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饶恕,不可饶恕,汝等的罪孽。
因向往自由而犯下重罪的人们,
背叛帝国的凯尔特人。
你们的不列颠,必将终结。
尽管你们堆积如山的死亡,
试图让它永远、永远地延续。
但永远不要忘记:
即使外表光辉崭新,不列颠的根基早已腐朽。
在无人知晓的深处,就这样——
只需像我这般,轻轻地咬上一口,
它便会彻底崩溃。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汝等的罪孽。
世界越是崭新,其根基便越发腐朽。
无人知晓,无人察觉。
只因微不足道的虫豸啃噬,一切便归于尘土。
所创造的一切,所妄想的永恒,
终将堕入永恒的虚无。
宽恕吧!宽恕吧!
宽恕我等的罪孽!
热爱自由的凯尔特人,
守护不列颠的王者(终将死去)。
你们的不列颠,本可繁荣昌盛(却不再映射希望)。
堆积如山的死亡,永远、永远地(断绝了通往阿瓦隆的道路)。
但请永远不要忘记:
一切坚固的,终将烟消云散。
阿托里斯是被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惊醒的。
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光线渗进营帐,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他躺在粗硬的毯子上,有好几秒只是睁着眼,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试图摆脱梦中那挥之不去的、混合着血锈与潮湿泥土的气味。
身体各处积累了三天的酸痛与淤伤,在此刻一齐苏醒,发出无声的抗议。
三天了。
他们围困林都姆已经整整三天,记忆里充斥着投石机发射时沉闷的咆哮,巨石划破空气的尖啸,以及它们撞击在城墙上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此刻,帐外一片异样的寂静,但那寂静本身,比连日的轰鸣更让人心悸。
他坐起身,套上冰冷的锁子甲,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疲惫的肌肉,走出营帐,清晨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曾经坚固的城墙,如今像一具被巨兽反复啃噬过的残骸。
巨大的石块坍塌下来,形成杂乱的斜坡,墙体上布满了黑黢黢的窟窿,像盲人空洞的眼窝,裂缝如丑陋的伤疤,从墙头一直蔓延到根基。
投石车发出的石弹,有些深深嵌入墙体,有些则散落在墙根下,与破碎的砖石、折断的武器混在一处,整个城墙防线,已是千疮百孔。
而在这片残破的背景前,军团正如同即将出闸的钢铁洪流,沉默地集结。
没有喧哗,没有战前惯常的鼓噪,士兵们检查着武器,调整着盾带,动作机械而专注。
百夫长们压低的命令声短促而冰冷,在队列中传递,一种沉重得近乎实质的杀意,弥漫在清冷的晨雾里,压过了所有的气息。
阿托里斯知道,所有的试探、消耗、等待,都已结束。
今天,就是总攻的日子。
他望向那堵仿佛随时会彻底崩塌的城墙,望向前方那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死亡地带,喉咙有些发干,握着剑柄的手心却一片冰凉,昨夜残留的梦境碎片,也许是诅咒,也许是预言,似乎还在耳边萦绕,与眼前这幅破败而肃杀的景象重叠在一起。
杰斯提斯的吼声从不远处炸响,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朦胧:
“士兵,上前列队!”
