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的声音有些不对劲。
起初只是很轻微,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痰似的,在持续的高速咆哮中偶尔夹杂一丝不和谐的“咳”声。
老鲤的耳朵瞬间就竖了起来,右脚下意识地松了松油门,目光迅速扫向仪表盘。
转速、油温、油压……数字在表盘上跳动,看起来都还在正常范围内。
但那种异响还在。
“啧。”
他咂了下嘴,眉头拧了起来。
又坚持着开出去十几公里后,那声音渐渐明显了——
不再是偶尔的咳嗽,而是一种持续的、仿佛金属部件在过度摩擦的沉闷呜咽,透过车底板和方向盘清晰地传上来。
“奸商……”
老鲤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右手重重拍在方向盘上。
早知道就不该把那辆从赫德雷他们那儿搞来的改装车卖掉。
当时想着反正要买票坐城际列车回龙门,索性就把车卖了。
现在想想,还真是世事无常。
他猛打方向,将车刹停在路边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上。
尘土飞扬起来,又被荒野的风迅速吹散。
跳下车,掀开发动机盖,一股热浪混合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
老鲤眯起眼睛,借着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仔细检查。
线路看起来没问题,油管也没漏。
但他的手指在几个关键接合处摸了摸,触感明显有些异常——
是传动轴?还是悬挂系统的某个承重部件在长时间超负荷运转后出现了金属疲劳?
老鲤不是专业的机械师,但这么多年走南闯北,基本的判断力还是有的。
他趴下身,看向底盘。
果然,在右前轮附近,有一处焊接过的痕迹在剧烈颠簸中似乎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而与之相连的某个连杆……
“麻烦了。”
他喃喃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不是靠路边工具包里那几把扳手和螺丝刀能解决的问题。
需要专业的设备,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修理环境——而不是在这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里。
老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焦躁像蚂蚁一样在血管里爬。
每一分钟的耽搁,都可能意味着林崎(勇)那边的局势恶化一分。
而他老鲤,却被困在这里,因为一辆破车。
重新坐回驾驶座,老鲤做出了一个判断。
不能再用那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前进了。
继续那样开下去,这辆车很可能在半路上彻底抛锚——
到那时,别说赶去疤痕商场,他可能连这片荒野都走不出去。
他拧动钥匙,发动机再次发出沉闷的呜咽。
轻轻踩下油门,车速缓缓提升,最终维持在了一个比之前慢上将近二分之一、但发动机声音听起来相对正常的巡航速度上。
车窗外的景物移动得慢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明明看到了终点线,却被迫绑着沙袋在跑。
每一秒的“慢”,都在加剧心底那份火烧火燎的焦虑。
老鲤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路况上。
而就在老鲤前方大约两三公里处,另一场追逐正在上演。
一辆车身喷涂着罗德岛制药企业标志的轻型越野车,正如同被猎豹追赶的羚羊,在崎岖的荒野地面上疯狂逃窜。
车轮卷起的沙尘拖成一条长长的黄色尾巴,在午后阳光下格外醒目。
而在它身后,三辆改装得面目全非的车辆正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死死咬住不放。
这些车的引擎盖上焊接着粗糙的金属护板,车窗玻璃被铁丝网替代。
“要死要死要死!!!”
罗德岛车辆的驾驶位上,一位体态娇小的札拉克族信使几乎要把整个身体都压在方向盘上。
他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幼态的脸庞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不是战斗干员,甚至不是外勤部门的成员。
他只是一个信使,负责在罗德岛本舰与雷姆必拓分部之间传递一些非核心的文书、样本和补给清单。
这份工作通常很安全——罗德岛的运输路线都是精心规划过的,往往还有护卫小队随行。
但这次不一样。
一场突如其来的、小范围的源石尘暴打乱了一切。
他的车队被迫分散规避,等他驾驶的这辆车从沙尘中冲出来时,已经和护卫车辆失散了。
紧接着,这群不知道从哪个废墟里钻出来的萨卡兹雇佣兵就盯上了他。
他们想干什么?
抢劫物资?
绑架罗德岛人员勒索?
还是单纯地……杀人取乐?
札拉克信使不敢细想,他只是拼命踩着油门,将罗德岛提供的这辆越野车的性能压榨到极限。
不得不说,罗德岛的工程部在车辆改装上确实有一手。
这辆看似普通的轻型越野,在动力和悬挂上显然做了强化,即便在这样颠簸的路面上,速度也快得惊人。
后面那些虽然看起来张牙舞爪、但改装水平堪忧的追兵,一时间竟然有点追不上,距离反而在被慢慢拉开。
“喂!大个儿!”
追兵头车里,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萨卡兹佣兵探出车窗,朝后面吼道:
“打掉他一个车胎!妈的,再这么追下去,油都要烧光了!赚的那点钱还不够贴补车损的!”
