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库内，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动了……”
“真是……中尉她在操作？”
“可她不是失忆了吗？”
程文升没有理会外界的惊讶。他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觉中——就像自己变成了一个二十米高的巨人，每一个动作都被无限放大。
他试着活动左臂，机体的左手在空中握拳、张开、再握拳。
接着是腿部。
突击多加的双腿在维修架的束缚下小幅度地弯曲、伸直。
“接下来是头部监视器了。”程文升下达指令。
那颗标志性的单目取景器开始左右转动，发出幽幽的红光，像是某种苏醒的猛兽。
“中尉！”那名年长的整备技师飘到驾驶舱前，透过驾驶室外侧的通话器大声提醒，“机体还在整备中！请稍后再尝试！”
“知道了。”程文升回应道。
他松开操纵杆，机体的动作停止了。
全周天显示器上，文森特的身影落在了屏幕中央。
“艾琳。”文森特的声音从通话器中传来，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出舱后一定要注意维持机体平衡。这台突击多加移植过大推力背包，不要轻易踩下加力踏板。”
“明白。”程文升答应他。
文森特沉默了一会，又留下一句：“……小心点。还有，舰外作业，一定要把驾驶服穿起来！”
通信断开了。
程文升靠在座椅上，感受着这具机体传来的震动。他想起文森特的提醒，取出储物格中的驾驶服穿戴起来。
过了一会，哈啰发出了提醒：
“主人，整备员已经发出手势信号。机体整备完毕，可以进行武器和行动机构测试了。”
“好的。”
程文升再次握住操纵杆。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流畅。
整备员解除了对突击多加的固定，巨大的机体在机库中充分活动起来。那种压迫感，让周围的整备员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武器联动测试。”程文升下达指令。
机体右臂抬起，挂载的光束机枪解除锁定，被机械臂抓在手中。
“瞄准系统校准……”
全周天显示器上，一个虚拟的辅助瞄准具出现在画面中央。
程文升轻轻扣动击发键——当然，光束机枪并未连通E-CAP。
“咔嗒。”
击锤空响。
“武器系统正常。”哈啰确认道。
“行动机构测试。”
突击多加背后的姿态喷口启动，缓缓地滑向弹射器。
程文升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就是驾驶MS的感觉。
不是坐在战舰的指挥席上，而是真正地、亲手操控这具钢铁巨人。
“主人，你的生理数据显示，肾上腺素和多巴胺水平都在飙升。”哈啰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你真的很喜欢这种原始的操控方式啊。”
“当然。”程文升咧嘴一笑，“这才是男人的……”
他突然顿住了,想起现在这具身体。
算了……不提这茬了。
“弹射准备！”埃德加的声音从广播中传来，“中尉，收到请回应！”
“收到。”程文升切换到舰内通信频道，“随时可以出击。”
“了解。弹射倒计时——十、九、八……”
突击多加被引导到弹射轨道上，机体呈平躺姿态固定在弹射架上。
全周天显示器的画面开始倾斜，程文升感到座椅自动调整角度，让他保持相对舒适的姿势。
“三、二、一——弹射！”
“轰——”
巨大的推力从背后袭来，将整台MS狠狠地推出舰体。
程文升的身体被紧紧压在座椅上，胸腔传来一阵压迫感。
但他没有闭眼。
全周天显示器上，机库的景象迅速后退，取而代之的是——
无垠的星海。
黑色的宇宙背景，漂浮的残骸碎片，还有远处微弱的星光。
“出来了……”程文升喃喃自语。
他轻轻推动操纵杆，启动姿态控制喷口。
突击多加在太空中翻转，从平躺姿态调整为正常站立姿态。
“话说主人。”哈啰评价道，“你的操作比我预期的要好。”
“那是当然！”程文升得意地笑了，“你主人我呀，可是开了几十年空间战舰的老手。虽然MS的操作逻辑不同，但对空间感知和惯性运动的理解是相通的。”
他操控机体，向目标方位飘去。
全周天显示器上，一个小小的胶囊状物体出现在画面边缘。
程文升通过头盔联动锁定了目标。
光学传感器自动放大，那个胶囊状物体的细节逐渐清晰。
银白色的金属外壳，流线型的设计，还有侧面那个熟悉的标识——
程文升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是……”
屏幕中央显示的是空间开拓舰的标准救生舱！
和他曾经无数次在培训中见过的、也在实战中使用过的，一模一样的救生舱！
“它……”程文升的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哇！是我的疏忽，注意力全集中在主人这边了，忘记提醒您，我将这艘救生艇默认设置为了跟随模式，它一路跟着你所在的这艘战舰过来。”
哈啰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程文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的严肃地质问哈啰。
