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斯感到脸上一阵清冷,像是被碎冰泼洒。他猛地惊醒,混沌的视野里,一个双手插腰的娇小身影正气呼呼地立在沙发前。他眯着浑浊的双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最终选择低下头,试图重新沉回那个不必面对现实的梦境。
“哇啊——!”
鼻梁骨传来的碎裂般痛楚让他发出了哀嚎。沃斯在狭窄的沙发上痛苦地翻滚,双手死死捂住脸,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渗出。
“不是做梦?咳咳……”他呛出刚才溅入口中的冷水,那颗仿佛锈蚀的大脑唯独无法屏蔽痛觉——这倒是好事。毕竟,沃斯本就时常借助刀具或钝器的刺痛,来确认自己这具行尸走肉还活着。而源自于“她”的暴力,更能让他在弥留之际,感受到一丝扭曲的慰藉。
他抬起肿痛的眼皮望去。面前是那张不满地蹙着眉、仍带点婴儿肥的稚嫩童颜。整洁艳丽的粉色纱裙,晃动着如蜜糖般流淌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有些刺眼。他甚至觉得那小巧的耳朵似乎因怒气而抖动了一下。
她攥紧拳头,故意用靴跟踩出响亮的踏步声,每一步都宣告着同一个意图:想用力踹在他的脸上。
“对,不是做梦,优鲁姆小姐来看你了,笨蛋铅笔头。”
妹妹的个头变化不大,唯有嗓音褪去了儿时的绵软,变得清亮。那里面蕴含的活力与热情,比他这半死不活的腔调多了何止百倍。
沃斯再次直勾勾地盯了她几秒,心底那点关于“家人”的、早已腐朽的牵挂,被微弱地拨动了一下。即便他深知自己不配拥有这种虚伪的本能,即便他知道来者并无致命恶意。
他最终还是仰起头,毫不在意自己邋遢的形象,后脑勺重重砸在沙发油腻的靠枕上。任何人此刻看过来,都只能从他眼里读到一片灰败的死寂。
“啊,明明半年多都舍不得来一次嘛~哈哈,我的小妹,”他拖长了语调,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浮,“难道是来把大哥接回家的?”
优鲁姆嫌恶地环视这间肮脏破败的小屋,慢慢踱步,从积满污垢的桌上拿起一个空啤酒瓶——她握住了瓶口。
“谁是你妹妹!废物铅笔头!”
优鲁姆愤愤地举起酒瓶,沃斯赶紧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妹妹也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松开了这临时钝器。
不过,看到她依旧如此精神勃勃,沃斯心底某处,竟真的生出一丝微弱的高兴。
“我可爱的小妹啊,不认就不认嘛……唉,大哥我可是从未停止为你效劳呢。”他挠了挠鸟窝般的乱发,指向墙壁。那里钉着一幅笔触潦草却捕捉到几分神韵的画像——一位蜜发少女正低头浅笑,柔美如玫瑰。
“画的是人家?唔诶诶,你好恶心。”
“呜呜,小妹好伤我的心……我每周都会免费派发你的尊容画像呢,只求大家帮忙宣传一下你的美貌……”他牵动嘴角,发出干涩而陌生的大笑,“要是举办全境选美,光靠口碑你就能轻松夺冠啦,哈哈~”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与“关爱”毫不沾边,用“恶心”形容都算宽容。可他仍奢望能从优鲁姆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窃喜。
“哼,还用得着你乱操心吗?”优鲁姆的脸颊明显掠过一抹绯红,但她立刻别过脸,用更大的声音掩盖过去,“优鲁姆本来就是最漂亮的!”
“小布没一起来吗?唉……你们是不是都忘了,大哥小时候是怎么疼你们的~”
“小哭包去哥哥那里了……”她下意识地回答,随即烦躁地跺了跺脚,“真是的,换一下多好啊!优鲁姆才不想……”
她开始在怀里摸索,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像是要找什么东西却一时没找到。
看着她这与幼时如出一辙的毛躁神态,一股久违的怀念感涌上沃斯心头,连酒意都醒了大半。
“所以小妹是专程来给大哥送酒的?还是怕我在这角落里发霉?”
优鲁姆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肚子上。沃斯瞬间蜷缩成虾身,发出痛苦的呻吟。幸好腹中空空,连呕吐都只能是干呕。
“少自作多情了!”优鲁姆厉声道,“是哥哥托我给你带东西,还有口信。”
她终于把翻找出来的棉纸甩到沃斯脸上。他仔细瞥了一眼,心中那潭死水般的余烬似乎颤抖了一下,但旋即彻底熄灭。
“噗哈哈哈……”他忍不住笑出声,把纸递回去,一股源自骨髓的荒诞感几乎要冲破喉咙,“我亲爱的小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强忍着大笑的冲动,因为他在害怕——害怕弟弟的来意,真的会沿着他这两年来推演的、最不愿见到的那个方向发展。
“唔唔,完全看不懂……”
“父亲大人到底是多娇惯你们啊~”沃斯叹息一声,带着某种优越感的追忆,“我像你们这么大时,可是被逼着啃完了霍尔特家五百四十二本藏书呢。”
想起那些埋首书海的日夜,与其说是被迫,不如说是他那颗贪婪的求知心在驱动着自己。虽疲惫,却每日乐在其中。
他在沙发上翻了翻身,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仿佛这样能隔绝回忆。
“啧啧,领民还夸你是天才呢~连伯恩哈德家的纹章都认不出了吗?哈哈~”
“哦,是吗?”优鲁姆抱起双臂,下巴微扬,话语像淬了冰的针,“那天才先生,你又为什么会在这种犄角旮旯里,喝了两年烂酒?”
