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舰桥内。
阿尔贝托紧盯着面前那块泛着幽蓝色光晕的雷达分析屏,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一个个数据窗口被他调出来又关掉。
战舰正在驶离那片高密度太空残骸区——那些扭曲的金属骸骨、破碎的舱壁碎片、还有凝固成球状的熔融装甲,此刻都被甩在身后。前方是一片干净的宙域,没有遮蔽,没有掩护。
“怎么样?”
文森特走到他身后,递过来一罐塑封包装的速溶咖啡。
“谢谢,中尉。”阿尔贝托接过咖啡,用牙齿咬开封口,“还不太确定……不过有几个信号源一直频繁出现。它们的速度和移动轨迹……不太像是太空垃圾或者小行星。”
“相对距离呢?”文森特的语气很平,但眼神里藏着某种锐利的东西。
“这三个信号源与本舰的距离一直保持在400到350公里之间。”阿尔贝托抿了一口咖啡,“其中有一个移动轨迹比较活跃,距离稍近一些。”
文森特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雷达信号分析屏幕,又时不时抬头看向上方大屏上的舰外光学图像。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阿尔贝托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揉搓吊在胸前的右臂绷带。
“亨德里克中尉……”阿尔贝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您不去休息一会儿吗?”
“嗯——”文森特发出一个含糊的鼻音,“这胳膊……还挺疼的,睡不着。”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雷达屏幕上那三个闪烁的光点:“况且,我总觉得联邦的猎狗们没那么容易放弃。”
阿尔贝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三个光点确实很可疑——它们的移动模式太规律了,就像训练有素的猎犬在追踪猎物时保持的队形。
“这帮家伙挺聪明。”文森特指了指屏幕,“一直保持在炮击距离外跟踪。我记得新设备光学成像的最大距离也不到300公里吧?”
“是的,中尉。”阿尔贝托点头确认。
“那就对了。”文森特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它们刻意保持在我们的观测范围之外,但又不会跟丢——这可不是什么巧合。”
阿尔贝托的后背突然冒出一股凉意:“中尉,您是说……这些就是联邦军的舰船?刻意保持在炮击距离外进行追踪?”
“嗯~就是如此。”文森特揉了揉太阳穴。
“可奇怪的是,为什么舰载雷达信号识别系统分辨不出它们的型号?”阿尔贝托不解地问道,“按理说,飞马级和珊瑚级这种老古董,我们的数据库里应该有完整的信号特征才对。”
“也许……”文森特猜测,“有电子战单位在掩护?”
“我得赶紧通知齐奥尔中尉。”阿尔贝托拨通了内部通信器……
……
另一边,二人的居所内,通信器刺耳的提示音猛地炸响。
柳德米拉猛地睁开眼睛,碧蓝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睡意的朦胧。她从软座上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刚才那个梦还没做完,梦里她和伊琳娜正在火星奥林匹斯山基地的温室里,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照在那些嫩绿的幼苗上……
“嗯……”程文升也被吵醒了,他翻了个身,手臂下意识地环住柳德米拉的腰。
那股温热的触感让柳德米拉的脸颊微微发烫。她低头看着程文升还没完全清醒的脸——额头上的绷带已经换成了更轻薄的医用胶布,翠绿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别闹……”程文升含糊地说,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柳德米拉忍不住笑了。她轻轻掰开程文升的手指,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赤脚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舱室的人工重力系统运转正常,但温度调节似乎出了点问题——空气里有股微微的寒意。
柳德米拉从衣柜里翻出一条薄毯,盖在程文升身上。
她接起通信器,“长官,有异常情况向您汇报!”那头传来阿尔贝托的声音。
“我是柳德米拉!等等!我让齐奥尔中尉接!”
“艾琳。”她凑近程文升耳边,轻声呼唤。
程文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蜷缩在薄毯下,呼吸均匀而绵长。柳德米拉蹲下身,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凌乱的发丝。
那些浅金色的头发柔软得像丝绸,在指尖滑过时带来一种奇妙的触感。柳德米拉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头上的伤口。
程文升皱了皱眉,但没有睁眼。
“艾琳,该起床了。”柳德米拉加重了语气,同时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
“唔——米拉!”程文升终于睁开眼睛,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她,“你干嘛……”
“阿尔贝托发来通信,说有情况要汇报。”柳德米拉松开手,站起身,指着通话器。
程文升叹了口气,掀开薄毯坐起来。睡衣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他打了个哈欠,伸手抓了抓头发——那些发丝在他手指间纠缠成一团乱麻。
他接过通话器,问道,“出什么事了?”
