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魔法界“教训”完黄仔回来,茗依在卫生间里解除了变身,重新换上家居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依旧残留着一丝烦躁的自己,她用力揉了揉脸,试图将那股戾气压下去。她知道,对黄仔发泄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母亲黎曲牧那边,才是关键。
走出卫生间,客厅里只剩下黎曲牧一人。黄仔显然没敢再回来。黎曲牧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翻看着茗依上学要买什么东西,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茗依。
她的眼神温和而复杂,没有了刚才讨论上学细节时的兴奋,更多的是洞察和担忧。显然,茗依刚才在卫生间待了不短的时间,以及回来时身上那尚未完全平复的、细微的能量波动和一丝冷意,都没有逃过这位细心母亲的感知。
“茗依,过来坐。”黎曲牧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语气平和。
茗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但身体有些僵硬。
黎曲牧放下手中的指南,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刚才……是不是和黄仔闹别扭了?”
茗依抿了抿嘴,没承认也没否认。
黎曲牧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茗依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如今白皙纤细,却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此刻却微微绷紧。
“妈妈知道,让你去学校,你心里不愿意,觉得麻烦,觉得是束缚。”黎曲牧的声音很轻,带着理解,“你经历过……很多妈妈不知道的苦,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力量,想过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日子,妈妈能明白。”
这番话让茗依有些意外,她抬起头,看向母亲那双年轻却盛满了包容和智慧的眼睛。
“但是,茗依啊,”黎曲牧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自由,不代表就要切断和这个世界的所有正常联系。人是社会性的动物,完全脱离人群,时间久了,心会空的。妈妈不是要你变成多么优秀的学生,也不是要你去受那份应试教育的苦——黄仔说的那些变化,妈妈也相信是真的。”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茗依的手背:“妈妈只是希望,你能有一个地方,可以接触到和你……嗯,外表年龄相仿的同龄人,能体验一些普通的、属于这个年纪的快乐和烦恼。哪怕只是去感受一下课堂的氛围,认识一两个能简单聊天的朋友,或者参加一次不那么讨厌的课外活动……这些看似平凡的经历,或许能给你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让你心里那个……总是绷得很紧的角落,稍微松快一点。”
黎曲牧的话语没有大道理,没有强迫,只有深切的关怀和对女儿心理状态的敏锐感知。她知道茗依(欧明毅)内心背负着太多,过去的挫折、身份的巨变、强大的力量、以及对自身道路的偏执追求,都可能让她越来越远离“常人”的轨道,陷入一种孤寂甚至扭曲的状态。学校,在她看来,是一个相对安全、温和的“缓冲带”和“观察窗”。
“就当是……为了妈妈,去试试看,好吗?”黎曲牧最后柔声说道,眼中带着恳切,“如果试了一段时间,你还是觉得完全无法忍受,那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妈妈答应你,不会强迫你做你真正厌恶的事情。”
茗依沉默地听着,心中的烦躁和抗拒,在母亲温柔而坚定的目光和话语下,一点点被瓦解。她知道,母亲是真的在为她着想,不是黄仔那种夹杂着“养成游戏”心态的多管闲事。而且,母亲也给了她退路——只是“试试看”。
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想起这段时间母亲重新焕发的光彩和活力,想起她为自己忙前忙后、细心照顾的模样……
“……好吧。”茗依最终妥协了,声音有些干涩,“就……试试看。如果实在不行……”
“嗯,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就不去了。”黎曲牧立刻接过话,脸上绽开如释重负又欣喜的笑容,用力握了握茗依的手,“妈妈相信你会有自己的判断。”
一场潜在的冲突,在母亲的温柔攻势下,悄然化解。
第二天,黎曲牧便兴致勃勃地拉着茗依出门,进行“入学前采购”。按照黄仔之前“稍微调整”过的资料,茗依(这个身份)被安排进了附近一所口碑不错的公立初中,后天就需要去报到。
她们先去了大型文具店。黎曲牧仿佛要把过去缺失的、为孩子准备学习用品的乐趣一次性补回来,穿梭在货架间,兴致盎然地挑选着。
“这个笔袋怎么样?简约一点的?”
“笔记本要哪种?线格的还是空白的?多买几本备用。”
“自动铅笔芯的硬度选2B还是HB?”