沃斯瞬间哑然。他没想到妹妹的反击如此辛辣精准。那不愿回首的、被逐出家族的场景再次浮现。他并非为自己惋惜,而是为了……那个笑容如烈日般耀眼的男人的结局,感到彻骨的痛苦。
优鲁姆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得意地笑了笑,再次开口,语速快得像一道闪电:
“哥哥让我对你说……‘尤利向你致意’。”
尤利。
伯恩哈德。
尤利·伯恩哈德。
这个名字,沃斯本以为此生再不会听闻。当它从优鲁姆口中轻快地蹦出时,他心中的荒诞感终于冲破了躯壳,化作无声的、歇斯底里的狂笑——或者,那真的是在哭吗?对他而言,哭笑早已毫无区别。
优鲁姆嫌弃地看着昔日的大哥在沙发里蜷缩成一团,发出意味不明的低语。可当他抬起头时,脸上却找不到任何属于活人的情感痕迹。只有乱发、胡茬,以及一双彻底死去般的眼睛。
优鲁姆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难过。即便无比厌恶,她的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只是皱着眉,静静地看着他。
这样就够了。沃斯想。一切都可以开始了,也可以宣告结束了。
他的等待已至终点,他的表演与疯癫也该落幕了。
卢克斯已然知晓真相,他无需再止步不前。
弟弟果然如他所料,仅凭自身便能触及结局。而他,沃斯,也彻底变成了无用的、自我认知中……随处可见的普通人。
“小妹,”沃斯从沙发上挣扎着爬起,脖子似乎难以支撑头颅的重量,声音却透出一种异样的、久违的释然与随性,“想听一节历史课吗?老师是我,学生是你。”
“……优鲁姆会把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汇报给哥哥。”她板着脸,声音冷硬,“所以,就算不愿意听,我也不会走。”
“呵呵,”沃斯轻笑,“但这节课……他早已毕业了呀。”
“再废话就揍你。”
“如每一位国民所知,”沃斯的声音平缓下来,带着讲述史诗般的肃穆,“斯坦耳戴德,由第一任月王的献祭而诞生。他将自己化作火种的薪柴,为人类带来希望。这片本无四季的冻土,自此春意盎然,烈夏浪卷,秋风落寞,冬至凛然。”
优鲁姆乖乖坐到唯一的木椅上,目光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投向他。
沃斯想,小妹真的很可爱。即便变得如此暴力蛮横,依然很可爱。
“王为了更多人生存,也为了解决资源困境,从火种中分出三缕伴生火,授予三位大公。”他淡淡地回忆着,回忆着觐见室里,那灼目火种的模样。
“伯恩哈德镇守北境,开拓新土;霍尔特稳固四都,辅佐内政;斯泰因开采南境群山,筑起城镇。”
“这有什么问题吗?”优鲁姆忍不住插嘴,“这些历史别说人家,妮娜姐姐小时候都能倒背如流吧!”
沃斯没有理会,继续道:“可是,如同神话的开端……月王,是点燃了自己,才化作了火种的燃料。”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优鲁姆:“我的好妹妹,你还没想到这座国度的终局吗?”
“无论是伴生火,还是火种本身,都会在燃料燃尽后熄灭。那庇佑全境温暖的伟大之火,在以大陆为单位的永恒酷寒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历代王的想法,不过是维持表面繁荣,寄望于三公终有一日能找到救世之路。”
“但这不过是自欺欺人!”沃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悲愤,“火种的火势,毫无疑问地在减弱!每十年,每五年!边境那些被寒潮吞没的、被王庭从地图上抹去的城镇,数不胜数!”
他回想起希王告知他真相的那个夜晚,心中涌起的是与此刻相同的悲痛与愤怒。他必须拯救世人,不能任由这终将破碎的美梦延续。
他看向优鲁姆,她脸上写满了愕然。他不知道妹妹在想什么,是如同昔日自己般的愤慨,还是恐惧与绝望?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像现在的他,只剩麻木与死寂。
“于是,我和尤利一起,策划偷走火种,将真相公之于众!比起偏安一隅,唯有这种方法,才能让所有人团结起来,寻求真正的生路!”
