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阿托里斯与同伴试图清理一处废弃的院落时,阴影骤然降临。
一把飞斧投掷过来,阿托里斯只来得及将盾牌抬起一半,一柄短柄飞斧便带着恐怖的力道狠狠砸中他的左胸。
“砰!”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鼓,锁子甲环在巨力下瞬间变形、碎裂,可怕的冲击力透过铁环直达躯干。
阿托里斯如遭重锤,整个人向后倒,撞在夯土墙上,剧痛在下一秒炸开,左肋仿佛全部碎裂,呼吸骤然停滞,眼前阵阵发黑。鲜血从破裂的甲环下渗出,迅速染红衣襟。
那偷袭的蛮族战士狂吼着扑上,拔出长剑便要补上致命一击。
世界在阿托里斯眼中变得缓慢而血红。剧痛灼烧着神经,但更深处,一股冰冷的不甘如同困兽般咆哮而起——
我还不能死。
承诺……还未完成……
活下去……!
在长剑劈落的刹那,他不知从何处涌起一股蛮力,腿猛地蹬地,身体不是闪避,而是向前、向敌人的怀里狠狠撞去!同时,右手一直紧握的剑,自下而上,用尽最后一丝精准与决绝,捅进了对方毫无防护的咽喉。
蛮族战士的狂吼戛然而止,化为嗬嗬的漏气声,沉重的身躯压了下来。
温热粘稠的液体喷溅在脸上,视线迅速模糊、黑暗收拢,最后的感知,是身下泥土的冰冷,和胸口那灼烧般的、越来越微弱的痛楚。
活下去……
阿托里斯的意识并未沉入纯粹的黑暗,而是在剧痛与虚无的边界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
脚下触感由血污的泥土变为冰凉光滑的大理石。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宏伟的殿堂中央。
巨大的圆形穹顶笼罩上方,仿佛倒扣的整个星空,又似一只无限深邃的眼睛。
奥古斯都时期修建的万神殿与之相比(虽然没见过但他觉得绝对没有可比性),亦不过是个粗糙的仿制品。
穹顶之上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无数道视线垂落,庄严的、审视的、漠然的、好奇的——如同无形的重量,压在他的灵魂上。
光在殿堂中流转,却不见来源。
一个身影在光芒凝聚处显现,他高大如山岳,身披古老的狼皮与铜甲,手持长枪,阿托里斯在这之前并没有见过眼前之人却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是罗慕路斯,罗马的缔造者,被奉为神祇的祖灵。
“阿托里斯·卡斯特斯。”罗慕路斯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阿托里斯的意识中震响,带着岁月与尘埃的回音。
“帝国正滑向深渊,罗马需要一只手将她拉回——那只手,可以属于一位皇帝,也可以属于一位将军,而你与罗马之间早已纠缠其中。”
阿托里斯感到惊愕,甚至有一丝荒诞,他仰视着这位只存在于传说与雕像中的神祇,挣扎着在意识中发问:“为什么是我?我身上流着凯尔特人的血,并非真正的罗马之子。
我并没有向朱庇特献祭过也并不是诸神的信徒。” 他道出了最深的困惑,一个游离于信仰边缘的士兵,如何能承担如此天命?