“长官!联邦军并没有放弃追击!请您来战斗舰桥,我会做详细汇报……”
“知道了!”他挂断通话,赶紧套上军服。
“先别动。”柳德米拉按住他的手,“我帮你梳头。”
“不用了吧……”程文升有些不自在。
“用。”柳德米拉的语气不容置疑。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把梳子,在手心里掂了掂,“你现在这样子出去,别人还以为你刚刚快活过一场。”
程文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放弃了反抗。
柳德米拉坐到他身后,将梳子轻轻按在他的发顶。齿梳划过头皮时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程文升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别乱动。”柳德米拉嗔怪道。
她的动作很温柔,从发根开始一点点往下梳理。遇到打结的地方,她会停下来,用手指先把那团乱发分开,再继续梳。
程文升感到一股暖意从头皮蔓延到后颈。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很久没体验过了。上一次还是在基准现实,艾玛帮他整理实验服领口的时候。
“你的发质挺不错。”柳德米拉一边梳一边说,“只是略微有些干燥。”
“嗯……”程文升随口应了一声。
“等到了弗波斯,我带你去买点好的护理产品。”柳德米拉继续说,“那里的黑市什么都有,上次我还看到有人在卖地球产的洗发水——虽然贵得要命,但效果确实好。”
程文升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全在柳德米拉的手指上——那些纤细的指尖不时划过他的耳廓、后颈,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好了。”柳德米拉放下梳子,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现在看起来像个体面的舰长了。”
程文升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些发丝被梳得服服帖帖,不再像刚才那样炸毛。
柳德米拉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小的绒毛,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花香的味道。
“别动。”柳德米拉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程文升的喉咙有些发紧。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还有妆。”柳德米拉站起身,走到盥洗台前,从置物架上拿起一个小小的化妆包,“虽然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看的,但总显得有些缺乏精神。”
“不用化妆了吧……”程文升下意识地后退。
柳德米拉走回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别废话,闭上眼睛。”
程文升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闭上了眼睛。
柔软的刷毛在他脸上轻轻扫过。柳德米拉的动作很熟练,先是用粉底液遮盖脸上的疲惫痕迹,然后是眼影、睫毛膏、腮红……
“你以前……也这样帮我化妆吗?”程文升突然问道。
柳德米拉的手顿了顿:“想得美!还不是看你失忆了,我才……”随后她继续动作。
程文升沉默了。
她放下手里的化妆刷,后退一步,仔细打量着程文升的脸。
“完美。”她满意地点点头。
程文升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他僵住了。
镜子里的人……几乎换了一个。
那张脸还是伊琳娜的模样,但经过柳德米拉的修饰,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翠绿色的眼眸在眼影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深邃,嘴唇被唇膏涂得水润饱满,脸颊上淡淡的腮红让苍白的肤色多了几分血色。
“怎么样?”柳德米拉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下巴搭在他肩上,“我的手艺不错吧?”
“……”程文升张了张嘴,最终放弃了回答,他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那就快去吧。”柳德米拉松开手,在他背上轻轻推了一把,“作为新舰长,别让你的船员们等太久。”
程文升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舱门。
手指按在门禁开关上时,舱门滑开。
身后传来柳德米拉的声音:
“小心点……”
……
400公里外,布满残骸的宙域。
CVS-20格利萨德号的舰桥内,巴兹·格拉姆森上尉正用手掌反复摩擦自己光秃秃的头皮——这是他焦躁时的惯用动作。
“第二舰队还没回复吗?”他冲着通信台的方向吼道。
通信员缩了缩脖子:“报告长官,还没有……”
“这帮废物!”巴兹一巴掌拍在指挥席的扶手上,发出“砰”的闷响,“磨磨蹭蹭的,难道他们指望靠单靠这一艘老掉牙的飞马级完成拦截吗?”
舰桥内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几名值班军官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控制台,假装非常专注于工作。
“上尉。”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巴兹回过头——是他的副官,莉蒂娅·杜夫曼中尉。这个女人总是把一头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军服熨烫得像刀锋一样笔挺。她走到巴兹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巴兹的表情从愤怒转为惊讶,又从惊讶转为沉思。
“这主意……”他舔了舔嘴唇,“我喜欢。”
莉蒂娅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转身走向通信台:“利用军用搜救频道进行广播。将那艘珊瑚级目前的位置散布出去,同时告知周边有数艘武装货船正在进行围攻。”
通信员愣了一下:“可是中尉……那艘友军的珊瑚级目前是安全状态啊?您确定要……”
“照做!”巴兹不耐烦地敲打着扶手,“现在就是要把那些带袖标的渣滓都诈出来,一网打尽。”
通信员的额头渗出冷汗:“是……长官。”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颤抖着敲击,几秒钟后,一段加密通信被转换成明码,通过军用搜救频道向周围宙域广播出去。
巴兹靠在指挥席上,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钓鱼执法——这可是他从地球上老狐狸——那些人类猎人那里学来的好办法。
……
穆沙卡级“吉翁力量”号的战斗舰桥内。
气密门打开,程文升匆匆步入,身后那台粉色的哈啰一蹦一跳地跟了进来,在失重环境下显得格外滑稽。
“汇报具体情况,阿尔贝托。”程文升在指挥席上坐下,双手撑在扶手上。
“是,长官!”年轻的战术官立刻站直身体,“三分钟前截获到一则通信,使用的是联邦军用搜救频道。根据反向定位,确定无线电是那三个异常雷达源中的其中一个发出的。”
“看来他们确实没有放弃。”程文升整理了一下衣领——该死的扣子又松了,“通信内容呢?”
