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完校服,黎曲牧似乎还沉浸在某种“为女儿置办行头”的兴奋余韵中,路过一家风格清新、橱窗里摆满可爱家居小物和香薰的店铺时,她的眼睛又亮了。
“茗依,你在这里等一下妈妈哦,妈妈进去看看有没有适合你的小装饰!很快的!” 说完,不等茗依反应,她便脚步轻快地推门进了那家店,瞬间被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吸引,身影消失在货架间。
茗依:“……”
她就知道。逛街的女人,尤其是重返青春、购物欲正盛的妈妈,说“很快”基本等于“至少半小时起”。她看了看手里提着的几个大袋子(文具、书本、校服),又看了看那家店的门,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到店门旁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背靠着墙壁,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打算就在这里等。
然而,这份清净并没持续多久。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道对面的一家小型生鲜超市门口,注意到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她现在外表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大概也是初中生的样子,个子不高,穿着简单的T恤和长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有些松垮的低马尾。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和一张纸条,正站在超市入口处,微微低着头,身体显得有些僵硬,脚下来回小幅度地挪动,却迟迟没有迈步进去。偶尔有进出超市的人经过,她会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猛地往后缩一小步,头垂得更低。
那种强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紧张和无助感,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茗依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社恐。而且是程度不轻的那种。
茗依本不想多管闲事。她现在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但那个女孩孤零零站在人来人往的超市门口,像是被无形墙壁困住的幼兽,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莫名让她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属于欧明毅过去的片段。那时候,他也曾因为某些原因,站在某个地方,感到类似的孤立无援。
啧。
她皱了皱眉,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多事”,但身体却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行动。茗依迈开脚步,穿过不算拥挤的街道,径直走向那个还在超市门口“罚站”的女孩。
感觉到有人靠近,女孩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
“喂。” 茗依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是她一贯的平淡,没什么起伏,但也没有刻意放柔——她不太擅长那种语气。
女孩似乎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那是一张清秀但缺乏血色的脸庞,眼睛很大,此刻写满了惊慌和不知所措,嘴唇微微抿着。
“你,” 茗依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超市里面,“要进去买东西?”
女孩慌乱地点点头,又飞快地摇头,最后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嗯……帮、帮家里买……菜……” 她举起手里那张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条,上面似乎写着一些食材名称。
“那为什么不进去?” 茗依直截了当地问。
女孩的脸颊泛起一层窘迫的红晕,手指用力绞着布包的带子,声音更小了:“……人……有点多……我……我不知道该先买哪个……也……也不太敢问……” 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茗依的眼睛,也不敢看超市里面。
果然是社恐,加上可能对流程不熟悉。茗依瞬间明白了状况。她看了一眼超市里面——傍晚时分,确实有不少下班或放学的人在选购,算不上特别拥挤,但对于一个高度紧张、害怕与人交流的孩子来说,已经足够构成心理障碍了。
“纸条给我看看。” 茗依伸出手。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怯生生地将纸条递了过去。
茗依扫了一眼,上面列了五六样常见的蔬菜和一块猪肉,字迹工整。“就这些?”
