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白拖着那身臃肿而不合体的衣物,蹒跚地走出了那片被掠夺一空的苍白针叶林。
视野在瞬间被撑开、填满——无垠的雪原,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寂寥姿态,铺展到天际尽头。雪原与铅灰色的天空在极远处相接,模糊了界限,世界只剩下一片浩瀚而单调的灰白。
正是落日时分。昏黄的光线不再具有白日的灼热,而是变得稀薄、柔和,如同稀释的蜜糖,飘洒在无边无际的洁白之上。雪地反射着天光,泛出一层朦胧而虚幻的金晕,美得近乎不真实,也冷得彻骨。
池白怔怔地望着这片从未见过的、壮阔的景象,一种迟来的、深切的认知,终于穿透了自苏醒以来的混乱与麻木,沉沉地压上心头——
这里,已不是她所知的任何地方。
寒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掠过雪原,发出呜呜的嘶鸣,卷起细碎的雪沫,扑打在她脸上。
她微微打了个颤,并非因为寒冷,而是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她俯下身,伸出裸露的食指,轻轻钻进身旁蓬松的雪层,然后缓缓划出一道细长而清晰的痕迹。
指尖传来积雪松软的触感,仅此而已。
没有预料中刺骨的冰凉,没有记忆中属于“寒冷”的任何痛感或不适。皮肤感知到的,只是一种客观的、近乎中立的“存在”质感。
很奇妙。
大脑里关于“雪是冷的”、“手指会冻僵”的记忆清晰无比,但身体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反馈——它平静地接受着这一切,如同接受空气的流动,或是泥土的湿润。
这种对比,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地提醒着她。
她收回手指,看着那道划痕迅速被风抚平。
总之……必须先找到人烟。
【哎呀呀,这衣服可真衣服啊~】
池白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系统。这存在感稀薄到让她几乎忘了的家伙。
(你除了陪着我说话,看我的好戏,还有什么用?)她在心中冷淡地回应。
【这话说的可真让统伤心~】麻团系统的声音故作委屈,【我可是很关心小演员的哦?】
(哦?)
【当然啦!我还能提供一些小小的、小小的帮助~】系统的语调又变得轻快诱人起来,【不过嘛,帮助是随机的,需要一点点‘钥匙’来解锁……比如,完成一些有趣的‘成就’。】
【叮!检测到已达成成就:破茧·域外来龙(于陌生世界完成初次苏醒与基础生存)!】
【要试试手气吗?首次成就奖励,可是有着固定的‘保底’机制哦~】光团表面浮现出一个闪烁着“抽奖!”字样的、花里胡哨的转盘虚影。
池白沉默了一瞬。尽管对这系统的可靠性抱有极大怀疑,但眼下任何可能的助力都不应放过。(……来。)
【好嘞!让我们慷慨的系统大人,会赐予我们亲爱的演员什么礼物呢~转起来!】
脑海中的虚拟转盘飞速旋转,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夸张的音效,最后缓缓停下,指针指向一个散发着温和金光的格子。
【恭喜!获得保底奖励:联觉信标-万用型(注射式)·完美迭代版!】
随着系统的播报,一股清晰的信息流灌入池白的意识,如同直接阅读一份详尽的产品说明书:
物品名称:联觉信标-万用型(完美迭代版)
发明者:天才俱乐部 #56 「以利亚萨拉斯」
改造与认证方:博识学会语言学部
外观:一支极致简约的银白色自动注射笔,内部流淌着温润的淡金色辉光。
核心特质:
【通晓】++++:注射后,纳米信标将与神经系统完美共生。使用者将能实时理解并流畅运用当前已录入“宇宙标准语言数据库”的所有语言(涵盖327种主要文明语系及其数百万方言变体)。此乃本能知悉,而非翻译。
【生理和谐】+++:经终极优化,绝对生物兼容。无排异,无负担,无任何可观测副作用。它将如呼吸般自然成为你的一部分。
使用方式:择一处皮下,按压注射。过程仅轻微触感。
认证寄语:
“知识本应无碍,理解本应自由。
此即,我们赠予星辰的礼物。”
—— 博识学会总 理事 与 天才俱乐部#56 联名签署
【怎么样?这份‘小礼物’还贴心吧?】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至少不用担心变成文盲或者因为口音暴露了哦,亲爱的不速之客。现在,要试试吗?】
池白感受着手中凭空出现的、那支冰凉而精致的银白色注射笔。它沉甸甸的质感异常真实。她没有犹豫,撩起过长的袖口,将笔端对准自己上臂内侧,轻轻按下。
“咔。”
一声轻微的机械响动。几乎没有任何感觉,但一种难以言喻的“通明感”已悄然在意识底层铺开,仿佛为大脑加载了一个无形的、随时待命的语言库。
【搞定!现在,去听听这个世界的声音吧~】
花费了一整夜的时间,池白在寂寥的雪原上跋涉。这片冰封之地辽阔得超出想象,举目四望,除了起伏的雪丘和零星的、僵硬的枯草,再无他物。没有灯光,没有声响,更没有人类活动留下的任何痕迹。孤独感像这无边的雪原一样,冰冷而沉重地包裹着她。
就在天际再次泛起灰白,希望随着体力一同逐渐耗尽时,她的目光捕捉到了雪地中一道不一样的痕迹——那并非自然形成。
一条轨道。钢铁的轨枕半埋在积雪下,向两侧延伸,消失在朦胧的视野尽头。轨道上的雪被清理过,虽又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新雪,但依旧能看出不久前曾有车辆驶过的痕迹。
它通往未知的远方,但至少证明……这里存在着“人造之物”,存在着“秩序”,存在着……人。
一丝微弱的希望刚在心头燃起,另一种声音便由远及近,穿透了风的呜咽,撼动着冰冷的空气。
低沉,轰鸣,富有节奏,并且越来越响。
池白猛然抬头,循声望去。
在地平线那灰白交织的尽头,一个墨绿色的、蠕动的长点正不断变大,车头喷吐出滚滚白雾般的蒸汽,在凛冽的空气中笔直上升,如同巨兽苏醒的鼻息。
火车!