后面那辆改装皮卡的车斗里,一个身材格外魁梧的萨卡兹应了一声。
他站起身,从车斗里操起一具明显是手工打造、但结构相当扎实的重弩。
他费力地将重弩架在车顶焊的支架上,眯起一只眼睛,开始瞄准前方那辆罗德岛车辆的后轮。
车辆在颠簸,瞄准镜里的目标上下跳动。
他屏住呼吸,在某个瞬间扣动了扳机。
“嘣——!”
弩弦发出沉闷的震响,一支粗短的钢制弩箭破空而出!
“叮!”
弩箭擦着罗德岛车辆的后保险杠,钉在了一旁的地面上,溅起一小撮尘土。
“萨卡兹粗口!又浪费老子一根箭!”
魁梧萨卡兹骂骂咧咧地缩回身子,朝驾驶室吼道:“开稳点!你他妈是在开船吗?!”
驾驶的佣兵也火了,
“这破路你让我怎么稳?!有本事你来开!”
前方,听到身后传来弩箭破空声和撞击声的札拉克信使,整个人吓得一哆嗦。
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得厉害。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一些,脚下却把油门踩得更深了。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边缘,捕捉到了另一辆车。
就在他逃窜方向的前方偏右,大约几百米外,一辆孤零零的越野车正在以不算太快、但很稳定的速度行驶着。
那车看起来像是民用改装款,没有明显的武装标志,车上似乎也只有一个人。
一瞬间,札拉克信使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求救!
朝那辆车开过去!也许车上的人能帮忙,也许……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地按了下去。
那只是一辆普通的民用改装车。
车上的人,很可能只是个路过的商人、或者旅者。
自己如果朝那边开,后面的追兵毫无疑问也会跟过去。
这样做他的确是能活下去,但后果则是把那个无辜的路人拖进这场致命的追逐里,而那辆车的车速,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等于让别人替自己去死。
札拉克信使的嘴唇颤抖着。
求生欲像野兽一样在胸腔里嘶吼,催促他转动方向盘,冲向那辆可能代表着“生路”的车。
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也许是作为罗德岛一员的准则,也许是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道德——
死死地拽住了他的手。
他不能。
他不能这么做。
大脑一片混乱。
恐惧、绝望、自私的算计、残存的良知……
所有这些情绪绞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塞满了他的颅腔。
身后追兵的引擎声、叫骂声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几乎已经触到了他的后颈。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在心里对自己尖叫。
就在这时——
“咻——!”
一道比刚才更加锐利、更加凄厉的破风声,从后方疾射而来!
这一次,弩箭没有射偏。
“噗嗤!”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撕裂声,罗德岛车辆的左后轮应声爆开!
橡胶碎片和压缩空气猛地炸开,车辆瞬间失去了平衡!
“啊啊啊啊——!!!”
札拉克信使的尖叫声被剧烈的颠簸和失控感淹没。
方向盘在手中疯狂打转,车辆像一匹被刺伤的野马,猛地朝右侧——
也就是那辆孤零零的越野车的方向——
甩了出去!
什么道德,什么追杀,什么良心谴责……
此刻全都不重要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方向盘,踩紧刹车,试图在车辆彻底翻滚之前,找回哪怕一丝控制。
不过,有点用,但不多。
爆胎加上高速行驶,车辆已经完全失控。
它开始三百六十度的平地旋转,在荒野地面上划出一道扭曲的、尘土飞扬的印迹,然后侧滑着,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歪歪斜斜地停在了距离那辆孤零零的越野车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车身看似完好,不过左后轮只剩下扭曲的轮毂。
车里,札拉克信使趴在方向盘上,额角有一道伤口在渗血,耳朵里全是嗡鸣。
他挣扎着抬起头,视野模糊,只看到车窗外扬起的沙尘正在缓缓沉降。
模糊到不能再模糊的黑影在沉重的视线中移动,在迎接悲惨命运的最后的关头,他虔诚的希望着,那辆车能够来救救他。
减......速...了吗.......
眼皮有些沉重,他已无力再支撑意识去确认结果了。
当然,他看得没错,老鲤确实减速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场追逐的结局——
爆胎,失控,最终停下。也看到了那辆车身上罗德岛的标志。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几乎连成一片细密的鼓点。
救,还是不救?
老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后视镜里那些正在从追兵车辆上跳下来、朝着抛锚的罗德岛车辆围拢过去的萨卡兹佣兵,看着他们手中明晃晃的砍刀和弩箭。
最终,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向右打死了方向盘。
车轮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车身调转,朝着事发地点驶去。
“十分钟。”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是在给自己划定一个底线,一个必须遵守的时限。
“最多十分钟……应该,来得及。”
就在车轮转向、车头对准那片混乱场地的瞬间——
老鲤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并非通过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
清朗,年轻,带着一种江湖儿女特有的豪迈与坦荡,字字清晰,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的犹豫与杂念: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侠者之义也!】
【阁下此举,正彰侠行!】
【吾——认可了!】
老鲤浑身一震!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副驾驶座上,凭空亮起了一点微光。
不,不是一点。
是无数点。
细碎如尘、璀璨如星的光点,仿佛从虚空中渗出的萤火,凭空浮现,然后迅速朝着副驾驶座的中心汇聚。
它们旋转,流淌,交织,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过程极快,快到老鲤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光点凝聚、压缩、坍缩——最终,在一声如同琉璃破碎、又如同金石交击的清脆嗡鸣中,猛然迸散!