“橡皮要这种美术用的,擦得干净……”
“还有尺子、圆规、荧光笔、文件夹……”
茗依像个提线木偶跟在她身后,看着购物篮里迅速堆积起来的、五花八门的文具,只觉得一阵头晕。这些对她而言早已是上辈子(字面意义)的记忆,如今却要以当事人的身份重新置办,感觉无比怪异。
买完文具,黎曲牧又拉着她去了书店,按照学校提供的书单,购买了初一上学期所需的各科教材和辅导书。厚厚的一摞书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仿佛预示着未来“沉重”的学业。
最后,她们路过一家看起来挺正规的校服定制店。店铺的橱窗里,陈列着几套不同季节的学生制服样品。
茗依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本以为会看到记忆中那种毫无版型可言、宽大如面口袋般的运动式校服,然而映入眼帘的,却让她微微一愣。
橱窗里展示的,是一套做工精良、剪裁合体的小西服外套,搭配着纯白色的衬衫、格子领带,以及一条长度适中、裙摆挺括的深色百褶裙。旁边还有一套夏季的短袖衬衫和百褶裙套装,以及秋冬的毛衣背心和长袖衬衫搭配。款式虽然不算多么时尚前沿,但整体设计简洁大方,透着一种少年人的朝气和规整感,与茗依印象中那种抹杀个性、只求统一的“面口袋”截然不同。
看来黄仔说的教育环境改善,在校服这种细节上也有所体现。至少,现在的学生不用再穿着那种毫无美感、甚至影响活动的肥大校服了。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发表任何看法,身边的黎曲牧已经发出一声低低的、充满惊喜的“哇——!”
黎曲牧的眼睛紧紧盯着橱窗里那套小西服百褶裙,眼中闪烁着无比明亮的光彩,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她一把拉住茗依的胳膊,语气兴奋得像个真正的少女:
“茗依!你看!现在的校服好好看啊!小西装!百褶裙!好精致!比妈妈以前那种好看太多了!”
她的声音引来了店里店员和其他顾客的侧目。
茗依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试图拉着母亲离开:“妈,看完了,我们该回去了……”
“等等等等!”黎曲牧哪里肯走,她拽着茗依,直接走进了店里,指着橱窗里的样品,对迎上来的店员急切地问道:“请问,这套校服,是市七中的吗?有适合我女儿这个尺寸的吗?”
“茗依,快!去试试看!”黎曲牧将一套包括外套、衬衫、裙子的完整校服塞进茗依怀里,双眼放光,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期待,“让妈妈看看你穿上是什么样子!一定超级可爱!”
茗依抱着那套还带着新衣服特有气味的校服,看着母亲那副“不看到你穿上誓不罢休”的模样,又看了看试衣间,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穿上这种……典型的少女制服?
她试图挣扎:“不用了吧……知道尺寸合适就行了……”
“那怎么行!校服合不合身很重要的!快去试试嘛!”黎曲牧半推半搡地把茗依往试衣间方向送,声音里带着撒娇和兴奋,“妈妈好想看!求你了!”
最终,在母亲那炽热到几乎要实体化的期待目光注视下,茗依败下阵来。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抱着那套仿佛有千斤重的校服,转身钻进了试衣间。
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自己。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休闲卫衣、一脸生无可恋的少女,又看了看手里那套象征着“正常学生生活”的制服,内心充满了荒诞感。
(欧明毅啊欧明毅,你看看你现在……)
她自嘲地想着,开始动手换衣服。褪下舒适的便服,换上挺括的白衬衫,系上格子领带(过程略显笨拙),套上合身的小西服外套,最后,是那条对于她(心理上)来说颇具挑战性的百褶裙。
当她终于穿戴整齐,再次看向试衣镜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镜中的少女,黑发披肩(为了方便试衣服,她今天没扎起来),红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未散去的别扭和茫然。剪裁合体的小西服勾勒出她纤细的肩线和腰身,白衬衫的领子挺括,格子领带增添了几分书卷气,而那条深色的百褶裙下,是一双笔直白皙的腿。
抛开内心的抗拒不谈,这套校服确实将她这具身体的优势展现了出来——青春、精致,甚至因为那份不自觉的疏离感,而透出一种别样的、略带冷感的“优等生”气质。
和她平时那副慵懒宅女或者战斗时冷酷的“余烬”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就在她对着镜子发呆,努力适应这个全新的、陌生的“女初中生”形象时,试衣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茗依?换好了吗?让妈妈看看!”黎曲牧迫不及待的声音传来。
茗依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一样,拧开了试衣间的门锁。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黎曲牧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像是瞬间被点燃的星辰。她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极力压抑却还是泄露了痕迹的惊呼:“天啊……”
她围着僵立在原地的茗依转了一圈,从各个角度仔仔细细地打量,眼神里的惊艳和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太、太好看了!”黎曲牧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帮茗依理了理衬衫领口并不存在的褶皱,又轻轻抚平西服外套的肩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茗依穿这个一定特别合适!比妈妈想象中还要好看一百倍!”
