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哲终于穿戴整齐,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走下楼时,客厅里的气氛已经“缓和”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朱鸢正背对着楼梯,拿着通讯器小声说话:“是的前辈,不好意思我突然离开岗位……还有,我想申请半天事假……”
通讯器那头传来青衣通情达理的声音:“没事没事,看你跑那么急,是家里有事吧?假条我帮你处理,安心陪家人吧……对了,代我问伯父伯母好。”
“谢谢前辈。”朱鸢松了口气,挂断通讯,一转身,正好对上从楼梯下来的哲。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浴室里那“坦荡”相对、摔倒纠缠、以及父母“目击证言”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两人脑海中高清重播。朱鸢的脸“腾”地又红了,视线像受惊的兔子般跳开。哲也感觉耳根发热,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抬手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衣领。
“哥,你……自求多福吧,我困了,回去睡午觉,天塌了也别叫我。”铃察言观色,立刻决定明哲保身,摆摆手就往自己房间溜。
“喂!铃!别走!留下!我需要你!”哲试图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不需要,谢谢,再见。”铃动作敏捷地闪进房间,“咔哒”一声落了锁,彻底隔绝了外界求救信号。
现在,客厅里只剩下哲,以及并排坐在沙发上、目光如炬的朱鸢父母。朱鸢站在父母身边,努力想摆出平日治安官的严肃架势,但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完全出卖了她。
几道视线聚焦在身上,哲感觉比面对梦魇的恐怖爆炸压力还大。他知道,今天不说清楚,至少是表面上说清楚,恐怕是过不了这关了。
“叔叔阿姨,朱鸢小姐,要不……我们坐下聊?”哲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组。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朱鸢被父母轻轻推着,和哲坐到了同一张长沙发上,中间只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两人身体都略显僵硬,坐得笔直,仿佛在参加什么严肃会议。
为了缓解尴尬,也为了找点事做,哲起身去泡茶。他想起梦境中那次“相亲”得知的细节,从柜子里找出了一罐上好的普洱熟茶。洗茶、冲泡、分杯,动作流畅,茶香很快在客厅里氤氲开来。
“小伙子,懂茶?还是普洱,品味不错。”朱父端起茶杯,闻了闻香气,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叔叔过奖了,只是偶尔喝一点。”哲谦虚道,心里却松了口气,看来梦里的信息没记错。
接下来的对话,逐渐滑向一个哲始料未及但隐约觉得熟悉的方向。朱鸢的父母仿佛开启了“准女婿考察”模式,从家庭情况、工作内容(哲谨慎地描述为“录像店经营和兼职心理咨询”),到兴趣爱好、未来规划,问得事无巨细。
得益于梦境中那次意外的“演练”,哲这次应答起来顺畅了许多,态度坦诚又不失礼貌,偶尔还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朱鸢,由衷地称赞她的责任感、工作能力和正义感。
“朱鸢小姐是我见过最敬业、最正直的治安官,新艾利都能有她这样的守护者,是市民的福气。”哲说得诚恳。
坐在旁边的朱鸢听得耳根更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既有些不好意思,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意,只能低头假装专注地研究茶杯上的花纹。
朱父朱母交换了一个眼神,暗自点头。这一番问答下来,他们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印象不错:模样周正,谈吐得体,有一份正经营生(虽然听起来不算大富大贵),但关键是对自己女儿评价很高,眼神也干净。女儿那难得一见的害羞反应,更是让他们心中有了几分笃定。
气氛似乎逐渐融洽。朱鸢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终于有勇气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没碰的茶,想喝一口定定神。
就在这时,朱母放下茶杯,用闲聊般的口吻,抛出了一枚深水炸弹:
“那你们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啊?”
“下一步?”哲一时没反应过来,“是指……关于以后的工作打算嘛?这个我……”
“不是工作啦,”朱母笑眯眯地打断,和颜悦色,“我是问你们俩的人生规划。比如,打算什么时候把关系定下来?领证啊,办酒啊这些。还有,打算要几个孩子?趁我们身体还行,能帮你们带带……”
“噗——!!!”
朱鸢刚入口的普洱茶,一滴不剩,全部呈雾状喷了出来,呛得她连连咳嗽,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妈——!!爸——!!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她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嘴和衣服,声音因为羞愤和惊吓都变了调。
“那、那能一样吗?!时代不同了!而且!我们、我们现在只是……普通朋友!连……连恋爱关系都算不上!!”朱鸢急得语无伦次,恨不得地上有个缝钻进去。
“哦?只是普通朋友啊?”朱母看向哲,眼神意味深长,“小哲啊,那看来你得加把劲了。我们家小鸢有时候是有点迟钝,性格也害羞,但你得多主动点才行……”
“啊啊啊啊!!别说了!求你们别说了!!”朱鸢感觉自己快要社会性死亡了,猛地站起身,一手拉一个,“走了走了!我们该回去了!别打扰人家了!”
几乎是半强迫地,她把还在笑眯眯和哲点头示意的父母推出了录像店。临出门前,她回头飞快地看了哲一眼,脸红得几乎滴血,声音低如蚊蚋:
“关于……梦魇和骑士的事,我改天再来找你谈。还有……我爸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别乱想!”
说完,逃也似的消失在了门口。
哲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茶杯,回想着朱鸢刚才那副从震惊到羞愤到慌张无措的鲜活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真实的、带着点趣味的弧度。
比起平日里那个完美、严谨、一丝不苟的治安官朱鸢,好像……眼前这个会脸红、会炸毛、会慌慌张张的朱鸢,更真实,也更……有趣?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轻声补了一句:
“其实……朱鸢小姐你害羞起来,还挺可爱的。”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门外还没走远的朱鸢,脚步猛地一顿。
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门被“砰”地一下从外面推开一道缝,朱鸢只露出一双羞愤交加、水光潋滟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声音因为极度羞耻而发颤:
“你、你突然胡说八道什么?!这、这是言语骚扰!骚扰在职治安官!是、是犯罪行为!小心我……我逮捕你!!”
吼完,门缝“嗖”地合上,脚步声凌乱地远去了。
门外,隐约传来朱家父母的低声交谈:
“老伴,你怎么看刚才那幕?”
“咱闺女长这么大,你见过她对哪个男孩子急赤白脸、又羞又恼成这样的?要说他俩之间没点特别的……我是不信。”
“说的是啊。不过闺女这反应也太青涩了,看来晚点咱们得给她上上课,女孩子家,该主动时也得主动,太被动可抓不住好男人的心呐……”
“爸!妈!你们再说,我真的要申请调去边境巡逻了!一辈子不回来那种!”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六分街的喧闹中。
哲站在安静的店里,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今天这场面,可比对付梦魇……刺激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杯,茶水微漾,映出他自己也带着些许窘迫,但更多是无奈好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