破了“流光”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手中的佩剑击飞,旋转着没入远处的雪地。温热的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喷泉,猛地涌出,将她身前大片的雪地染成触目惊心的殷红。
洁白的雪,此刻仿佛在为这场勇气的惨烈交锋献上无声的赞歌,下得愈发凶猛。在天空火种的诡异照耀下,“流光”胸口涌出的血液,竟被映照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流淌的金色。
尤利因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心中升起一丝对强大对手的尊敬。他走上前,将染血的剑架在女人纤细却坚韧的脖颈上,准备给予她作为战士最后的尊严。
“我是伯恩哈德家的尤利!守火者尤里丝圣女的第一铁卫!‘流光’,你无疑是一位值得敬重的……”
他最后的告别语未能说完。
那道本应消失的、流星般的闪光,竟再次从他视野的死角迸发!不,这次不是剑光,而是……拳影!
紧接着,是如同山崩地裂般的恐怖力量,狠狠印在他的胸甲之上!
“咔嚓——!”
那是胸甲连同其下肋骨、内脏被无可抗拒的巨力瞬间挤压、粉碎、蹂躏至尽末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尤利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全身的感知在万分之一秒内被无法形容的、爆炸性的剧痛彻底淹没。他的生命,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在这一瞬间,划上了仓促而绝望的休止符。
可笑而又……值得尊敬的一生么…… 这是他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
沃斯,希望你能走下去……无论用什么方法……也要实现……我们梦中的未来……
老师,对不起……我还是轻敌了……真是……愧对您的教诲……
………尤里丝……
尤里丝……?
呐,你能……看到我吗……?
请你不要自责,我不是为你而死……只是为了你……选择了一条道路而已。
我是个自私的家伙,说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或许也只是因为——我不想看到自己的妹妹如此痛苦,但我自己……却只是一个无能的侍卫。
对不起呀……哥哥……没有遵守……约定……
……
宛如流星般的飞速,能撕碎钢铁的力量……原来集于一身。
女人踉跄着,从尤利逐渐冰冷的手中夺过那仍在熊熊燃烧的火炬。跃动的火焰似乎灼烧着她飞舞的赤色长发,她的呼吸因重伤而急促,带着明显的血腥气。然而,当她开口时,那声音却出乎意料的沉稳、柔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她美丽而璀璨的面容,如同最后的陪伴,注视着尤利走向世界的尽头。
“我是……咳,”她轻轻咳出一口血,继续说道,“艾莉亚德拉·赫德。‘拂晓的流光’,也是‘暴恐的赫德’……不过现在的我,只是霍尔特家的……伯爵夫人。”
……
与此同时,远在王都的哈克萨斯,脑中仿佛有熔岩迸裂!
他早已察觉到自身伴生火的异常躁动,火中传递来的情绪,分明是极致的悲伤与警醒!可他,却硬生生陪着那个笑容莫测的沃斯,在王都的圣宴上虚与委蛇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他的心底,猛地传来一声无法挽回的、如同灵魂被撕裂般的怒号哀鸣——
“艾莉——!!!”
他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本能地冲出了宴会厅,跃上战马,如同疯魔般朝着埃尔伍德的方向狂奔!沿途,他不知道亲手斩杀了多少试图阻拦他的、显然是沃斯安排的疯狂反贼,滚烫的血液混杂着冰冷的雪水将他全身淋透,可他心底那片嘶鸣的恐慌却越来越盛——他感觉到,那束与自己性命相交、他一直默默守望的伴生火,正在远方,如同风中残烛般,哭泣着摇曳、黯淡!
当他终于冲破一切阻碍,赶到埃尔伍德那片注定被铭记的空地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几乎被打成烂泥、只能依稀辨认出人形的残骸。
以及……那个浑身被本源火种烈焰包裹、正发出痛苦无声嘶吼、在雪地上挣扎的身影——他的妻子,艾莉亚!
“不——!!!”