阿托里斯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迈步走向属于自己的位置,脚下的大地,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践踏与哀嚎而微微震颤。
总攻的号角撕裂了清晨的死寂。
那声音不再是单一的音调,而是由不同音高交织成的、层层推进的狂暴序曲。
第一波进攻的步兵方阵,在盾牌组成的移动堡垒掩护下,开始向城墙的缺口涌动。
逼近城墙的过程如同踏入地狱的门槛,缺口处早已不是砖石,而是由尸体,瓦砾堆砌成的血肉斜坡。
守军从残存的垛口和城墙后的高处,倾泻下箭矢、标枪和滚烫的沥青,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罗马士兵在冲锋途中倒下,滚入血泥之中。
“不要停!冲进去!冲进缺口!” 杰斯提斯的声音在侧翼咆哮,他本人甚至冲到了前列,用盾牌奋力格开一支呼啸而来的标枪。
阿托里斯跟随着前方同伴的脊背,踏着湿滑而软塌的“路面”,奋力向上攀爬。
盾牌上方“夺夺”作响,那是箭矢钉入木头发出的闷响。
一股热流突然泼洒下来,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和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是沥青!他左侧不远处的一名士兵瞬间变成了火人,翻滚着坠落,阿托里斯只能死死低头,用盾牌护住头颈,凭着本能向上冲。
终于,他踉跄着跃过了残垣的最高点,滚入了城墙内侧。
城外是相对开阔的冲击地带,而城内,是修罗场般的巷战开端。
倒塌的房屋堵塞了街道,燃烧的梁柱发出噼啪声响,浓烟弥漫,极大地限制了视野。守军并未在缺口后组织严密的第二道防线,而是化整为零,依托每一处断壁、每一扇破窗、每一个屋顶进行绝望的阻击。
战斗瞬间从整齐的方阵对冲,碎裂成无数个血腥的小型杀戮漩涡。
“三人一组!背靠背!清剿街道!” 百夫长的命令在混乱中传来,但很快就被刀剑碰撞和垂死的哀嚎淹没。
阿托里斯刚站稳,一个撒克逊蛮子便从半塌的门洞后狂吼着扑出,战斧当头劈下。
他举盾格挡,巨大的力量让他手臂发麻,顺势将盾牌向侧下方一压,身体前冲,剑从盾牌下缘疾刺而出,捅进了对方的小腹。
蛮子怒吼着抓住他的剑刃,试图用头锤撞来。
阿托里斯猛地松开剑柄,后撤半步,捡起地上一根断裂的长矛木柄,狠狠抡在对方的太阳穴上,敌人倒下。
他喘息着拔回自己的剑,环顾四周,同伴已经散开,各自陷入缠斗,街道前方,罗马士兵正试图用盾牌顶着箭雨,冲击一处被改造成堡垒的石屋。
侧面的小巷里,传来金属猛烈交击的声音和愤怒的咒骂。
巷战没有明确的战线,危险来自四面八方。屋顶可能冷箭袭来,残墙后可能突然刺出长矛,燃烧的废墟中可能跃出撒克逊人每一步推进都需用鲜血换取,每一个角落都可能隐藏着死亡。
阿托里斯与另外两名不认识的士兵汇合,三人形成简陋的三角阵型,开始沿一条相对宽阔但堆满障碍的主街缓慢推进,他们踢开燃烧的门板,警惕地检查两侧黑洞洞的窗口,用长矛探刺可疑的瓦砾堆。
一处看似安静的拐角,突然掷出数支短矛!一名同伴肩胛中矛,惨叫着倒下,阿托里斯和另一人立刻缩身举盾,紧接着,三个撒克逊人挥舞着武器从拐角后冲出。
近身混战再次爆发。狭窄的空间里,盾牌撞击,武器砍斫在木头和铁片上发出刺耳的声音,阿托里斯格开一记劈砍,用盾牌边缘猛砸对方的脸,在敌人踉跄时补上一剑。
他的同伴被一把战斧砍中了腿部,跪倒在地,眼看就要被补刀,阿托里斯怒吼着将手中的剑全力掷出,钉入了那名斧手的侧颈。
他喘着粗气,扶起受伤的同伴,拖到一处相对坚固的墙根下,环顾四周,喊杀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回荡,烟雾更加浓重,几乎分辨不清方向。罗马军团的整体推进似乎遇到了顽强的阻滞,战斗变成了在迷宫般的废墟中,一寸一寸地争夺、消耗、流血。
城墙的缺口已被占领,但征服这座城市,仿佛才刚刚开始。每一栋破屋,每一条小巷,都在贪婪地吞噬着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