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舰桥内的气氛压抑。
埃德加双手撑在主控台边缘,手指在金属表面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嗒嗒”声。他盯着头顶那块主显示屏——屏幕上此刻只有一片雪花状的噪点,偶尔闪过几条扭曲的色带。
“哎,这延迟……”诺克斯军曹靠在舱壁上,抱着胳膊低声嘟囔,“每次和奥林匹斯那边通话都得等上半天。”
程文升坐在副席上,身上那套笨重的太空服让他浑身不自在。领口的密封环勒得脖子生疼,手套里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拳而微微发麻。他扭了扭脖子,试图拉开胸口的拉链,缓解那股憋闷感,却发现胸前那两团碍事的东西又一次提醒他——自己现在的身体是一名女性,要矜持。
真他妈的见鬼!
文森特站在他身后,右臂的绷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这家伙的站姿依然笔挺,像是随时准备接受检阅。程文升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心里暗暗腹诽:这家伙还挺能装的,胳膊都断了还硬撑。
“哈啰——哈啰——”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舱门口滚了进来,发出欢快的电子音。那台粉红色的宠物机器人扇动着两片活动盖,像只笨拙的企鹅一样一蹦一跳地靠近程文升。
“你这家伙……”程文升低声说道,伸手按住它的脑袋,“老实点。”
哈啰发出“呜呜”的委屈声,但还是乖乖停在了他脚边。
“中尉。”埃德加突然转过头来,花白的胡须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信号稳定了。马上就能接通。这次通话的是切斯特司令官本人。”
程文升点点头,坐直了身体。
屏幕上的雪花开始抖动、扭曲,随后逐渐清晰起来。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出现在画面中央——那是一个身材不高却充满压迫感的中年男人,穿着熨烫得笔挺的军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
这应该就是那位总司令了。
“诸位。”切斯特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带着一种经过刻意训练的沉稳,“我知道你们现在很疲惫。我知道你们刚刚经历了一场艰苦的战斗。我也知道……你们失去了很多优秀的战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屏幕前的每一个人。
“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的牺牲不是毫无意义的。”切斯特抬起右手,握成拳头,“去年的三相神战役,我们火星吉翁军虽然没有达成战略目标,但我们已经给腐朽的地球联邦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他们的舰队被削弱了!他们的士气被动摇了!他们的谎言被揭穿了!”
舰桥内一片寂静。
“这次秘密接收NSP残存人员的行动虽然没有成功……”切斯特的语气变得低沉起来,“但你们成功带离了这艘至关重要的穆沙卡级战舰!听闻你们还成功摧毁了联邦的新锐MS!这是了不起的胜利!”
埃德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但眼下……”切斯特清了清嗓子,转身拍了拍身旁那个穿着绿色军礼服的年轻人,“联邦的猎狗们不会放弃追猎。所以我决定派遣查尔斯·罗切斯特——我们新一代最优秀的MS队指挥官,带领接应部队,协助你们脱困。”
画面中,那个金发年轻人向前走了一步,挺直胸膛,向屏幕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说:看,我就是你们的救星。
“操!是他啊!”
不知是谁爆了句粗口。
舰桥内瞬间炸开了锅。
“让这小子当援兵指挥官?”诺克斯第一个跳了起来,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天哪!奥林匹斯那边是没人了吗?”
“就是就是!”另一名士官附和道,“查尔斯那小子总共才出过几次任务,捅的篓子就有两次!”
“要不是齐奥尔中尉上次及时提醒……”诺克斯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他早就被敌方MS原地蒸发了!”
埃德加叹了口气,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哎……可不是嘛。”
他摇着头,“上次在小行星带执行侦察任务,这小子非要搞什么'英雄式突袭',结果差点把整个小队都搭进去。”
“还有那次对重生吉翁残党的围剿!”诺克斯越说越起劲,“他擅自脱离编队追击敌方,结果被包围了!要不是中尉的预感,提前引导舰炮发射——”
“够了!”
程文升猛地一拍桌子。
巨大的声响在封闭的舰桥内回荡,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文升站起身,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翠绿色眼眸此刻充满了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这次任务我们牺牲了太多优秀的战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德林格中校殉职了。贝茨上尉失踪了。还有那些在爆炸中丧生的士兵——他们的名字我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记住。”
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这种时候……”程文升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我们不应该抱着猜忌的心态,怀疑前来支援我们的伙伴。团结才有力量!如果我们自己都不信任彼此,那联邦军根本不用动手,我们就会自己垮掉!”