哈克萨斯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从马背上飞扑而下,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用尽全力将那个燃烧的身影死死抱在怀中!他完全无视了火焰灼烧皮肉的剧痛,无视了战马因恐惧而扬起的嘶鸣,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带她回王都!只有希王,或许有能力回收火种,救她性命!
“艾莉!艾莉!撑住!我们回王都!马上就回去!你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他咆哮着,抱着妻子翻身上马,用一只手疯狂地挥舞着佩剑,砍倒沿途不断涌来的、如同潮水般的叛军骑兵。每一次挥剑都榨取着他最后的体力,而怀中妻子那断断续续、颤抖微弱的声音,更是一次次近乎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
这样的地狱历程,持续了整整五个小时。
“诶嘿嘿……哈克,”怀中的艾莉亚忽然发出了一声近乎呓语的、带着点小得意的轻笑,仿佛回到了他们年少时的时光,“我很厉害哦……一个人,就把叛徒……挡住了……真想,真想再向卢克,向孩子们……炫耀一下呢……咳……咳……”
哈克萨斯的泪水刚刚涌出眼眶,就被妻子身上散发出的、足以融化钢铁的恐怖热浪瞬间蒸发。那火焰本该带来钻心的折磨,可哈克萨斯感受到的,只有一种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的、无尽的冰冷,正一点点冻结他的血液,吞噬他的理智。
“艾莉!你还能看见我吗?!回答我!艾莉!”他发出泣血般的怒吼,座下神骏的战马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绝望,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悲鸣,奋力冲破了前方最后一道叛军的阻拦。
“能呀……”艾莉亚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哈克~我看到了哈克……也看到了卢克……还有小妮娜,伊莱雅姐姐,小布瑞肯和小优鲁姆……嘿嘿~就是看不到柯维呢……”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就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一句平常的话语在她口中,都如同歌唱般美好。
可她那双曾比星辰更璀璨的眼眸,此刻已是一片被火焰灼烧后的、永恒的漆黑。她绝美的面容与身躯,也早已被火焰炙烤得焦黑、崩裂。
“艾莉……艾莉!求求你……不要睡……求求你……”他只能无助地重复着,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向根本不存在的苍天祈祷。
“对不起呀……哈克……”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依旧带着那份独有的、令人心碎的恬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某种贪睡的倦意,“我好像……有点困呢,很热,很困,对不起……明明答应过你,就算我们都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伯伯和老奶奶……也会一直一直……爱着你的。”
“可是……我好像没机会看到那一天了呢……”
“哈克……能告诉卢克吗?妈妈……也一直一直……爱着卢克……”
那温柔的声音,终于彻底消散在呼啸的风雪与烈焰的噼啪声中。
哈克萨斯感受着怀中生命的逝去,也感受着那源于本源的火焰因他这僭越者的触碰而爆发出最后的、愤怒的沸腾!
“啊啊啊啊啊啊——!!!”
他仿佛要吼出自己灵魂般仰天长啸!他的灵魂,与他怀中的妻子一同,在这本应埋葬一切污秽与悲伤的纯净大雪之下,化作了那永恒火种……最后的、悲伤的薪柴。
他失去了她的生命。而在那之后,他感觉自己也失去了一切意识,与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
当哈克萨斯凭借着最后的本能,终于冲到了塞纳堡那巍峨的宫殿前时,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听不到妻子最后温柔的耳语,听不到王都因这场巨变而响彻穹顶的恐慌尖叫,听不到寒风那如同为英雄送葬般的、怖人的撕扯声。
他缓缓地、如同耗尽一生力气般,从马背上滚落。然后,他用尽最后的意志,支撑着破碎的身躯,在殿前那冰冷的台阶上,做出了一个单膝下跪的姿势。
就像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对着那位他曾立下誓言、愿效忠一生的王,所做的那样。
大雪,依旧无情地落下,试图将一切伤痕、泪水与牺牲都温柔地覆盖、掩埋。
唯有那两道相互缠绕、依偎的火焰,自埃尔伍德燃起,最终倔强地、永恒地屹立在斯坦耳戴德的上空,终生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