女孩点头。
“跟着我。” 茗依没再多说,将纸条递还给女孩,转身就朝超市入口走去。走了两步,发现女孩没跟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快点,买完早点回去。”
或许是茗依那种不容置疑(虽然冷淡)的态度起了作用,又或许是真的急需帮助,女孩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小步快跑地跟了上来,亦步亦趋地贴在茗依身侧稍后的位置,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些安全感。
进入超市,生鲜区特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茗依根据纸条上的清单,目标明确地开始挑选。她虽然自己不怎么下厨(以前是没条件,现在是懒),但基本的生活常识和辨识能力还是有的。
“西红柿要红的,硬的,别挑软的。”
“土豆别买发芽的,就这种。”
“青菜看叶子,蔫的不要。”
“猪肉……去那边柜台。”
她一边拿起商品检查,一边用简洁的语言告诉女孩要点,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女孩跟在她旁边,紧张地观察着,偶尔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紧紧抱着小布包。
遇到需要称重打价的,茗依也直接拿着东西过去,对工作人员报出品名,然后示意女孩把布包打开装进去。女孩全程只需要负责跟着、看着,以及最后在茗依的无声注视下,掏出钱来付款。
整个过程高效、迅速,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茗依利落的行动和冷淡但可靠的气场,无形中驱散了女孩一部分对环境和陌生人的恐惧。她虽然依旧紧张,但至少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了。
不到十分钟,清单上的所有东西都购置完毕,装满了女孩的小布包。
“好了。” 茗依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示意任务完成。
女孩抱着沉甸甸的布包,脸上还残留着红晕,但眼神里的慌乱已经消退了不少。她抬起头,第一次主动看向茗依的眼睛,声音虽然还是细细的,但多了几分真诚:“谢……谢谢你……真的,非常谢谢你……”
“不用。” 茗依淡淡回应,转身准备离开,回去找她那个大概率还在店里“淘宝”的妈妈。
女孩双手紧紧攥着袋子提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一个略带焦急又充满活力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苗苗!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你半天了!”
茗依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附近高中校服、扎着高马尾、气质阳光的少女正快步走来——正是林叶(翠绿)。她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但在看到妹妹安然无恙、手里还提着菜时,明显松了口气。
“姐姐!”林苗像找到了主心骨,小步跑过去,躲到了林叶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解释,“我……我买菜……遇到了这位姐姐帮我……”
林叶这才将目光完全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的茗依。当看清茗依的脸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睁大,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余烬?啊不,茗依?是你!”
显然,茗依的“普通人”装扮(尽管是便服,但气质和在学校见到时应该差不多)让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林叶快步上前,热情地打招呼:“好巧啊!你也在附近买东西吗?太谢谢你帮忙照顾我妹妹了!这丫头从小就怕生,让她一个人买菜真是难为她了。”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揉了揉躲在自己身后林苗的头发。
茗依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言简意赅:“碰巧遇到。”
“真是帮大忙了!”林叶笑容灿烂,随即注意到茗依手里也提着几个超市购物袋,“你也买菜?一个人吗?”
“嗯。”茗依应道,不太想多做解释。她心里还惦记着不知道逛到哪里去的黎曲牧,正打算用终端悄悄联系一下。
然而,还没等她有所行动,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急切和疑惑响起:
“茗依?茗依——!哎呀,一转眼你跑哪儿去了?妈妈找了你好久!”
只见穿着时尚运动装、看起来像个元气高中生的黎曲牧,正从不远处的另一家精品店门口张望着,目光很快锁定了茗依,随即小跑着过来。她脸上带着点嗔怪,但更多的是找到女儿的放松。
林叶和林苗同时看向来人,然后,两姐妹齐齐愣住了。
跑到近前的黎曲牧,容貌姣好,皮肤紧致,眼神明亮,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活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绝不会超过十八岁。她自然地站到茗依身边,很顺手地接过茗依手里那个比较沉的购物袋,嘴里还念叨着:“让你在原地等我一下嘛,看到个发卡很适合你,一回头人就不见了……这两位是?”
她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两个女孩,目光友善地看向林叶和林苗。
林叶的大脑似乎短暂宕机了一下,她看看年轻得不可思议的黎曲牧,又看看旁边一脸平静(甚至有点习以为常的无奈)的茗依,一个离谱但又似乎唯一合理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脸上惯有的阳光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惊、困惑和强行理解的神情,小心翼翼、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茗依……这位是……你……姐姐?” 她实在无法把“妈妈”这个词和眼前这张脸联系起来。
林苗更是完全缩在了姐姐身后,只露出一双写满“这不可能”的大眼睛,偷偷打量着黎曲牧。她社恐归社恐,但观察力不弱,眼前这位“姐姐”对茗依那种自然流露的、带着亲昵的关心和唠叨,绝对超越了普通姐妹的范畴。但……妈妈?这也太……
茗依还没开口,黎曲牧已经笑了起来,非常自然地揽住茗依的肩膀,语气带着点自豪和玩笑:“什么姐姐呀,我是茗依的妈妈啦!”