“是您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大脑，急救系统已经对其作出紧急处理，进行了电子脑组件的扩展化改造，就跟主人您的大脑一样。目前这颗大脑受损严重，正在容器内缓慢修复。”
哈啰的回答让程文升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都是你擅自的主张，我可不记得我允许过你，拥有随意处置时空泡内土著生命的特权！”程文升严厉地发出斥责，“看来我要对你的自主权限进行限制了！”
“对不起……主人，眼下我的本体还在太阳附近，为了您的生存，我只能作出冒险的选择，我不能失去您！”
哈啰的回答第一次带上了接近恳求的语气。
程文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操纵突击多加的机械臂，小心翼翼地将那艘银白色的救生舱固定在胸前装甲上。透过光学传感器的放大功能，他清晰地看到了透明舱盖下的景象——
一台圆滚滚的、涂装成粉红色的宠物机器人静静地躺在舱内。
那是一台哈啰型机器人。
“这又是怎么回事？”程文升愣住了，“你又在搞什么恶作剧？”
“主人，这台宠物机器人是在您目前这具身体原主的飞船上发现的，我将其改造了一番，作为装载您身体原主人大脑的容器，同时我也可以以此作为媒介，真正陪在您身边！”
哈啰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得意。
程文升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攥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你不能随意剥夺这女孩的身体，想办法重新换脑，将这具身体还给她的原主人！我不需要靠这样的手段来生存！”
他的声音很果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可是主人，这具大脑已经严重受损，即便重新回到身体内，她还是个植物人，简单的神经细胞再生，无法快速唤醒她，需要足够的时间。而你一旦失去身体，生存的概率会大大降低，根据我的计算，根本撑不到飞船恢复正常！”
哈啰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她还有多久才会醒来？”
程文升没有理会哈啰的劝说，只是冷静地追问。
“已经对她的大脑采用了神经细胞再生修复技术，但她意识的全面苏醒和恢复不是简单的神经细胞重建，而是微管结构中复杂的量子态叠加导致的波函数塌缩现象，她的意识很可能就逸散在这个时空泡的边界层。所以这颗大脑什么时候全面苏醒，我并不能作出有效的预期。”
哈啰的解释得十分复杂。
“那么就等她苏醒后，第一时间重新换脑吧！”
程文升干脆地下达了指令。
“可是主人——”
“没有什么可是，这是命令！”
程文升打断了它，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意识空间里沉默了几秒。
“……明白了。”哈啰最终妥协了。
程文升操控突击多加，将救生舱更稳固地固定在机体胸前。他启动姿态喷口，开始向母舰方向飞去。
但飞行途中，他的目光时不时会扫向操作台旁那个粉红色的宠物机器人。
那里面……装着一颗活生生的大脑。
一颗本该属于这具身体的大脑……
“舰桥，正在返航。”他切换到舰内通信频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请求着舰指引。”
“收到。”埃德加的声音从通信器中传来，“引导信标已开启，按照指示路线返航。”
程文升深吸一口气，推动操纵杆。
突击多加的主推进器喷出幽蓝色的火焰，机体开始加速。
残骸碎片在身边掠过，有些碎片上还残留着战斗留下的焦痕和弹孔。程文升小心地避开那些较大的残骸，同时用余光扫视着雷达显示器——虽然米诺夫斯基粒子浓度已经降低，但谁也不知道联邦军会不会突然杀个回马枪。
“主人。”哈啰突然开口，“您真的决定要还回这具身体吗？”
“我说过了，这是命令。”
程文升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可是……您现在的大脑已经和这具身体完成了深度神经整合，强行分离也许会对您造成不小的损伤。而且，那颗大脑即便苏醒，也不一定能够适应重新植入后的身体环境。再移植的话,失败风险概率不小……”
“我不想听这些。”程文升打断它，“我只知道，这具身体不属于我。”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我已经夺走了她的身体，夺走了她的身份，夺走了珍视她的人……我不能再夺走她正常活下去的机会了。”
哈啰沉默了。
程文升操控机体穿过最后一片残骸区，母舰“吉翁力量”号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这艘穆沙卡级战舰伤痕累累，舰体多处可见临时修补的痕迹，原本应该光滑的装甲板上布满了烧灼的黑色斑块。但它的主结构依然在坚挺，发出了微弱的引导信标。
“收到引导信号。”程文升回应道，“请求着舰许可。”