众人纷纷低下了头。
良久,埃德加抬起手,向程文升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很抱歉,中尉。我应该严格约束自己。”
“我……我也是。”诺克斯立正,敬礼。
其他人纷纷效仿,向程文升投去敬畏的目光。
程文升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些人……他们敬的不是自己,而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
可那个真正的伊琳娜·齐奥尔科夫斯卡娅却不知何时才能回到他们的身边。
“额……”文森特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道,“我们该录频回复了。”
程文升愣了一下。
对了。刚才切斯特后面还说了什么来着?
他完全没听进去。
“那个……”程文升转向阿尔贝托,“司令官的话,你记下来了吗?”
年轻的战术官立刻举起手中的记录板,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文字:“是的,长官!我全都记下来了!”
“很好。”程文升松了口气,“那就……开始录吧。”
埃德加挥手示意大家列队站好。程文升站在最前面,深吸一口气,对着摄像机开始念阿尔贝托记录板上的内容:
“奥林匹斯司令部,这里是穆沙卡级战舰'吉翁力量'号。代理舰长齐奥尔科夫斯卡娅中尉进行汇报——”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失忆的人。
“本舰于UC0117年4月19日0627时,在SIDE3外围宙域成功击退联邦军追击部队。敌方损失:F71G加农型MS三机,早期预警型吉姆III一机,珊瑚级巡洋舰一艘重创。我方损失:MS队残存一机,其余全灭,主引擎损毁73%,船员伤亡率82%。”
程文升停顿了一下,看了眼记录板上的下一行字。
“目前本舰正按照预定航线向火卫一弗波斯宇宙港航行,预计航期50天。舰上物资储备尚可维持60天,但医疗用品严重短缺。请求总部协调接应部队携带医疗补给。”
他抬起头,看着摄像机的红点。
“我们会活着回去。为了吉翁的复兴。ZICK ZEON!”在身旁文森特的带领下。
“ZICK ZEON!”面前的众人齐声呼喊。
录制结束。
埃德加关闭了摄像机。
程文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搞定了。”
他坐回指挥席上,感到一阵虚脱。刚才那番话他说得很流畅,但心里却空荡荡的——那些口号,那些信念,对他来说都只是陌生的符号。
“埃德加。”他开口问道,“距离弗波斯宇宙港还有多久?”
“按照目前的航速……”埃德加在控制台上调出航行数据,“大概需要50天。因为部分推进器损坏,我们没法在预期时间内加速到最大航速。而且奥林匹斯基地给出的预定航线也不是最短的——他们让我们绕开几个联邦军的巡逻区。”
50天。
程文升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真是漫长得要命。
他操纵指挥席上仪表台,将大屏幕切换到光学观测频道,又在对着联邦军可能出现的方位扫视了一圈。
“目前雷达和光学侦测都没有发现异常,您可以回去休息!危险识别工作我会负责!长官!”阿尔贝托轻声作出汇报。
程文升点了点头,他早就想拖了这太空服好好睡一觉。
“出现异常情况,必须第一时间想我汇报!”
“是,中尉。”
程文升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战斗舰桥。哈啰操纵着宠物机器人紧紧跟在他身后,发出“哒哒哒”的轻响。
穿过几道气密闸门,程文升终于回到了自己和柳德米拉共用的房间。舱门滑开,里面空无一人——柳德米拉应该还在医疗室忙碌。
程文升迫不及待地脱下那套笨重的太空服,只剩下贴身的内衣。他瘫坐在软座上,感受着人工重力带来的那种踏实感。
“主人,您看起来很累。”哈啰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废话。”程文升闭着眼睛,“刚才那场会议真是折磨。”
“但您表现得很好。”哈啰难得地夸奖道,“至少没有露出破绽。”
“我戏演得还行吧。”程文升自嘲道,“不过……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哈啰沉默了。
程文升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摸索着找到遥控器,打开了投影设备。
幕布缓缓降下,投影仪的光束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
菜单界面出现在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视频文件。
“让我看看……”程文升随意浏览着,“吉翁·兹姆·戴肯的新人类理论……没意思,PASS。基连·扎比在国葬仪式上的演讲……什么屑人,PASS。夏亚的达喀尔演说视频……PASS。”
他越翻越烦躁:“怎么尽是这种东西?这火星吉翁该不会连休息时间都要搞宣传灌输吧?”