“妈……妈妈?!” 林叶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眼睛瞪得更圆了。她旁边的林苗也忍不住发出了极轻微的抽气声。
空气凝固了几秒。
高情商的社恐妹妹林苗,在极度震惊中,脑回路进行了一次匪夷所思的跳跃。她看着年轻貌美的黎曲牧,又看了看面无表情但容貌同样出色的茗依,结合有限的(电视剧里看来的)社会经验,脑子里自动补全了一个“合理”但更加炸裂的解释。
她拽了拽姐姐林叶的衣角,用自以为很小声、但实际上在场都能听清的音量,怯生生地、带着无比同情和理解(?)的语气对林叶说:
“姐姐……不用问……她爸爸去哪了……”
林叶被妹妹这神来一笔弄得一懵,但顺着这个思路,再看看黎曲牧年轻得过分的外表,一个惊世骇俗的猜测如同脱缰野马般冲口而出,她几乎是没过脑子,脱口问道:
“那……你爸爸……是被判了多少年???”
问完,林叶自己先僵住了,恨不得立刻把这句话吞回去。她在说什么啊?!但……但是这年龄差……除了某些法制频道经典案例,她实在想不出别的合理解释了啊!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超市门口人来人往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茗依的额角,隐约有青筋在跳动。她缓缓转过头,那双红色的瞳孔平静地看向林叶,但平静之下,仿佛有名为“无语”和“想打人”的岩浆在酝酿。
黎曲牧也愣住了,她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眼前这两个女孩话语中蕴含的、堪称离奇曲折的“推理”,然后……
“噗——哈哈哈哈哈哈!”
她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清脆又毫不掩饰的大笑,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判、判了多少年?哈哈哈哈……哎哟我的天,小姑娘,你们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黎曲牧一边笑一边擦眼角,好不容易止住笑,看着林叶和林苗那两张写满尴尬、困惑和“难道不是吗?”的脸,觉得更有趣了。
她直起身,依旧揽着茗依,但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带着笑意解释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啦。茗依的爸爸……嗯,已经不在了很久了。” 这是事实,欧明毅的父亲早逝。“我呢,是最近因为一些……特别的机缘,身体才变成现在这样的。所以,我确实是茗依的妈妈,亲生的哦,只是看起来年轻了点而已。”
特别的机缘……林叶身为魔法少女,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难道是和魔法界有关?某种罕见的魔药或者祝福?她瞬间理解了,同时也为自己的脑补感到无比尴尬,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对、对不起!阿姨……啊不,姐姐……啊不是……”林叶语无伦次,手足无措,“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太震惊了!您看起来真的……真的好年轻!跟茗依站在一起就像姐妹一样!所以我才会……”
“没关系没关系,”黎曲牧摆摆手,笑容和善,“我理解,第一次见我的人基本都是这个反应。叫我曲牧姐或者阿姨都行,随你们习惯。”
林苗也终于从姐姐身后慢慢挪出来,小脸通红,对着黎曲牧和茗依深深鞠了一躬:“对、对不起!我们乱说话了!”
误会解开,林叶大大松了口气,但好奇心却更加旺盛了。茗依这位“余烬”队友,本身就神秘强大,没想到家庭背景也如此……独特。她看着黎曲牧亲切随和的笑容,又看看茗依那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脸,忍不住想多聊几句,多了解一些。
“曲牧阿姨……姐姐,”林叶尝试着换了个折中的称呼,脸上重新挂起阳光的笑容,试图挽回一点形象,“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刚才我们太失礼了。主要是您看起来真的太年轻了,和茗依站在一起,说姐妹都有人信!”
