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姆必拓的企鹅物流运营点比龙门那个藏在巷子深处的据点要正式得多——至少门面是敞亮的,招牌上那只胖企鹅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崭新的油漆光泽。
老鲤站在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
木质台面上有深深浅浅的划痕,记录着不知多少包裹的来去。
“是只有这两封信,是吗?”
老鲤眼睛盯着柜台后那位戴着鸭舌帽的黎博利族员工。对方正用扫描仪读取信封上的条形码,仪器发出单调的“嘀”声。
“没错。”
员工头也不抬,手指在终端上飞快敲击着。
“两封都是寄往龙门鲤氏侦探事务所,收件人‘槐琥、阿、吽以及林崎’,收件人信息没错是吧?”
老鲤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鼓囊囊的钱夹。
抽出现金时,他感觉到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粗粝触感——那是勇留下的信,被他折好贴身放着,像是揣着一块灼热的炭。
在找到林崎(勇)之前,他不打算回龙门了。
这个决定做得干脆,甚至没有经过多少挣扎。
该退的车票也都退了,虽然被扣了一笔不算小的违约金,但老鲤对此没有半点犹豫。当时他只是站在售票窗口前,听着工作人员公式化的解释,然后平静地点头,签字,拿回剩余的钱。
有些决定不需要权衡。
或者说,远不是金钱所能衡量的。
但他还是需要给事务所里那几个小家伙一个交代,免得没在预期时间回去惹的几人担心。
除开林崎(勇)给本体留的那封信,他也额外写了一封长信,大概说明了一下情况,他要在雷姆必拓多停留一段时间,处理一些“未尽事宜”,让他们别担心,照顾好事务所的生意,如果有急事就联系近卫局的诗怀雅小姐……
写信的时候,都写到最后了,老鲤看着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才忽然有些失笑。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时,手指在封口处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加上那句“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有些承诺,不说出口反而更重。
回过神来,老鲤平静地等着对方正在打印的单据。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婉柔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这不是鲤先生吗?”
老鲤听着那熟悉的、总是带着若有似无笑意的嗓音,回过头去。
莫斯提马就站在运营点门口,逆着光,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穿着企鹅物流标志性的制服外套,但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简约的黑色内搭。
蓝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松散的低马尾,几缕发丝垂在颊边,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保险箱,箱体表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看起来像是刚完成一趟运送委托。
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开了些,淡紫色的瞳孔里映出老鲤略显疲惫的脸。
“莫斯提马小姐。”
老鲤礼貌地点了点头,脸上习惯性地堆起那副生意人的笑容,
“真巧。”
“是啊,真巧。”
莫斯提马走进来,将保险箱轻轻放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她转向那位黎博利员工,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单据递过去。
“A-307号委托,已签收。这是回执。”
她的声音依旧温软,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利落。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看向老鲤,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读取什么信息。
“没想到会在雷姆必拓见到鲤先生。”
她微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
在莫斯提马看来,尽管只是点头之交,但她也能看出老鲤不是一个爱出远门的人。
“事出有因,出差一趟。”
老鲤含糊地应道,没有展开的打算。
莫斯提马也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柜台上那两封信。
当她看到收件人地址时,眉毛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寄往龙门的?”
她问,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老鲤等着单据,点了点头。
这时,那位黎博利员工已经处理完莫斯提马的单据,然后拿起打印机处刚刚打印好的纸张,抬头看向老鲤,
“鲤先生,您的两封信已经录入系统了。这是您的单据,如果需要加急服务的话,需要额外支付——”
“我来吧。”
莫斯提马忽然开口,打断了员工的话。她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动作自然地滑过柜台上的刷卡器。机器发出清脆的“嘀”声。
代表着这单委托由莫斯提马来运送。
老鲤愣了一下,“莫斯提马小姐,这……”
“正好。”
莫斯提马收起卡片,然后接起信封,转向老鲤,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我接了一个去龙门的运送委托,过一会儿就得出发。这两封信可以顺便带过去,就不需要再安排其他信使专门跑一趟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顺便帮你省个加急费。”
老鲤看着她。莫斯提马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顺手之劳。
“那就……多谢了。”
“不客气。”莫斯提马轻描淡写地说,仿佛真的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提起那个银色的保险箱,朝老鲤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蓝色的马尾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老鲤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拐弯处,才收回目光。
一面之缘,匆匆别过。
作为彼此故事里的过客,他们自然不会有更多的交流——或者说,他们的故事还没到需要深交的时候。
在这个庞大而错综复杂的泰拉世界里,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轨迹,有些轨迹会交叉,有些则永远平行。
出了企鹅物流运营点,老鲤站在雷姆必拓的街头,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穿着工装的佩洛族矿工、推着小车的商贩、穿着制服匆匆走过的城市管理人员……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忙碌,自己的目标。
而他的目标,此刻在哪里?