光芒散去。
副驾驶座上,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披素白长衣、头戴宽大斗笠的身影。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以及微微翘起的、叼着一根枯黄苇草的嘴角。
他怀中抱着一柄墨黑长剑,剑鞘古朴无华,唯有鞘口处缠绕着几圈鲜艳如血的红线。
那红线与他腰间悬挂的一枚红色佩饰遥相呼应,在素白的衣袍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侧身坐着,一条腿曲起,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家茶馆里听书。
但老鲤能感觉到——
尽管对方没有看他——
但那道锐利如剑、却又带着几分灵动与朝气的目光,正透过斗笠缺口处的阴影,落在他身上。
“你……”
老鲤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白衣剑客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老鲤耳中。
另一边,刚刚包围了罗德岛车辆、正准备把里面那个吓破胆的札拉克小子拖出来的萨卡兹佣兵们,
也注意到了这辆突然转向、并径直开过来的越野车,以及从车上走下来的两个人。
佣兵头子【刀疤脸】眯起了眼睛。
在这种地方,敢独车行驶的,要么是不要命的疯子,要么是有所依仗的硬茬子。
而眼前这个从驾驶座下来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不太像疯子。
他穿着炎国风格的深色外套,手里没拿明显的武器,给人的第一印象如同一个圆滑的商人。
只是那双眼睛……
刀疤脸佣兵心里咯噔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多少“管闲事”的义愤。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个从副驾驶座下来的人。
白衣,斗笠,抱剑。
这打扮……太扎眼了。
扎眼到不像正常人会穿在这片荒野上的样子。
而且,那人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不是源石技艺的波动,也不是强者的威压,而是一种……更虚无缥缈,却又更让人心悸的东西。
像是……剑意?
刀疤脸佣兵甩了甩头,把这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开。
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七八个佣兵立刻放弃了罗德岛车辆,转而聚拢过来,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将老鲤和白衣剑客围在了中间。
武器出鞘,弩箭上弦。
气氛瞬间绷紧。
老鲤停下脚步,站在车头前,目光扫过围上来的佣兵,没有任何动作。
白衣剑客则比他多走了几步。
他单手握着那柄墨黑长剑的剑柄,将剑反手横在身前,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他微微低着头,斗笠的阴影遮住了表情,只能看到叼着苇草的嘴角,似乎……翘得更高了一点。
他在等。
等什么?
老鲤不知道。
围上来的佣兵们也不知道。
但下一秒,所有人都知道了。
没有任何预兆——
“锵——!!!”
一声清越无比、仿佛千百柄利剑同时出鞘的金属震鸣,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
那是一个“概念”,一个“信号”,一个如同规则般直接植入意识的宣告!
【开战】!
什么东西?!
刀疤脸佣兵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寻找声音的来源。
他的手下们也出现了瞬间的混乱,有人抬头看天,有人四下张望,有人捂住了耳朵——尽管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
但就在他们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精神冲击而失神的刹那——
白衣剑客动了。
不,不是“动”。
是“开始”了。
他横在身前的墨黑长剑,剑鞘毫无征兆地化作点点流光,如同风化般消散在空气中,露出了鞘内那寒如秋水、亮如明镜的凛冽剑锋!
与此同时,天空之上——或者说,是这片战场的“上方”——一道宏大、清朗、仿佛苍天开口般的环绕声,轰然响起!
【大丈夫——】
【当行侠重义!】
【仗剑天下!!!】
那声音,赫然正是白衣剑客的声线!只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充满了震撼人心的豪情与气魄!
刀疤脸佣兵和他的手下们骇然抬头,却只能看到铅灰色的天空。
老鲤也有些震惊,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异象,怪异到足以击碎他的世界观。
不仅如此,就在声音响起的一瞬,他注意到了,悬浮在白衣剑客头顶上方、一张正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琉璃卡牌。
牌面之上,水墨勾勒的剑形简练而传神。
牌名二字,笔走龙蛇——
【玄剑】
这是...超出体系之外的卡牌!!!
一系列的新事物让老鲤不知道该从何开始思考。
而白衣剑客,此刻终于抬起了头。
斗笠之下,那是一双怎样锐利的眼睛——清澈,明亮,燃烧着仿佛永不熄灭的少年意气与侠者豪情。
他看向围上来的佣兵,嘴角那根苇草轻轻颤动。
然后,他笑了。
手腕一翻。
剑光,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