黎曲牧笑着摆摆手:“都说没关系啦,我习惯了。倒是要谢谢你们,听说茗依在学校里承蒙你们照顾了?” 她虽然不清楚魔法少女的具体细节,但从茗依偶尔的提及和黄仔的“汇报”中,知道女儿有几个队友,其中就有这个热情开朗的林叶。
“没有没有,是茗依很厉害,帮了我们很多忙!”林叶连忙摆手,语气真诚。这倒是实话,茗依(余烬)的战斗力和那种独特的、略带孤狼风格的作战方式,确实给小队带来了新的可能性和安全感。“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点关心和犹豫,“茗依她……好像不太常提学校的事?学习方面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比如笔记或者课程进度,我妹妹苗苗也在读初中,或许可以……”
林叶这是出于好意。她一直隐约觉得茗依似乎对“学生”这个身份很疏离,甚至有些抗拒。结合茗依偶尔流露出的远超外表的成熟和沧桑感,以及现在这位过于年轻的母亲……她难免会担心茗依是否因为家庭或其他原因,在学习或校园生活上遇到了困难。
茗依一听话题又拐到自己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来了,“好学生”的关心。
黎曲牧却似乎对林叶的关心很受用,她拍了拍茗依的肩膀,笑着对林叶说:“学习啊,这个你不用担心了。茗依她……之前因为一些特殊情况,耽搁了一阵子。不过现在已经安排好了,过几天她就要去新学校报到了,就在‘市第七中学’,初中部。”
“市七中?”林叶闻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的惊讶被喜悦取代,“那不是正好是我妹妹的学校吗?苗苗就在七中读初二!”她拉过一直躲在身后、还在害羞但听得认真的林苗。
林苗也小声补充了一句:“嗯……我在初一(三)班。”
这倒是巧了。黎曲牧也露出惊喜的表情:“这么巧?那太好了!茗依是转校进初一,具体哪个班还要看学校的安排。苗苗在学校里,以后说不定还能互相照应一下呢!” 她心里其实也暗暗希望女儿能在新环境里有个认识的人,哪怕只是点头之交,也能减少一些陌生感。
茗依:“……” 照应?她需要一个小社恐照应?不过,市七中……原来林叶的妹妹在那里。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队友家属”?
林叶更是高兴,这简直是拉近和这位神秘队友关系的好机会!“真的太好了!苗苗虽然胆子小了点,但对学校很熟,哪个老师怎么样,食堂什么菜好吃,她都知道!茗依,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问苗苗!或者直接找我也行,我们高中部离初中部不远!” 她已经自动代入了“学姐”和“队友姐姐”的双重关怀角色。
林苗也在姐姐的鼓励下,对着茗依用力点了点头,虽然还是不太敢直视茗依的眼睛,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同类”(都看起来不太擅长社交?)的亲近感和想要帮忙的意愿。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校园关怀网络”,茗依感觉更头疼了。她并不想在学校里也处于被“关照”的状态,那只会让她更不自在。但母亲显然乐见其成,林叶也是一片热心。
“嗯,知道了。”她只能淡淡应道,算是接受了这份“好意”,但也没表现出多少热情。
黎曲牧看出女儿的别扭,打圆场道:“那就先谢谢苗苗了。不过我们家茗依性子有点独,可能不太会主动找人,苗苗你也别太勉强,顺其自然就好。”
林苗又红着脸点了点头。
又寒暄了几句,约定了以后有空再聚(主要是黎曲牧和林叶在约),茗依和黎曲牧才真正告别了林叶姐妹,踏上回家的路。
夕阳的余晖将影子拉长。黎曲牧心情颇好,哼着不成调的歌,计划着晚餐和明天的行程。而茗依则沉默地走着,脑海里消化着刚才的信息。
市七中。林苗(翠绿的妹妹)。初一。
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她未来的校园生活,恐怕很难完全“低调”了。至少,会有一个知道自己部分秘密(是姐姐的队友)的、害羞的“熟人”在校园里。
这究竟是便利,还是新的麻烦源?
她看了一眼身边兴高采烈的母亲,心想:至少妈妈是真的很开心。为了这份开心,稍微应付一下这些“人际关联”,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