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个月,军团的推进快得异乎寻常。
沿途的撒克逊定居点往往在军团旗帜出现在地平线时,便已仓皇逃跑,只留下屋舍与来不及带走的牲畜。
抵抗微弱得近乎敷衍,仿佛那股曾在林都姆城下死战的凶蛮血气,突然从这片土地上被抽空了。
辎重队收集到的粮食和过冬物资堆积如山,士兵们的行囊里塞满了轻易得来的战利品。
一种轻浮的乐观情绪在军团中弥漫开来,篝火边的谈笑充满了对蛮族胆怯的鄙夷——“他们看到我们就尿裤子了!”“等到了春天,我们就能一路踢着他们的屁股,把他们赶下海!”
阿托里斯沉默地行走在这股高涨的士气之中。他的伤愈速度快得令医官咋舌,那道本该让他躺上大半年的可怕创伤,在一个月内便收口结痂,只留下狰狞的疤痕下,是更坚韧、更充满力量的肌体。
不止如此,他感到旧日训练留下的暗伤隐痛彻底消失,挥剑的手臂沉稳如山,五感敏锐得能听见远处夜枭掠过树梢的振翅。
每日行军后的疲惫,会在一次深沉的睡眠后荡然无存。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并非普通的睡眠——每个夜晚,当意识沉潜,他便再度立于那万神殿无形的穹顶之下特训。
梦中没有罗慕路斯的具体形象,只有无穷尽的战斗幻影: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模糊敌人,练习杀人。
醒来时,汗水浸透铺盖,肌肉酸痛,但精神却像被冰水淬过的钢铁,清晰而冰冷。
他的实力在寂静的夜晚飞速增长,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河,表面不显,内里却已积聚起可怕的力量。
冬季的第一场寒流席卷不列颠的前夕,军团终于看到了此行的终点——伦底纽姆。
它矗立在天空与太阳下,不再是地图上的名字,而是一片庞大、沉默、伤痕累累的巨物。
撒克逊人攻下后并没有为其修复只对城墙做了简单的修补。
泰晤士河在它身旁缓缓流淌,水色晦暗。没有欢呼,当士兵们望着这座不列颠昔日的明珠,如今只剩一片被野蛮和时光啃噬过的废墟时,连日轻快的情绪像被寒风冻住了。
另一路预定在此会师的军团尚未抵达,命令传下:全军在此扎营过冬,加固防御,等待春季汇合,再发动最后的攻势。
阿托里斯站在新建营寨的哨塔上,望着远处死寂的伦底纽姆。
寒风卷着雪沫刮过他的脸颊,呵气成霜。三个月势如破竹的假象在此刻破碎,眼前这片废墟才是战争真正的面孔。
撒克逊人并非溃逃,他们像是主动收缩了拳头,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疯狂,都积蓄在了这最终的堡垒之后。
冬季的沉寂之下,他能嗅到一种比寒冷更刺骨的东西——那是猎手在暴风雪前屏住的呼吸,是下一个春天注定要用更多鲜血来浇灌仇恨的种子。
营地里的士兵们开始挖掘冻土,修筑工事,抱怨着严寒。
而阿托里斯抚摸着胸口铠甲下那已然痊愈的疤痕,感受着梦中被千锤百炼过的力量在血管中无声奔流。
他知道,这个冬天,不仅是等待,也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淬火。
时间在伦底纽姆城外的冬季营地里,凝结成粘稠的滞涩。
每日无非是巡逻戍边、加固工事,或是在寒风中执行枯燥的警戒,唯一确切的节律,便是每周末走向军需官的帐篷领取薪水,三枚沉甸甸的金币落入掌心,冰凉的触感伴着清脆的叮当声,能让阿托里斯心情好一点。
这样的日子重复得太久,几乎要磨灭阿托里斯为何在此的初衷,以及肩头背负的重量。
于是阿托里斯强迫自己去想。
望着冰雪半掩的焦黑石雕时沉思,蜷回冰冷潮湿的帐篷,躺在粗硬铺盖上时默念。
这反复的咀嚼,成了黯淡生活里仅存的清醒乐趣,如同在黑暗中摩挲一块刻字石板,生怕那些字迹被岁月与疲惫磨平。
营地中央的篝火旁,夜夜飘着压低的抱怨。
严寒像白蚁般蛀蚀着士气,随军小贩与那些曾在后方营地招摇的皮肉生意人,早已销声匿迹。
金钱失去了大半意义,除了掷骰子时的赌注,便只剩引动人心底阴郁欲望的魔力。
阿托里斯能察觉到黑暗中贪婪的目光,在同样疲惫的战友身上流连。
这种行径让他本能地厌恶,心底里无法接纳,却从未出言阻止,更别提阻止,毕竟老罗马军队好几百年的传统了。
没有乐趣,便也失了多余活动的兴致,每日最费力的事,竟是捕捉贴身衣物里生生不息的虱子。
并非阿托里斯不爱洁净,只是在这里,能用的水很少。
日常饮用与煮汤尚且要精打细算,沐浴近乎奢谈,用雪擦拭身体已是极限。
曾有人试着融化大量积雪烧水,耗费了数不尽的柴火与时间,可热水刚成,便被一群眼冒绿光的同袍哄抢一空,喝了个精光。
如果你是百夫长还好,如果你一个士兵,先不说炊事兵给不给你锅,你就是有抱怨,晚上睡觉可要保护好你的菊花,毕竟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你身边的战友会贴上面用他的剑攻击你的盾牌。
第三个月,严寒抵达了顶峰,也终于显露出衰竭的迹象,阿托里斯能感觉到,和他一样默默承受这肉体与精神双重煎熬的人,遍布整个营地。
“快融化,快融化吧……”
这不再是阿托里斯独有的心声。它弥漫在每个人呵出的白气里,藏在每一次眺望阴云的眼神中,是所有被困在这片冰雪牢笼里的人,共同的、日渐强烈的祈祷。
雪依旧三番五次飘落,势头却渐渐微弱。
终于在某个清晨,雪开始融化了。
抬头望去,营寨木桩顶端的雪冠边缘,正缓缓渗落晶莹的水珠,一滴,又一滴,坠落在下方颜色渐深的土地上。
冬天最坚硬的盔甲,裂开了第一道缝隙,而缝隙之后,无论涌出的是希望,还是更残酷的血战,至少,这段凝滞得令人麻木的时光,终于要走到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