人海茫茫。
这四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这座城市虽然比不上龙门的规模,但也是一座完整的移动城邦,常住人口少说也有几百万。
在这么多人里找一个刻意隐藏自己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硬找的话,纵是穷尽一生也不可能抓住分毫。
这个认知让老鲤感到一阵无力。
他不由得想起了槐琥那个坑人的老爹,槐天裴——
当年那家伙也是一声不吭,一头扎进炎国连绵的群山之中,从此音讯全无。槐琥找了这么多年,除了偶尔听到一些来源于江湖,似是而非的传闻,再没有得到过任何确切的消息。
有些人一旦决定消失,就会消失得很彻底。
但林崎(勇)不一样。
老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思绪。
首先,林崎(勇)现在还坐着轮椅。这是一个巨大的限制。
就算他意志再坚定,身体状况就摆在那里,他走不了太远,也快不了。
所以他很可能还在雷姆必拓城里,或者周边的几个卫星城镇。
要不要去车马队问问?
那些负责城际运输的车夫通常消息灵通,如果有人见过一个坐轮椅的银发鲁珀族青年,他们可能会记得……
想到这里,老鲤又摇了摇头。
不对。
这样找太被动了,像是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需要更清晰的思路。
老鲤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开始回忆昨天在病房里的每一个细节。
林崎(勇)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我的矿石病情况特殊,前来罗德岛,更多也是为了探寻其与那份“诅咒”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
【既然目标已初步达成,也就没有空耗时间的必要了,我必须继续动身,去完成我的使命。】
【我需要借助那些佣兵的力量……时间太少,要做的事情又太多……】
佣兵。
卡兹戴尔。
这两个词像闪电一样劈开老鲤脑海中的迷雾。
林崎(勇)的任务区域是卡兹戴尔那一片——他自己亲口说过。
所以他才会在感染矿石病之后,迫切地想要掌握雇佣兵的力量来帮他地毯式排查“解药”。
老鲤的思绪飞速转动,一些原本零散的碎片开始拼凑起来。
巴尔。
那把古锭刀……
如果林崎(勇)从一开始就在布局,想要收拢雇佣兵为他所用,那么最简单直接的方法是什么?
赋予力量。
给予他们原本不可能拥有的、超越常理的力量。
比如,一张能够大幅度提升战斗力、甚至赋予特殊效果的装备牌——就像巴尔拥有的那张【古锭刀】。
巴尔那样的莽夫,凭什么能够差点拿下疤痕商场?凭的不就是那张卡牌赋予的异常力量和速度吗?
只是,如果林崎(勇)之前真的在通过分发高级卡牌来收拢雇佣兵势力,那么他现在离开罗德岛后,最可能去的地方是哪里?
一个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控那帮雇佣兵的地方————
疤痕商场!
那个长期承接着卡兹戴尔信息流转的地下黑市。
那个聚集了卡兹戴尔各地逃窜而来的佣兵、土匪、逃亡者的法外之地。
那个——现在已经被特雷西斯的军事委员会接管的地区。
“糟糕!”
老鲤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林崎(勇)真的去了疤痕商场,那么他几乎必然会和军事委员会的人对上。
而特雷西斯的军事委员会,那可不是什么街头混混或者小型佣兵团。
那是代表着萨卡兹正统军事力量的组织,是能够在卡兹戴尔这片土地上制定规则、执行规则的存在。他们拥有纪律严明的部队,拥有经验丰富的指挥官,拥有普通人根本无法抗衡的资源与武力。
林崎(勇)有什么?
一具被矿石病侵蚀的身体。
几张能够赋予力量的卡牌。
还有那份不知能支撑多久的、近乎偏执的决心。
这样的组合,如果对上军事委员会……只会被彻底碾碎。
就像一块投入熔炉的冰。
“不行……”
老鲤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他猛地转身,朝着街道另一头冲去。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撞开了一个迎面走来的佩洛族妇人,也顾不上道歉。
他现在需要一辆车。
一辆足够快、足够结实、能够支撑他再次穿越那片该死荒野的车。
一天前离开的罗德岛......
还有时间!
他必须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赶到疤痕商场。
赶在林崎(勇)的前面。
街道两旁的建筑物在视线中模糊成流动的色块。
老鲤冲进最近的一家租车行时,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将一叠龙门币拍在台面上,声音沙哑而急促:
“车。现在就要。能够穿越卡兹戴尔的车。”
柜台后的沃尔珀族老板抬起头,看着老鲤那张写满焦急的脸,又看了看那叠厚厚的钞票,慢悠悠地说:
“先生,去卡兹戴尔的路可不好走。而且这个时间出发,您可能得在荒野上过夜……”
“多少钱都行。”
老鲤打断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凶狠的急切,
“给我最快的车。现在。”
老板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跟我来。”
十分钟后,老鲤驾驶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冲出了雷姆必拓的城关。
引擎发出狂暴的咆哮,车轮卷起漫天尘土。
他将油门踩到底,仪表盘上的指针剧烈颤抖着,指向红色的极限区域。
车窗外,荒野的景象开始倒退。
灰黄色的土地,零星的枯草,远处铅灰色的天空——一切都和来时一样,但此刻看在老鲤眼里,却充满了不详的预兆。
他握紧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勇最后留下的那封信上的字句:
【回去吧,老鲤。】
【林崎……还在龙门等着你呢。】
“等着我……”
老鲤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也得给我好好等着啊。”
车轮碾过崎岖的路面,车身剧烈颠簸。但老鲤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他朝着卡兹戴尔的方向,朝着疤痕商场的废墟,朝着那个可能已经陷入绝境的银发青年——
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