终于,他在列表最底部发现了一个标记着“爱情惊悚剧”的视频文件。
“就这个了。”
程文升点击播放。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幕:《星海彼岸的誓言》。
画面淡入。一艘豪华的客运飞船在宇宙中航行,舷窗外是璀璨的星海。船舱内,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年轻女人正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交谈……
程文升看得津津有味。比起那些政治宣传片,这种通俗剧反而更能让他放松。
就在这时,舱门突然滑开。
柳德米拉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她看到程文升正在看电影,眼睛一亮:“在看电影?我们一起!”
不等程文升回应,她已经脱掉外套,躺到了他身边。柳德米拉温热的身体紧贴着他,将头靠在他的小腹上,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唔……你也爱看这部剧?”柳德米拉盯着屏幕,语气变得兴奋起来,“据说这部电影是一名来自SIDE4的知名小说家写的,好像叫西奥·费尔柴尔德。”
程文升愣了一下:“你对这方面很了解?”
“当然!”柳德米拉开始滔滔不绝,“这个编剧可有名了!听说他年轻时特别风流,换女朋友的速度比换衣服还快。最夸张的是——他居然拐跑了布赫财团的大小姐!你知道布赫财团吗?就是那个垄断了地球圈太空垃圾回收的超级财团!”
“这么劲爆?”程文升来了兴趣。
“可不是嘛。”柳德米拉越说越起劲,“听说那位大小姐为了跟他私奔,放弃了富可敌国的家产继承权。结果呢?这个西奥·费尔柴尔德玩腻了就甩了人家,转头又勾搭上了一个女演员……”
她说着说着,突然注意到了地上那台圆滚滚的宠物机器人。
“哇哦!”柳德米拉一下子坐起来,眼睛发亮,“这小东西被你给找回来了!”
她冲着宠物机器人招手:“哈啰!快过来!”
程文升愣住了。
原来……这台机器人在柳德米拉和原主这里的名字真的叫“哈啰”?
还真是歪打正着。
哈啰操纵着小机器人煽动两片活动盖,发出欢快的“哈啰——哈啰——”的电子音,一蹦一跳地扑进了柳德米拉怀里。
“好久不见啦,小家伙!”柳德米拉抱着它,像抱着一只宠物猫一样揉来揉去,“艾琳,你还记得吗?这台哈啰是我们在弗波斯宇宙港的黑市上淘到的。当时你说它的外壳设计很特别,非要买下来。结果花了我们半个月的津贴!”
程文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柳德米拉突然停下动作,盯着哈啰看了一会,“它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程文升的心提了起来。
“说不上来……”柳德米拉歪着头,“就是感觉……更灵活了?以前它只会简单的前进后退滚动,现在居然会跳了。说吧,怎么回事?”
“嗯……我修好了它?”程文升硬着头皮解释。
“是吗?”柳德米拉狐疑地看着他,“可你不是失忆了吗?”
“……”
“不想说就算了。”柳德米拉笑了笑,重新抱紧哈啰,“反正能找回来就好。”
她躺回程文升身边,继续盯着屏幕。剧情已经推进到了核心部分——男女主角在一艘即将坠毁的飞船上拥吻,背景是爆炸的火光和破碎的舷窗。
“真浪漫。”柳德米拉感叹道。
“真扯淡。”程文升吐槽,“飞船都要爆了,还有心情接吻?”
“你这话真是。”柳德米拉白了他一眼,“电影嘛,要的就是情绪效果。”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看完了整部电影。片尾字幕滚动时,柳德米拉突然开口:
“艾琳。”
“嗯?”
“等到了弗波斯……”她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我带你去逛逛好不好?那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虽然你现在失忆了,但说不定能帮你恢复记忆。”
程文升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好。”
柳德米拉满意地笑了:“那就说定了。”
“困了,睡觉!”她闭上了眼睛。
程文升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里却五味杂陈。
50天后,他们就会抵达火卫一。
那里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而那颗大脑,就放在这台小机器人里,柳德米拉会不会发现它?
想到这里,程文升心中忐忑,他没心情再继续看下去,便关掉了投影仪。
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哈啰的电子眼发出微弱的粉红色光芒,在黑暗中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