“非常令人在意,长官。”阿尔贝托调出一段录音,“他们说友军一艘珊瑚级遭到不明所属的武装商船围攻,请求周边单位支援。”
程文升和文森特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怀疑。
“那些人会不会是NSP的残余人员?”阿尔贝托小心地猜测道。
“不太可能。”程文升结合文森特提供的情报,第一时间否决了这个猜测,“NSP的主力在上次的三相神战役中已经被联邦军彻底打散了。就算有残存人员,也不可能组织得起的足够规模的舰船攻击。”
“我也觉得对方欺骗的可能性很大。”文森特靠在舱壁上,目光灼灼地看着程文升,“不过……我们完全置之不理的话,回到火星可不好交差啊。”
埃德加也从主控台边走过来:“这次作战的原本目标就是接收NSP残党的人员和技术。据说他们接收了一艘遗产组织留下的未完工战舰。”
他在控制台上调出任务简报——那是一份加密等级很高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坐标和代号。
“切斯特司令对那艘船很感兴趣。”埃德加敲了敲屏幕,“就这么空手回去……恐怕不太好交差。”
“我看查尔斯是带着新命令过来的。”文森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们未必就能顺利回到弗波斯。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舰桥内的气氛变得沉重。
几名值班的年轻预备军官交换着不安的眼神——他们都听懂了文森特话里的意思:也许,火星那边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们轻松地回去。
“总之——”
程文升突然开口,打断了这种压抑的氛围。
他站起身,扫视着主控台前的每一个人。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此刻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不可能拿这艘严重受损的船和你们的命去冒险。”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即便是有新命令,我们也得在补给完毕、送走伤员之后,再执行。”
舱内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埃德加第一个点头:“明白,长官。”
其他人纷纷附和。
程文升看着他们目光中的信赖,暗暗决定一定要将他们平安的带回去。
“埃德加。”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现实,“主推进器的维修结束了吗?”
“预计还要12个小时。”埃德加回答道,“左舷的那具主引擎损坏得太严重,很多部件需要从辅助推进器上拆下来改装。”
“看来短时间没法摆脱那艘飞马级的追击了。”程文升在指挥席边缘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金属扶手。
“如果甩不掉……”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与其被持续追踪,引发其他联邦军单位围攻,不如就解决它。我倒有个主意能够瘫痪这艘船。”
文森特的眼睛亮了:“你是说——”
“对。”程文升拍了拍手,示意大家聚到主控台前。
他手指在屏幕上轻点,“我们可以这么做……”
……
CVS-20格利萨德号的舰桥内。
巴兹·格拉姆森持续询问雷达观测员敌舰的动向。
观测员汇报道,“穆沙卡级按照恒定轨迹继续行驶!”
“切,胆小的老鼠!看来他们不是那么容易上钩的!”巴兹从指挥席上站了起来,来回踱步。
“长官!”雷达观测员突然喊道,“观测到那艘穆沙卡级正在持续减速!”
巴兹从指挥席上跳起来:“要掉头了吗?”
“并没有。”观测员摇头,“它还在按照原定轨迹行驶,只是速度在不断下降。”
“莫非是他们的引擎出问题了?”莉蒂娅走到雷达屏幕前,眯起眼睛盯着那个代表穆沙卡级的光点。
巴兹的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
“看来全灭这伙残党的时机已经到来!”他大声宣布,“都给我加把劲!启动全部辅助推进器,全战速前进!”
“是!”
飞马级的主引擎喷口喷出炽烈的蓝白色火焰。
庞大的舰体开始加速。
巴兹坐回指挥席,手指在扶手上敲击出欢快的节奏:“我倒要试试那家伙的爪子硬不硬……”
……
穆沙卡级战斗舰桥。
“敌舰开始加速。”阿尔贝托报告道,“相对距离380……375……”
“很好。”程文升靠在指挥席上,用平静地声音调侃道,“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