“许可批准。”舰桥的指示传来，“弹射甲板已封闭，改用侧舷紧急回收口。注意减速，别撞坏了舱门。”
“了解。”
程文升减缓推进器功率，让机体以一个较慢的速度接近母舰。
侧舷的紧急回收口缓缓打开，内部的照明灯投射出一片暖黄色的光芒。程文升小心翼翼地操控机体进入回收口，双脚稳稳地踩在固定平台上。
“咔嚓——”
阻拦索启动，将突击多加牢牢地拉扯住。
“着舰完成。”程文升松开操纵杆，靠在座椅上长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向胸前装甲上固定的救生舱，透过光学传感器的画面，那台粉红色的哈啰型机器人依然静静地躺在透明舱盖下。
“主人，您要现在就打开它吗？”哈啰问道。
程文升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打开驾驶舱。”
舱门在身前缓缓升起，外界的空气涌入驾驶舱内。程文升解除安全带，从座椅上站起来。
他踩着机体胸前装甲的维护踏板，小心地爬到救生舱旁边。伸手按下舱盖的紧急开启装置——
“嗤——”
伴随着气压平衡的声音，透明舱盖向两侧滑开。
程文升伸手，将那台粉红色的哈啰型机器人抱在怀里。
它的重量比想象中轻，大概只有五六公斤。外壳是光滑的合成材料，触感温热，似乎内部有某种恒温系统在运作。
“哈啰，打开外壳。”
“是，主人。”
“吱——”
一声轻响后，机器人的外壳从中央裂开，像花瓣一样向四周展开。
程文升的呼吸停滞了。
球型机器人的内部，一颗粉嫩的、布满血管纹路的大脑静静地泡在营养液中。
大脑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生物膜，一部分区域已经植入了银白色的电子接口，那些接口像树根一样延伸进脑组织深处。营养液在缓缓循环，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而最让程文升震惊的是——
这颗大脑还在微微颤动。
不是机械的抖动，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像是呼吸一样的律动。
“她……还活着。”程文升喃喃自语。
“嗯。”哈啰回应道，“神经细胞的电信号活动频率显示，这颗大脑目前处于一种类似深度睡眠的状态。虽然意识尚未完全恢复，但基础的生理功能都在正常运作。”
程文升盯着那颗大脑，喉咙发紧。
“你能分析出她现在的意识状态吗？”
“可以尝试。正在建立神经信号读取接口——”
几秒钟后，一股模糊的、破碎的信息流涌入程文升的意识。
那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残片：
黑暗、冰冷的宇宙。
血肉被高温碎片的撕咬和搅烂。
破碎的尸骸在失重环境中翻滚。
还有一个声音，在无尽的虚空中回荡——
“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程文升猛地睁开眼睛，额头渗出冷汗。
“这就是……她的记忆？”
“是的，主人。”哈啰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这些应该是她大脑中残留的最后记忆片段。从神经信号的强度来看，这些记忆片段对她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创伤。”
程文升沉默了。
他能透过那些破碎的画面，感受到蕴藏其中的恐惧与无助。
那是这名年轻女孩在面对危险时的绝望呐喊。
“暂时……就到这吧。”
程文升示意哈啰断开投射。他小心地合上机器人的外壳，将它抱在怀里。
此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文森特从回收口的通道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
“艾琳！你没事吧？”他快步走到机体下方，仰头喊道。
程文升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我没事。”他抱着那台粉红色的机器人，沿着维护踏板爬了下来，“只是……回收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文森特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机器人上，眉头微皱。
“这是……？”
“一台……宠物机器人。”程文升随口说道，“是我以前的东西，没想到还能找回来。”
文森特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埃德加让我来通知你，火星奥林匹斯基地发来了久违的通信指示——告知我们，半小时后他们会再次发起通话。请你务必出席。”
“知道了。”
程文升点点头，抱着宠物机器人向居住区走去。
走在通道里，他似乎能感觉到怀里那台机器人传来的微弱震动。
程文升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台圆圆的宠物机器人，他轻声说道：
“对不起。我会把身体还给你的。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