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大早,铅灰色的乌云便沉沉压下,晴朗的日子终究没能持续几天。阴云密布的天幕与两军对峙的杀意交织,构成一幅再贴切不过的战争图景。
怒吼声在阵线上翻滚,双方士兵如同两群彻底疯狂的野兽,拼尽一切要将对方撕碎。一双双眼睛涨满血丝,理智早已被蒸干,只剩下本能驱使着最熟练的杀戮技艺,朝着眼前任何活动的敌人挥砍、突刺。
他们之间并无私仇,只有你死我活。
“刷!”
银光一闪。
阿托里斯猛地仰头。
“铛——!”
护颊上火星迸溅,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两步。他刚看清那收回的锐利矛尖,身体已先于思考做出反应——右手紧握的长矛自腰间发力,猛地朝那撒克逊士兵的腹部刺去!
矛尖刺穿了锁子甲环,深深没入。可对方脸上竟未显露出多少痛苦。没刺穿身体?阿托里斯心头一紧。
那撒克逊士兵左手盾牌猛地下压,死死钳制住矛杆,右手已将另一支长矛高举过头,矛尖寒光直指阿托里斯!
糟了!
阿托里斯当机立断,松开被压住的长矛,左手圆盾急速上迎。
“咔嚓!”
盾牌边缘与矛杆猛烈碰撞,木杆应声折断,矛尖擦着他的手背飞落在地。不容喘息,阿托里斯右手已从腰间抽出短剑,而对手正握着半截断矛,愣了一瞬——此刻,那柄仍卡在他锁子甲间的长矛,已从桎梏变成了拖累。
阿托里斯没给他任何喘息之机。猛踏两步向前,左手盾牌挟着全身力量狠狠砸下!
“砰!”
盾牌正中对方胸膛,砸得那撒克逊人连连倒退,最终仰面摔倒。阿托里斯挺剑上前,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但右侧骤然刺来另一支长矛!
矛尖擦着他的胸甲划过,锁子甲环在刮擦中发出刺耳的呻吟,将致命一击弹开。阿托里斯被迫疾退,缩回己方阵线。视线被新涌上的撒克逊士兵阻断,那个倒地的敌人,就这么从他的剑下溜走了。
他不得不转而应对眼前新的威胁。抬手摸了摸护颊上那道深刻的凹痕,他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
太阳逐渐爬升,阴云稍散,战场上兵刃反射出大片刺眼的银光,罗马人与撒克逊人依旧在疯狂厮杀,阵线如同一条被鲜血浸透的绞索,双方在这无形的死亡之线上来回拉扯,谁妄图越过,便立刻会被更狂暴的反击撕碎,化为脚下泥泞的一部分。
战斗如同两股浑浊的、不知疲倦的潮水,反复冲刷着同一条濒临破碎的海岸线。
“换列,换列!”
此时首席百夫长吹响了他的哨子,阿托里斯连忙后退而身后的士兵补上了他的位置。
阿托里斯在方阵的后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尘土,眼前的撒克逊人似乎无穷无尽,倒下一个,立刻有新的面孔填上缺口,同样涨红着脸,同样嘶吼着毫无意义的战嚎。盾牌已经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左臂的每一次格挡都引发一阵从肩膀直达脊椎的酸痛。他知道自己挥剑的速度在变慢,判断也出现了片刻的迟疑——这是体力濒临耗尽的信号。
整个战场的喧嚣似乎开始退远,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的背景轰鸣,感官变得狭窄,集中在自己身前几尺之地:敌人的眼神、矛尖的角度、盾牌下一次可能袭来的方向。汗水混合着不知是谁溅上的血,滑进眼睛里,刺痛带来瞬间的模糊。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丝变化。
己方右翼,一直如同磐石般坚守的阵列,似乎微微向内凹陷了一下。不是溃散,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轻轻按了一下。
缺口!撒克逊人显然也发现了。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正面的压力陡然增强,更多的敌人疯狂地涌向那个出现波动的区域,试图将凹陷撕成裂口。
“来人!顶上去!填补缺口!” 附近传来杰斯提斯声嘶力竭却依旧冷酷的声音。阿托里斯甚至没看到他在哪里,但命令如同鞭子抽在身上,他连同附近其他几名士兵,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向右翼那处危险的凹陷移动。
阿托里斯用盾牌撞开一个试图阻拦的撒克逊人,甚至来不及补剑,就被身后同伴推搡着向前,混乱中,他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可能是尸体,也可能是重伤未死的人,但他没有低头看的余裕。
终于挤到了阵线凹陷处。这里的景象更加惨烈。地上倒伏着更多罗马士兵的尸体和伤者,活着的士兵背靠着背,结成更小的圆阵,勉力支撑,撒克逊人如同发现裂缝的洪水,正从三个方向猛攻这点,一个罗马士兵刚刚用剑荡开正面的斧头,侧翼刺来的长矛就捅进了他的肋下。
“顶住!组成盾墙!” 阿托里斯嘶吼着,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将盾牌砸在左侧一名同伴的盾牌边缘,试图重新连成一线。其他赶来的士兵也学着他的样子,用盾牌相互撞击、咬合。破损的盾缘磕碰在一起,发出杂乱而坚定的闷响。
新的、薄弱的防线勉强成型。压力瞬间从四面八方传来。阿托里斯感到盾牌正面同时承受着不止一次撞击,木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从盾牌上沿的缝隙刺出短剑,感觉剑尖传来了阻力,随即是敌人痛苦的闷哼。他没有收回剑,而是用肩膀死死抵住盾牌,对抗着对面传来的推挤力量。脚下湿滑黏腻,几乎站立不稳。
视线所及,只有敌人狰狞扭曲的面孔、挥动的武器,和头顶那一小片依旧阴沉、却仿佛对人间炼狱无动于衷的天空。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无数次格挡、刺击和濒死的喘息。
僵持,痛苦的僵持,每一分力量都在飞速流逝。
就在阿托里斯感觉自己的手臂即将彻底麻木时,身后终于传来了援军整齐的步伐和更为嘹亮的号令声,支援上来了。
如同堤坝终于得到了加固,巨大的压力陡然一轻,阿托里斯腿一软,差点跪倒,全靠盾牌支撑,他喘息着,看着生力军如同楔子般狠狠嵌入战线,将突入的撒克逊人一步步推了回去,危机暂时解除,但战斗远未结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的只有血腥和尘土。
他松开几乎要痉挛的手指,稍微调整了一下盾牌的握持,目光再次投向那片似乎永无止境的、翻腾着死亡与钢铁的战线,休息,是奢侈品,他还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边擂鼓般地狂跳,催促着他,回到那无情的绞肉机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