镜子里映出母女俩的身影。穿着校服的茗依显得青涩而规整,而年轻活力的黎曲牧站在她身边,不像是母女,倒更像是一对年龄相差不大的姐妹。只是此刻“姐姐”正满眼放光地欣赏着“妹妹”的“新皮肤”。
茗依浑身僵硬,任由母亲摆弄。她能感觉到布料贴合身体的不适——尤其是那条裙子,让习惯了长裤或战斗服的她感到一种微妙的不安全感。领结也系得有点紧,呼吸都仿佛受到了限制。但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以及母亲眼中那份过于纯粹的、属于“平凡幸福”的喜悦。
那喜悦让她既有点……不习惯,又隐隐有种说不出的酸涩。仿佛自己这个从里到外都写满“异常”的存在,正拙劣地扮演着一个能让母亲安心的角色。
“妈……”她试图打断母亲的沉浸式欣赏,“看够了吧?该换回去了。”
“等等嘛!”黎曲牧哪里肯依,她迅速从包里掏出手机,“就拍两张!留个纪念!这可是我们茗依第一次穿校服呢!” 她不由分说,后退几步,找好角度,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
茗依下意识地别开脸,眉头微蹙,这抗拒的姿态反而被镜头忠实地记录了下来,形成一种别扭又真实的“厌学少女初体验”画面。
“哎呀,别皱眉嘛,笑一个?想象一下明天去新学校,说不定能认识新朋友哦!”黎曲牧试图引导。
新朋友?茗依脑海里瞬间闪过林叶(翠绿)那张热情洋溢的脸,以及其他几个“现充”队友……她只觉得前景更加灰暗,嘴角更是一点都扯不动。
“好了,就这样吧。”黎曲牧倒也不强求,满意地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女儿穿着合身的漂亮校服,虽然表情冷淡,但那份精致和独特的气质反而更加凸显。她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上前帮茗依解开领结,“快去换回来吧,别着凉了。”
茗依如蒙大赦,立刻转身退回试衣间,动作迅速得像是要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换回自己舒适的深色便服,将那套象征着“正常”与“束缚”的校服叠好,茗依才感觉呼吸重新顺畅起来。她抱着校服走出试衣间,黎曲牧已经爽快地付了款,并预约了同尺寸的春秋和冬季校服定制。
回家的路上,黎曲牧依然兴奋地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时不时发出满意的赞叹。而茗依则沉默地提着装有文具、书本和新校服的袋子,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明天,就要穿着那身衣服,踏入一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且大概率充满“麻烦”的领域了。
学校。
这两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头。但同时,母亲那毫不掩饰的开心,又像一层柔软的缓冲垫,让她无法真的狠下心去彻底反抗。
算了,就当是……一项新的观察任务吧。观察“普通”的校园生活,观察这个时代的学生,或许……也能稍微观察一下,自己这具身体和灵魂,在那种环境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边依旧沉浸在喜悦中的母亲,目光落在她年轻了许多的侧脸上。
至少,能让妈妈这么开心……也算值了。
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她有的是办法,在不引起太大注意的情况下,处理好“魔法少女”的工作。至于学校里的那些“规则”和“人际关系”……
茗依(欧明毅)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自嘲和冷意的弧度。
见招拆招便是。她可从来没打算,真的变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好学生”。
夜色渐深,路灯逐一亮起。少女提着沉重的购物袋,与变年轻的母亲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个满怀对女儿崭新校园生活的憧憬,一个则在心里默默规划着如何在这份“平凡的日常”中,开辟出属于自己的、不那么平凡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