“哈哈哈哈哈——”
他的疑惑刚落,恢弘的殿堂中便响起了笑声。那并非一人的笑声,而是层层叠叠、来自四面八方。有奥林匹斯山巅的雷霆余韵,有尼罗河畔的低语回响,有东方的神秘颤音,甚至隐约有北方森林的粗犷咆哮……这是万神殿,是“所有神明的殿堂”。
笑声中并无多少嘲弄,更像是一种见惯命运的深邃感慨。
罗慕路斯抬起手,笑声渐息,他的目光如同能穿透时光的迷雾。
“听着,孩子。‘罗马’从不只是一条血脉,或一座七丘之城。” 他的声音变得深沉,每个字都仿佛烙入阿托里斯的灵魂,“她是律法,是秩序,是大道上铺设的石块,是军团行进的步伐,也是你脚下所站立的这片土地所承载的文明之光。
凡认同此道,愿以此身为盾、以剑为笔书写其历史者,皆为罗马人。”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无形的穹顶,仿佛与那无数的视线交流。
“至于信仰……你站立于此地,这本身便是答案。
万神殿包容万象,万神注视众生。你内心追寻的‘意义’,你誓言守护的‘承诺’,无论你将其归于命运、意志,还是某种未名的力量——在这穹顶之下,皆可视作对‘更高存在’的回应。
你无需更换祭坛上的名字,只需认清自己道路的重量。”
一股庞大的、混合着无数意志的洪流缓缓降临,并非强迫,而是一种赋予,一种沉重的认可。
阿托里斯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浸入熔炉,兽性,理性,战争,和平……所有矛盾的特质在神性的目光下被强行锻打、融合。
他明白了。这不是奖赏,而是征召,是一个文明在危急存亡之际,向所有能听见召唤的灵魂发出的、不计出身的求救信号。
“我……” 阿托里斯在意识中开口,声音却异常清晰。
他想起昏迷前的不甘,想起未竟的承诺,想起血色泥泞中依旧紧握剑柄的手,道路已然显现,哪怕它通向的是不归之路。
他抬起头,不再迷茫,直视罗慕路斯双眸。
“我接受。”
三个字落下,如同契约盖印。
在诸神见证的殿堂里,他已自愿背上了背叛——他成为了一个“叛教者”,并非背叛某个具体的神,而是背叛了世界,一个妄想改变已定事实的背叛者,相对应诸神为其赐名加护,让其拥有非凡的力量。
叛教者阿托里斯·卡斯特斯·潘德莱昂尼乌斯,于此诞生。
光影开始消退,万神殿的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
冰冷、钝痛,还有无处不在的、混杂着血腥、草药和人体秽物的刺鼻气味——这些感觉先于视觉,将阿托里斯拖回了人间。
他是在一声压抑的呻吟中彻底睁开眼的。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在低矮、肮脏的亚麻布帐篷顶上,几处破洞漏进惨白的天光。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钝刀在左胸腔里缓慢地刮擦,每一次心跳都撞击着被紧紧捆扎的伤处,带来阵阵闷痛。他想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只有手指能轻微抽搐。
“嘿,轻点!他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一张疲惫的脸凑了过来,是个年纪不小的辅助兵,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长官,上帝在庇佑着你,那把飞斧再偏一点,上帝也救不了你。”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湿布,擦拭着阿托里斯额头的冷汗。
阿托里斯转动眼珠,打量着周围。这里显然是后方紧急设立的伤兵营,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简易担架和地铺,呻吟、哭泣和昏迷中的呓语不绝于耳。
空气污浊闷热,死亡的气息和生存的顽强在其中无声角力。不远处,一个随军神父正为一名重伤员做临终祷告。
祷告声传入耳中,阿托里斯的心脏猛地一缩。
“叛教者……”
这个词如同万神殿冰冷的回音,在他灵魂深处震颤,他试图回忆罗慕路斯的话语,但思绪却被近在咫尺的痛苦和嘈杂拉扯得支离破碎。
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他活下来了,并非侥幸,有一股更庞大的力量,将他从死亡边缘拖了回来,并赋予了他一个不可能推卸的使命。
“水……” 他艰难地蠕动干裂的嘴唇,发出嘶哑的气音。
那个辅助兵连忙拿过一个木杯,凑到他嘴边。清冽(只是相对而言)的水流滋润了如同火烧的喉咙,也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身体的极度虚弱和无处不在的疼痛。
“省着点力气。” 辅助兵低声道,瞥了一眼帐篷外喧闹的营地,“仗还在打,城里还没完全拿下。你能捡回这条命,就老实躺着。
尤瑟大人下令,所有能动的轻伤员都要准备再次投入清剿……你这样的,” 他看了看阿托里斯惨白的脸色和厚重的绷带,“能熬过去再说吧。”
现实的战争并未因个别人而停顿。
城内仍在燃烧,仍在吞噬生命,而他,刚刚被选中的“拯救者”,却像一摊烂泥般躺在这里,连坐起身都做不到。
一种强烈的荒诞感和焦灼感涌上心头,几乎压过了肉体的痛苦。
他闭上眼,不再看那脏污的帐篷顶,意识向内沉潜,试图触碰那份新生的、沉重的“不同”。周遭伤兵的哀嚎、神父的祈祷、远处隐约的厮杀声……一切依旧,但他聆听的“耳朵”似乎多了另一只。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土地、与这支军团、与那正在坍塌又试图重燃的罗马产生了一种脆弱但又坚韧的纽带。
他不是罗马之子,却被罗马祖神赋予了使命。
他并非诸神信徒,却被万神殿诸神标记。
他活了下来,代价是又背上了一个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