几乎在她看清的同一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像一只受惊的幼兽,猛地向侧旁扑去,一头扎进铁轨旁因堆积而形成的厚实雪垄中。冰冷而松软的雪瞬间淹没了她,也隔绝了大部分声响和光线,世界陷入一片窒息的纯白与嗡鸣。
巨大的轰鸣声贴着地面滚过,钢铁的震颤通过雪层传来,伴随着有节奏的“哐当”声,迅速由远及近,达到顶点,然后开始远离。
就是现在!
在列车尾部的轰鸣尚未完全逝去的刹那,雪堆猛然爆开!池白纤细的身影如同弹射般窜出,目标明确——那高速移动的、布满铆钉与锈迹的墨绿色车体外壁!
她的动作快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敏捷,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般的精准与果决。右手五指张开,在触及冰冷钢铁的瞬间骤然扣紧!
“嗤——”
轻微的摩擦声被淹没在风与铁轨的喧嚣中。预想中可能脱手或被带倒的狼狈并未发生。那看似纤细的右臂只是微微一沉,随即稳稳定住,传来的反作用力轻得出奇。她整个人便如同吸附一般,稳稳挂在了高速疾驰的列车外壁之上,狂风立刻撕扯起她过长的衣袖和散乱的黑发。
(这具身体……)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紧扣铁皮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却感受不到肌肉的酸胀或恐惧的颤抖。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漠然的确认。
这非人的力量,已然成为她在这陌生绝境中,抓住的第一根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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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街道被新雪覆盖,映着灰白的天光。手提行李箱的旅客从车站口陆续走出,步履匆匆,在积雪上踏出一行行凌乱的印记。流浪汉裹着破旧的毯子,蜷缩在避风的巷口,像一团静止的污迹。一旁的公寓门前,锈蚀的铁栏杆上挂着冰棱,看上去寒冷而坚硬。
——重新见到人烟与人造物的感觉,实在太好了。尽管这景象带着疏离的灰暗色调,却比那无边死寂的雪原更让人安心,至少证明她仍在“文明”的边缘。
池白将过长的袖口卷起几折,让双手得以活动。她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沿着建筑投下的阴影移动,目光谨慎地扫过街道。昨夜从火车上提前跃下,避开了可能的人群与盘查,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身上这件用龙茧丝粗暴炼成的臃肿“衣服”,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现在也无力再用炼金术重制一套了,必须尽快获取信息,然后离去。
她的目标明确:图书馆。在她残存的常识里,那里通常有可供公众使用的电脑,能连接网络——那是最快了解这个世界、尤其是弄清楚当下“时间”的窗口。
当然,如果这里没有……就只能另寻他法了。
但图书馆是首选,相对隐蔽,也较少引发直接冲突。
她需要地址。而信息来源,就近在眼前。
巷口,那个蜷缩的流浪汉动了动,似乎被寒意冻醒。他刚睁开惺忪而浑浊的眼,一道小小的阴影便落了下来,挡住了稀薄的天光。
池白蹲了下来,与他视线平齐。没有废话,她伸出手,不是乞讨的姿势,而是展示。掌心躺着一枚从旧衣物上脱落、被她捡到的金属纽扣在被她的炼金术加入了不知名的光点好像报废了,但在雪地反光下泛着一种非铁的、略显特殊的暗沉光泽。
流浪汉眼中闪过疑惑、警惕,但更多的是对那一点金属本能的欲望。
池白依旧沉默,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积着尘灰的肮脏雪地上,缓慢而清晰地画出一个简笔房子,然后在旁边写下一个词:“Библиотека?(图书馆?)” 联觉信标无声运作,让她选用了最可能被理解的当地语言。
她抬起头,看向流浪汉。或许是因为刚刚使用了非人力量后的残留,或许只是这具躯壳本质的流露,一抹极淡的、金光在她漆黑的眼底极快地掠过。
流浪汉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身体往后缩了缩。他看看纽扣,又看看眼前这个衣着怪异,眼神却静得像深潭的小女孩,恐惧与贪念在浑浊的眼中挣扎。最终,对温暖和下一顿的渴望压倒了不安。他伸出脏污的手指,颤抖着在雪地上画出几条歪扭的线,标出方向,又含糊地吐出一个街名,音节粗嘎难辨,但池白听懂了。
她点了点头,将纽扣轻轻放在他面前破损的毯子边缘,随即起身,身影重新没入墙壁的阴影中,朝着他所指的方向快速离去。整个过程短暂、寂静,带着一种高效的、近乎冰冷的交换意味。
她需要知道,现在究竟是哪一年,走到了“故事”的哪一页。
这是她所有挣扎与筹谋,得以建立其上的、最基础、也最关键的坐标轴。
