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开始融化了,但另一路大军依旧杳无音信。
派出去联络的传令兵,如同投入冰河的石子,一去不回。时间在等待中发酵出焦虑与猜疑。指挥官们的营帐里,争吵声日益激烈,终于在某个融雪滴答的深夜达到了顶点,共识在压力下碎裂,“迟则生变”成了最终的说辞。
命令在破晓时分下达:不再等待,即刻进攻伦底纽姆。
正午,阴云低垂,残雪映着惨淡的天光。十架庞大的投石机被推至阵前,在湿漉漉的泥地上碾出深深的辙痕,一字排开,如同巨兽参差的利齿。
绞盘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士兵们沉默地操作着。
“装填!”
石弹被合力抬上抛勺,表面还沾着未化的冰碴。
“放!”
指挥官令旗挥下。
“轰——!”
第一轮齐射的怒吼撕裂了旷野的寂静。巨石拖曳着不祥的弧线,砸向伦底纽姆已然残破的城墙。
撞击的闷响接踵而至,烟尘混着碎冰与石屑升腾而起,城墙震颤着,本就摇摇欲坠的段落发出呻吟。
第二轮,第三轮。
石弹落点开始向城内延伸,砸塌无数屋子,惊起一片片寒鸦,如同泼洒向灰色画布的墨点。五轮投射后,投石机的咆哮停歇,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耳鸣般的死寂,只有风吹过废墟孔洞的呜咽,和积雪簌簌滑落的细微声响。
副军团长尤瑟身披锃亮的铠甲,策马来到阵前,他举起长剑,阳光偶然刺破云层,在剑刃上反射出刺眼的一闪。
“为了罗马!为了胜利!” 他的声音被寒风送到每个士兵耳中:“军团——进攻!”
号角再次凄厉长鸣,这一次,是总攻的号角。
盾牌举起,长矛如林,早已按捺不住的士兵们,在百夫长们的嘶吼催促下,开始向前移动。
脚步起初有些迟疑,踩在半融的雪泥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很快,步伐加快,汇成一股泥泞的洪流,涌向那座沉默的巨城,吼叫声渐渐连成一片,既是壮胆,也是发泄。
阿托里斯跟随着冲锋的浪潮,脚下,融雪混合着泥土,冰冷粘腻,仿佛这座古老城市正在渗出最初的、混浊的血。
攻击的浪潮几乎没有遇到想象中的殊死抵抗。撒克逊人象征性地在几个缺口进行了短暂而激烈的搏杀,随即如同渗入沙地的水银般,迅速消失在庞大迷宫里。
真正的战斗,更像是在与这座城本身的沉默和复杂地形缠斗。
翻越坍塌的墙体,清理疑似埋伏的房屋,在纵横交错的狭窄街道间推进,大部分时间,竟是这样耗去的。
当最后一片城区的残余抵抗被肃清,夕阳才刚刚开始将废墟染上一层虚假的金红。
一天,仅仅一天,撒克逊人在不列颠南部最坚固巢穴的伦底纽姆,便落入了军团之手。
没有欢呼的海洋,只有一种怪异的、混合着轻松与茫然的寂静,在士兵之间蔓延。随即,质疑的低语便如蚊蚋般响起:
“这就……完了?”
“我们等了一个冬天,就为了攻打这个?”
统计很快呈报上来:城内发现的撒克逊守军尸体,加上俘虏,总数不过一千余人。对于这样规模的城池,这点守军简直少得可笑,他们更像是被遗弃在这里的断后死士。
阿托里斯站在昔日广场的残破石板上,脚下是湿冷的积雪与灰尘。空气中弥漫着烟尘和淡淡的血腥味,但更浓的,是一种空洞感。他环顾四周:被焚毁的神庙、干涸的喷泉、空空如也的仓库。
撒克逊人撤退得异常“干净”,带走了几乎所有有价值的物资和人口,只留下无法搬运的石头和注定被牺牲的士兵。
“阴谋……” 这个词在他心中冰冷地浮现。撒克逊人绝不会轻易放弃伦底纽姆这样的战略要地和象征。
他们主动收缩,清空城池,像是有意将这块看似肥美的肉,诱人地抛在饥渴的猎犬面前。代价是什么?他们的主力在哪里?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然而,他的疑虑在弥漫开来的胜利气氛中,微弱得如同水滴入沸油,最初的茫然过后,狂喜与傲慢迅速接管了所有人。
“看吧!蛮子就是蛮子,看见真正的勇士,骨头都吓酥了!”
“什么阴谋?是他们知道守不住,夹着尾巴逃了!不列颠的复兴,就在眼前!”
“冬天?早知道这么容易,秋天就该一鼓作气打下来!白挨了那么多冻!”
酒被分发下去,篝火点燃,疲惫被兴奋取代。军官和士兵们勾肩搭背,大声嘲笑着蛮族的怯懦,畅想着开春后一路高歌猛进、收复全境的景象。
阿托里斯试图向身旁几个还算熟悉的同袍表达自己的担忧,换来的却是诧异的眼神和善意的揶揄:
“嘿,卡斯特斯,别扫兴!今天可是个大日子!”
“你是打仗打傻了吧?敌人跑了还不好?难道非要我们死上一半人才算正常?”
“我看你是冬天冻坏了脑子,该多喝两杯暖和暖和!”
嘲笑如同冰冷的雪水,浇灭了他试图发声的念头。
他看着周围一张张被火光映红、写满膨胀与浮躁的脸,意识到一种比撒克逊人更可怕的敌人正在军团内部滋生——盲目的乐观,对异常视而不见的麻木,以及被轻易胜利催生出的致命傲慢。
尤瑟站在广场稍高的台阶上,接受着众人的致敬。
他的铠甲在火光下熠熠生辉,脸上带着矜持而满意的笑容,正慷慨地许诺着赏赐和更光明的未来。
他或许有所疑虑,但此刻的众星捧月与“果决英明”的赞誉,显然更为受用。
阿托里斯默默退到阴影里,他知道,撒克逊人留下的,绝不仅仅是一座空城。
这是一口精心布置的棺材,而他们这些“胜利者”,正兴高采烈地自己躺了进去,还亲手合上了棺盖。
夜风吹过废墟空洞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远方看不见的猎手,发出低沉而残忍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