“你是说……”优鲁姆的声音带着颤抖,那张从未染上阴霾的扑红脸蛋,此刻血色尽褪,“‘盗火者之战’……是你……”
“剩下的,你们都知道了。”沃斯闭上眼,发出一声不知是怀念还是崩溃的苦笑。脑海中,那道如古籍中描绘的、朝阳般闪耀的青年身影,最终化作了一团焦炭。“尤利被当场斩杀。而我,念在哈克萨斯叔叔‘讨贼有功’的份上,仅被逐出家族……哈哈。”
优鲁姆猛地站起,一把拽住沃斯的头发,将他的头狠狠砸向桌面!
“砰!”
玻璃杯震落碎裂。沃斯口鼻溢血,徒劳地试图抬头,却被更粗暴地掼回沙发。紧接着,是雨点般落下的踢打,腿,脚,拳头……密集地砸在他的鼻梁、颧骨、额头。沃斯感觉不到别的,唯有纯粹的、占据一切的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他像破麻袋般瘫在地板上,蜷缩着,咳出几颗断齿,视线模糊一片。他只听见妹妹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在死寂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哥哥不会责怪你,优鲁姆知道。”她的声音冷硬,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的倔强,“但优鲁姆,还是会揍你。”
沃斯强忍着胸骨断裂般的剧痛,仰视着居高临下的妹妹。
恍惚间,他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沃斯·霍尔特,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用尽生平最后一丝气力,对着女孩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你……就是个野蛮的怪物!再不然,就是个没脑子的野种!你根本不明白你听到了什么!仇恨?那不过是阻碍前进的、该死的倒退车轮!你到底懂不懂?!所有人都会死!活活冻死!你看到的一切——花朵、建筑、你爱的人、你恨的人、太阳、感情、你所有的记忆、人类的一切文明、斯坦耳戴德存在的所有证明——都会消失!彻底不复存在啊!!”
他咆哮着,呕出大口鲜血,一边痉挛一边用瘦削的手臂撑起上半身,死死瞪着优鲁姆,语气从暴怒转为一种更深沉的、为对方而感到的悲悯与痛苦。
“还剩多久?三百年?一百年?一百年后你还能剩下什么?你还能看见什么?!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一切!都会在梦境被撕裂后,跟着一起毁灭殆尽!到了那时……你还会有什么?!”
优鲁姆站在门口,手上沾满他的血污,脸上却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优鲁姆还有哥哥。”她的语调冷硬,唯有在发出那个称呼时,发音仍带着一丝犹如撒娇般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哥哥,也还有优鲁姆。”
蜜发的娇小少女转过身,毫无留恋地关上了门。沉重的声响,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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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优鲁姆就在不断处理着领地的各种事物,领民们虽然依旧干劲十足,但尤其是今日以来,似乎是从斯泰因群山那里的村落开始,百姓开始谣传——火种的燃料就是人血,斯泰因和霍尔特就是联合起来干这个勾当,他们不再满足于运送尸体到王都,而是会明目张胆地把囚犯或贫民扔到火里当柴烧。
优鲁姆没有在意,只是会偶尔到村落里演讲安抚大家,她依旧努力地工作,慢慢也学会了如何跟手下的伯爵们打交道,在家庭会议上,不止是娇纵她的母亲,梅萨斯有时都会对她的想法表示欣喜。
她一如既往地趴在哥哥曾使用的工作桌上修改着工坊图纸,突然,一双暖暖的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小公主~妈妈有一个好消息哦!”
“诶?是巴尔克总算交税上来了吗,还是冈特同意对他府邸的领地进行管道改造了?”
优鲁姆转过身,一脸激动地看着母亲伊莱雅。
夫人的身体依旧称不上健康,但在汤药的调理下,像是奔跑或练剑等运动也能在一天做起码半小时,所以就会时不时来粘着女儿,优鲁姆也配合地握住妈妈的手。
伊莱雅装出一副少女般的羞涩神情,嘻嘻地露出贼笑,一把将女儿搂住怀里。
“咚咚咚~都不是!是哥哥大人来信咯~妈妈还没有拆呢,嘻嘻嘻~真的没有偷看哦~”
优鲁姆在母亲怀里紧张地挣扎了好一阵,但却没有拗过母亲,还是嘟着嘴接过哥哥的信件。
卢克斯这半年只向家里寄过一两封信,而去每一封都更多的是对领地事务表达关心,告诫众人即将到来的隐患和需要注意的细枝末节。
可是,就算是短短一行提到自己的句子,优鲁姆也烂熟于心,而看到母亲这副夸张的样子,优鲁姆脸红着猜出来这次哥哥的信件并不是一封家书,很有可能是寄给自己的私信。
“妈妈……给人家留一下隐私好吗……”
她的脸颊红红的,声音也变成儿时那习惯的娇嗔。
“不行不行!如果是求婚信的话妈妈可要打起精神了………喂!布瑞肯,你姐姐被人求婚了唔唔唔啊”
优鲁姆捂住妈妈的嘴,乖乖地赶紧拆开信件。
伊莱雅笑眯眯地等着女儿开口。
但她很快发现事情不对劲,优鲁姆的表情不仅说不上窃喜,说不上平淡,甚至说是灰暗更合适。
“………哥哥他,说自己可能不会回来了,他走了。”
信件从优鲁姆小小的手中划过,掉落在了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